五代風華 第45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一會兒,他們又圍到了蕭弈身後。

陽光愈發炙熱,盔甲被烤得發燙,腥松砩系臒釟狻⒊林睾粑屓擞l煩悶。

蕭弈很想讓他們散開點,忍住了。

“讓開。”

耶律觀音清叱了一聲,道:“我給節帥遞水。”

蕭弈頭也不轉,隨手接過水囊,不敢大口猛灌,小口抿着,讓水在口中轉動,潤了喉嚨,慢慢嚥下去。

視線落處,敵軍張元徽部又派了兩千騎,與契丹騎兵形成合圍,徹底封死了高懷德部。

守在花兒瑙山上的郭守文部一千兵馬試圖解圍,也被牽制住了。

再看南亭川,曹英的主力才渡過涅水,在北岸倉促整隊,陣列尚混亂之際,卻已先分出了三千兵馬去支援高懷德。

“竟是儻進。”

蕭弈看到那面“儻”字大旗,有些訝異,儻進部在殿前軍中都是最精銳的一支,算是郭威派來保護郭信的,此時直接投入東面戰場。

可見高懷德已到了危急存亡之際。

也能看出曹英用兵,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毫無保留。

如此一來,己方中軍主力不過萬餘兵馬,且陣型未穩。

敵方中軍果然已狠狠壓了上來。

不得不承認,劉崇這次的戰機捉得很巧妙,不論是東面戰場,還是中軍對決,北兵都形成了兵力上的絕對優勢,而且扭轉了地勢。

雙方的戰略意圖也都清晰明瞭了。

敵方藉着喫掉高懷德所部兵馬,逼曹英主力在北岸列陣決戰;己方則需扛住攻勢,守到昭義、建雄軍拿下武鄉縣以北攻略關鍵點,形成合圍之勢。

蕭弈時而看向東面花兒瑙山,時而看向中間的南亭川,時而看向旗臺上的令旗,眉頭不自覺地越皺越深。

很明顯,己方主力處在了劣勢。

士卒蹚水渡河,鞍馬未歇,列陣未齊,兩翼遊騎也沒鋪開。敵軍兩萬餘人已如黑雲壓野,全線碾壓過來,沙陀騎兵兩翼包抄,中軍盾陣如牆,一齊舉起,日光一照,如一片海洋,後陣弓箭手疊層排布,千弓齊挽,箭雨如蝗。

武鄉原上,黃土揚塵,鼓角震天,喊殺聲於兩面山嶺之間迴響。

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己方前陣就向內縮了數丈。

蕭弈看得最明顯,大陣被硬生生壓得凹陷下去,顯得岌岌可危……

“節帥,再不出兵,來不及了!”

“已經晚了!看,敵軍已經阻在我們支援的路上了!”

“曹帥太老了,指揮得一點不靈活……”

“閉嘴。”

蕭弈其實也認爲無論如何都該讓汾陽軍出戰了。

看戰場上的變化,顯然,敵軍也是這般想的。

一支敵兵已經抵達了紫金山下,正在鋪展開陣列,豎的是一面“蔚”字大旗,旁書“漢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字樣。

那是敵軍大將蔚進。

蔚進部約有四五千兵馬,分爲甲、乙、丙、丁四個指揮,爲阻攔汾陽軍支援,列一字陣,橫堵在山道上,每個指揮之間僅有三十餘步的空隙。

不留預備,也來不及挖壕溝、立拒馬。

意思也擺明了,不信汾陽軍能突圍過去。

“孃的!”

“這狗攮的倒也棍氣。”

蕭弈凝神看去,只見蔚進的四個指揮兵種各不相同,甲營是騎兵,披鐵甲,持長槊,最爲精銳,當擅於進攻;乙營是重甲步兵,持盾牌、長槍,顯得很硬;丙營則是前排持盾、後排是弓弩手;丁營是混編,輕騎、長矛手、箭手皆有,披皮甲,看起來機動性最強。

這是西側戰場,蔚進已從容排兵佈陣,列好防線。而中軍那邊,曹英主力快被打得招架不住了,往南亭川營地撤退了,卻依舊沒有下令讓汾陽軍進攻。

“俺看曹帥是糊塗了,這般打仗,傷亡也太大了。”

“瞧這樣子,今日該已是敗了,曹帥是不想大敗,打算保個小敗……”

蕭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他一直在琢磨曹英,知道曹英要的絕不是小敗。

兩軍交鋒,決定勝負的不是傷亡,而是看誰能讓對方先動搖、崩潰。

擦了擦臉上的汗,他回頭看去,兵士們縮在樹蔭下休息,卻個個伸長了脖子。

戰意未減。

馬匹不停地刨着蹄子,顯得有些按捺不住。

蕭弈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再次環顧戰場,看到劉崇的大纛往前壓了五十步。

極遠之處,武鄉縣的方向,似有煙塵揚起。

他眼神清明,沉聲下令。

“傳我軍令,依我吩咐列陣。”

“我等領命!”

