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5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郭守文卻道:“這有何不妥?鄴都乃陛下龍興之地,親征契丹,最是穩當。”

“朝廷如何說?”蕭弈問道:“兩線作戰,以大周目前的國力,如何能支撐?”

“馮道也是這般問陛下,陛下反叱,否則如何?與契丹求和不成?只有將他們打疼了、打怕了,大周才能安定。”

“是啊。”

蕭弈隨口感慨了一句,抬眼南望,隱去眼中神色。

郭守文絲毫未察覺到他的那一絲憂慮,道:“陛下還有口諭,不僅是給你的,還是給北面行營諸將的,此戰,不求你們殲敵大勝,能擊退劉崇即可。因爲陛下將親自重挫契丹,打贏這場立國之戰……最後這句話是我加的。”

“我等自當披肝瀝膽,驅退劉崇!”

不知不覺間,東邊綿延的羣山間亮起天光。

鼓號聲打破了寂靜。

又迎來了新一天的戰事。

郭守文的五百精銳抵達,極大的提振了汾陽軍的士氣,此起彼消,北兵原本漸漲的信心又低落了些。

五日後,花穠親自押吡艘慌Z草及箭矢至大營,蕭弈才感到離失敗的斷崖遠了些,當能守到援軍主力抵達。

“節帥,大軍已至潞州,三日內能如期抵達戰場,但,有一個問題。”

“說。”

“營中存糧不過三千八百四十餘石,供四千人嚼用半月不成問題。三日後,算上昭義軍,便是三萬兵馬,營中存糧要不了三天便要告罄。”

援軍抵達,難免要休整兩三日才能開戰,且戰事不知要打多久,若大軍到了,而糧草不濟,非但難以取勝,反倒有潰敗之危。

故而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蕭弈道:“朝廷命齊物兄爲轉呤梗绾握f?”

“王使君已統籌了晉州、潞州的糧倉,共有存糧十萬餘石,可供暫時支應,再以酬納法轉呒Z草……只是,短時間內,要把晉、潞二州的糧食邅恚柙S多人力、車馬,而沁州皆不足。”

兩萬禁軍聽起來不多,每日糧草消耗卻是原本的五六倍,再加上呒Z的沿途消耗,所費人力、物力便是十倍、乃至二十倍。

蕭弈知花穠既提出難處,必是有帶着腹案,遂道:“你可有辦法?”

“來之前,已詢問過李先生、閭丘先生等人。”花穠道:“請節帥分兵護糧,抽調一千輔兵,先調潞州近倉的三萬石糧。”

蕭弈想了想,咬牙道:“好。”

花穠推了推滑下鼻樑的水晶鏡,眯了眯眼,道:“再請節帥下令,以錢帛徵僱民夫,徵調民間車馬、獨輪車,日給十錢,並給口糧。並於屯留縣、沁州設倉庫,分段轉摺!�

“可。”

蕭弈踱了兩步,又道:“但有幾點,務必記牢。”

“請節帥示下。”

“你務必親自監督,保證不會有強徵徭役、剋扣口糧之事,呒Z事急,切勿粗暴,不可弄得怨聲載道,民心沸騰。軍糧賬目,你務必多加覈實,糧官少貪墨一石,將士與民夫們便能多喫一口飽飯。”

都說事急從權,既要快速呒Z,又不想讓糧官貪墨、將領虐民,當然不容易,蕭弈亦知水至清則無魚之理。

但風氣只要稍一懈怠,今日事急從權放鬆一點,明日再放鬆一點,等以後想糾正就難了。

好在,花穠更在意這一點,水晶鏡後的小眼睛裏滿是鄭重,一絲不苟地長揖行禮。

“我始終不曾忘了當初追隨節帥時立下的志向,雖資質平庸,卻願下笨功夫,死死盯此事。既保糧草盡數、儘早速達,亦要杜絕貪墨糧草、苛待百姓。”

“好。”

“大軍抵達的兩三日之內,我等必呒Z而至。”

說罷,花穠起身,邁步而出,背影堅定。

轉眼間,消息傳來,曹英的先鋒兵馬已至沁州城下,不日即可抵達戰場。

而武鄉南原上,劉崇的攻勢也到了最激烈之際。

第394章 己方主力

涅水畔,浮橋前。

北兵披甲持戈,踩着同伴的屍體衝鋒,刀劈斧砍。

汾陽軍依託木柵拒敵,躲在盾牌後,以長槍捅刺,箭矢齊射。

鮮血把涅水染紅了半邊,屍體順水漂流,像是一條條死魚。

“節帥,敵軍快奪下浮橋了!是否讓張將軍出營攔截?!”

“再等等。”

蕭弈語氣鎮定,駐馬於涅水南岸督戰。

身後,胡凳快馬趕至,粗黑的毛孔裏豆大汗珠滾滾而下,稟道:“報節帥,禁軍先鋒已至石睿隘。”

“傳令下去,中軍再退五十步,容敵兵攻過浮橋。”

“喏。”

令旗揮動,汾陽軍有序後撤,放棄浮橋防禦,列陣於南岸。

然而,敵先鋒張元徽部卻並未順勢搶渡涅水,不知是否看出了蕭弈是在佯撤,竟是繞到側面攻打北岸張滿屯大營的薄弱之處。

蕭弈有些意外,抬頭一看,己方大纛就豎在浮橋邊顯眼的位置,竟沒能吸引張元徽來攻。

武鄉原上,有尖銳的號角聲傳來,那是劉崇在催促先鋒搶渡涅水。

可張元徽部卻置若罔聞,依舊猛攻張滿屯大營,把側後方的營柵殺出了缺口。

蕭弈果斷放棄誘敵,下令道:“傳令周行逢、穆令均,左右翼合圍,斷敵退路。”

“喏。”

“中軍聽令,隨本帥殺過去。”

“殺!”