“周行逢。”

“在!”

“領所部步軍在前,大盾開道,緩緩推進,至開闊處,向左,攻敵甲營。敵軍皆精銳重騎,不求你部殲敵,只需死死拖住敵軍,使其不能支援別處即可。記住,沒有勝負,便是勝了。”

“喏!”

“穆令均,領所部兵馬次之,迎敵乙營,敵軍皆重甲步卒,你部不可靠近,以弓箭壓制,使其不能支援別處即可,還是那句話,不敗即勝。”

“喏!”

“耶律觀音,待前軍步卒迎上敵軍,立即率所部騎兵衝擊敵軍丙營,第一時間破陣,殺其弓弩手。”

“放心便是!”

“張滿屯,率所部騎兵列陣于山坡右側,待號令一起,借山勢俯衝,直撲敵丁營,務必以最快的速度擊潰對方,撕開一道口子。”

“喏!”

“全軍整備,候令殺敵,待戰鼓擂響,四路齊衝,破敵防線,馳援中軍。”

“死戰!死戰!”

如雷的吼聲之後,諸將各自準備。

蕭弈臉色冷峻,最後又掃了一眼戰場。

這戰術並非是田忌賽馬,賽馬是三局兩勝,而打仗是隻要一部兵馬潰敗就輸。

他相信,此戰一定是他的矛擊穿蔚進的盾。

那,若是蔚進變陣呢?

己方俯衝而下,就這麼大的地方,這麼點時間,敢變陣,就受死。

反覆思量,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曹英下令了。

忽地。

武鄉南原上,敵方大軍鼓號震天,一片喊殺。

“殺啊!”

萬人齊喊,聲勢駭人。

劉崇再次壓上了一支預備隊,顯然,迫不及待想趁勢擊潰曹英主力。

下一刻,令旗動了。

終於動了。

一面黃旗、一面赤旗,同時高舉,猛地向前揮動三下。

——汾陽軍出擊!

“傳我軍令。”

蕭弈毫不猶豫轉身。

“全軍出戰。”

“擂鼓!”

“咚!咚!咚!”

蕭弈翻身上馬,揚起長槍,指向山坡下的武鄉原。

“殺!”

“殺啊!”

汾陽軍早已按捺不住,嗷嗷叫着,向山坡下開進。

“蕭”字大旗向前緩緩壓上。

正在此時,蕭弈聽得身後有牙兵小聲提醒了一句。

“節帥,你看。”

驅馬之際,蕭弈再次向遠處的戰場望了一眼,瞬間心下一沉。

他目光落處,在東側戰場,花兒瑙山下,有一面己方的旗幟倒了下去。

是郭守文部。

高懷德麾下有兩千人,尚能左右衝殺;郭守文麾下卻只有一千人,且他是最早趕到戰場的,五百牙兵傷亡頗大,此時爲救援高懷德,被楊袞猛攻側翼,敗退了。

敗退的意思是,軍令已無法約束兵士,兵士一股腦地逃竄,旗手也不扛旗了。

東側戰場,郭守文能否重整隊列,高懷德是否會因此潰敗,蕭弈沒時間再細看。

這影響不了他繼續衝殺。

“咚!咚!咚!”

戰鼓如驚雷砸落。

轉瞬間,汾陽軍已衝至半山坡。

此時,日頭已偏西,陽光正好照在敵軍身上,甲光粼粼,像是一片湖面,讓人恨不得一頭扎進去。

蕭弈稍稍勒馬,環顧戰場,把握着戰場每一處的節奏,像是控制自己的手指。

周行逢先領步軍最先下山坡,前排扛着層層疊疊的重盾,結成密不透風的牆,任敵方箭矢仰射過來,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敵方甲營的鐵騎想要趁勢迎衝,然而,汾陽軍居高臨下而來,推進得很快,槍盾如鐵壁,死死黏住了敵甲營。

穆令鈞立即跟上,弓弩隊伍壓陣,不進不突,橫陣迎上敵乙營重甲步卒,輪番射箭,箭雨潑灑逼得對方舉盾死守,不敢抬步突進,更不敢分兵去救兩翼。

這是戰機。

“殺!殺!”

“禿裏!禿裏!”

吶喊聲中,燕雲效節都從穆令鈞部後方殺出,如箭矢般衝了出去,斜插而入敵丙營弓弩陣中。

敵丙營前盾後箭,本是穩守的殺器,卻如何擋得住鐵騎俯衝?

騎槍戳刺,專挑盾牌陣的縫隙衝殺,狠狠鑿開裂口。

“鐵牙!殺!”

“殺!”

整齊的馬蹄聲起。

張滿屯再現了當年殺出史府的瘋魔樣子,全身上下、包括胯下戰馬都裹着重甲。

其身後,重甲騎兵如洪流。

馬蹄踏碎黃土,風捲起塵土。

鋼鐵泥石流狠狠砸向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