蕭弈預計張元徽會趁他渡涅水時半渡而擊,他便正好拖住對方,等到兩翼包圍,屆時,曹英的援軍抵達,劉崇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把張元徽生吞活剝。

敵軍催促的號角還在作響。

劉崇見到戰機,中軍壓上,大軍列雁行陣,浩浩蕩蕩往南推進,塵土飛揚,遮天蔽日,氣勢駭人。

張元徽卻不愧是宿將,比兔子還警覺,竟是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鳴金收兵了。

令旗不斷搖晃,請求劉崇退兵。

“節帥,援軍到了!”

混戰中,蕭弈倉促回頭一看,南面煙塵滾滾,繡着“大周北面行營都部署”的旗幟緩緩而來,甲冑反光連成一片。

“擂鼓!殺敵!”

一時間,北兵鳴金聲不停,三軍同時撤兵。

周軍鼓聲大響,趁勢掩殺。

蕭弈策馬躍上北岸,喝道:“不得使敵從容退走,截住他們!”

“喏。”

“隨我斷後!”

一聲如雷的大吼從前方遠遠傳來。

是張元徽親自斷後,身先士卒,長槊翻飛,將最快追上去的數名汾陽軍士卒挑飛,麾下沙陀精騎得以整理列陣,死死擋住汾陽軍的追擊,硬生生穩住陣腳,方纔徐徐後撤。

蕭弈率部邊戰邊追,百餘步之後,見周行逢、穆令均來不及合圍,便打算下令停止追擊。

忽然,側翼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滾滾、大地震顫。

千餘騎趕至戰場,裝備精良,戰馬神駿,個個手持馬槊,正是殿前軍。

這隊騎兵沒有正面硬衝敵陣,而是在奔跑着分爲左、右兩隊,左隊五百騎繞向敵軍側翼,尋薄弱之處襲擾;右隊側奔到另一側,整理陣列,緩緩推進,吶喊聲不斷,牽制敵陣。

“破陣!”

蕭弈遂改變戰術,果斷下令。

汾陽軍每十騎爲一組,相互配合,或持槍主攻,或以刀盾護側,或在後方射箭,直撲敵軍。

“噗。”

雙方廝殺,兵戈穿透甲冑,鮮血噴湧。

蕭弈不去看那些傷亡,因知道此戰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張元徽退敗。

且張元徽撐得越久,敗得越慘。

“撤!”

果然,交戰不多時,張元徽便令旗急搖,丟下傷兵與一地屍體,迅速脫離戰場。

蕭弈再追殺了一陣,終於給敵方造成了不少的傷亡,方纔下令收兵,重整陣型。

前方,兩員殿前軍將領策馬向他奔來,一人如巨人高大,身下的高頭大馬被襯得如同小馬駒,正是儻進;另一人身披銀甲,英姿勃勃,正是郭信。

“哈哈哈!痛快!張元徽這廝倒是有些本事,下次再拿下他吧。”

郭信一手扯繮,一手架着長槊,奔到蕭弈面前,利落勒馬,動作行雲流水,恣揚肆意,好不瀟灑。

“蕭太尉,可想到是我親領先鋒軍殺到?快嗎?”

“見過副帥。”

“嘿嘿。”郭信右眼一眨,得意道:“如何?我武藝可有長進?”

儻進則是在旁嘆息了一聲。

“唉。”

久別重逢,蕭弈雖然也是欣喜,此時卻不是敘話之際。

“先收兵回營吧。”

“好!”

郭信應了,隨手將馬槊在頭頂舞了個旋,放聲大喊。

“武鄉原,我來了!誓在此大破北兵!哈哈哈!”

聲音清朗,遠遠傳開,彷彿能飛上天空,飄進那白雲之中。

涅水兩岸已是兵馬雲集,擠得幾乎無立足之地。

高阜上,曹英站在蕭弈平日站的地方,手持望遠鏡,俯瞰武鄉原戰場。

風吹動他的紅披風,烈烈作響,連姿態都與蕭弈平時差不多。

這一刻,蕭弈意識到,他在這場大戰中的定位已悄然改變。不再是統籌全局的主帥,而是方面將領。

也好,輕鬆得多。

“是蕭郎來了。”

“這小子,升官倒是夠快。”

曹英身前兩側,站着一排威風凜凜的將領,有人調侃了幾句,語氣輕鬆戲謔。

張永德、李重進、高懷德、劉廷讓、崔彥進、海進、李崇矩……

大家都在禁軍中混過,彼此都很熟悉,笑着點點頭,便是打了招呼。

蕭弈走到曹英面前,臉色一肅,抱拳道:“見過曹帥。”

曹英放下望遠鏡,微微頷首,眼神中帶了兩分熟稔,卻無多餘寒暄。

“你固守武鄉原多日,勞苦功高,戰後論功行賞。”

“喏。”

“報!大帥,昭義軍節度使李榮已到。”

“請。”

曹英抬手一指遠處的山川,道:“蕭郎選的好位置,敵營動靜、山川險隘盡收眼底,察敵虛實,比案頭地圖、沙盤詳實百倍。今日便不必升帳,就在此處議事,諸將各抒己見,共定破敵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