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2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思來想去,一直以來,是你屢次救我、照拂我,我卻總因早年身份,理所當然以爲你該是我的。可今日見劉鸞來搶你,我忽明白你爲何討厭她,你不喜歡被任何人理所當然地佔有。你是野馬,我卻總想着將你牽回我的馬廄呢……”

話到一半,李昭寧不知所言,停了下來,抬眸,愣愣看着他。

兩人對視了一會,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含情脈脈起來。

沒有說更多,她小心翼翼地倚進他懷裏。

情意繾綣之際。

帳外忽傳來通稟聲:“節帥,李節帥來了。”

“這麼快?”

蕭弈十分詫異,問道:“他打完仗了?”

“是,山下已無動靜。”

“去吧。”李昭寧柔聲道:“哄好了李節帥,再來哄我。”

蕭弈掀簾而出,發現不知何時天都已經大亮了。

刺目的陽光讓他眯了眯眼。

他揉了揉臉,調整情緒,好不容易,進入戰場冷靜的狀況。

“如何了?”

“昭義軍擊敗了北兵,但讓劉繼業突圍了河谷防線,帶着安昌公主逃了,現只知李節帥斬首頗豐,繳獲馬匹、盔甲、弓箭無算。”

“他在哪?”

“就在坡上。”

蕭弈大步趕了上去。

李榮正站在薛釗的屍體旁,低頭看着,眼中帶着得意、嘲諷。

“李兄。”

“哈哈哈!”

李榮爽朗大笑,上前用力給了蕭弈一個熊抱。

“好個蕭郎,果然義氣深重,把哥哥我的事,當作你自己的事在辦啊。”

見李榮態度熱情,蕭弈卻並不與他其樂融融,反而質問了一句。

“李兄上次來信,卻還怪我越俎代庖。”

“這……”

李榮臉上浮起尷尬之色,噎了片刻,用大笑聲化解了尷尬。

“哈哈,問得好,蕭郎能這般直率,就是沒把哥哥當成外人,不與我說虛與委蛇的客套話。這事,如何說呢?那信,不是我寫的,哈哈,是我麾下幕僚出的餿主意,說什麼這般才顯得我是有底氣的,免得到最後落不着好,反而還要喫朝廷的掛落。我本不想聽他們的,偏這些窮措大慣會相勸,誤我大事。”

“我還當李兄是怪罪我。”

“怎麼會呢?”李榮道:“我被薛釗羞辱,是你爲我出氣,我聽說了,哈哈,你狠狠羞辱了這廝,氣得他把家醜外揚,羞惱自盡,大快人心!哈哈,還有什麼事比這更讓我揚眉吐氣?哈哈哈哈!”

李榮越說,越是暢快,笑個不停。

果然還是好哄的。

如此,汾陽軍與昭義軍還能繼續合作無間,蕭弈也就放心了。

“對了,此番與河東啓了戰火,劉崇老兒吠個不停,朝廷已經遣人來詢問我原由了。”李榮攬過蕭弈的肩,小聲道:“依我的意思,就寫封奏摺,說是與河東有些小小的摩擦,是私人恩怨,如何?”

“私人恩怨?”

“你懂的嘛。”李榮嘿嘿笑道:“這也不是哥哥胡說,事實如此。畢竟和議已成,小打小鬧無妨,真起了大戰,可就誤了朝廷的大局。”

蕭弈沒想到李榮看起來好戰,卻還有這般謹慎的一面。

他遂應道:“若河東不繼續鬧事,自是無妨,但事先言明,若再有下次,我絕不姑息。”

“放心,河東接連大敗,必不敢再犯……”

邊境摩擦過後,蕭弈轉回三嵕砦。

官道邊,王溥卻是早早在等着了。

蕭弈翻身下馬,上前笑道:“齊物兄,這是想我了不成?”

“節帥。”王溥臉色嚴肅,道:“沒想到節帥去襄垣一趟,打了兩場仗,今劉崇已遣使詰問朝廷。”

“這便怪了,出兵的是他們,越境先行挑釁的是他們,怎還惡人先告狀了?”

“惡人就是會先告狀,否則如何稱惡人?”

“受教了。”蕭弈道:“但我們勝,他們敗,他們還能如何?”

“以地勢而言,河東山河表裏,不懼我們攻打,此爲劉崇之底氣;此外,他爲其女兒、女婿出頭,理所應當,節帥卻不是陛下的駙馬。”

蕭弈一怔。

若這話是李昉說的,就肯定是調侃,可目光向王溥看去,只見王溥一本正經,不像是在拿他打趣。

蕭弈道:“劉崇是何意思?”

“李節帥稱不過是邊境摩擦、私人恩怨,僞漢亦認可這說辭,大戰當不會有,但使者卻順勢提出,既起糾葛,朝廷當將節帥調離。”

“呵。”

“說白了,他不是怕你,是丟不起顏面,料定你無根基、無強援,地盤小錢糧少,就算贏了幾場,也不敢真的揮兵反攻,不過是僥倖取勝,不值一提。”

蕭弈只覺王溥一語點破要害,頓時通透。

此前他便疑惑,自己與劉鸞並無那麼深的糾葛,她那般瘋魔般地要擒殺他也就罷了,關鍵是,劉崇爲何如此放任?

歸根結底,河東壓根沒把他這支無根基的偏師放在眼裏。

他們篤定他守着彈丸之地,錢糧匱乏、兵力微薄,就算贏了幾次,也只是一時僥倖,篤定他不敢主動出擊,只能被動防守,就算北漢屢次越境挑釁。他們輸了,不過是暫退求和,下次依舊敢來犯;可他若是輸了,便是身死軍滅、一無所有。

正思忖間,張滿屯帶着呂酉、範巳等人迎上前來,個個滿臉笑意,語氣歡快。

“節帥!”

“哈哈,節帥可算回來了,俺們都聽說了,節帥此番,給那僞漢駙馬戴了一頂大帽子……”

“還笑?”

蕭弈面色一沉,叱止了腥耍溃骸皟^漢屢次挑釁、踐踏合約,喫了敗仗回去,不見他們反省,我們也嬉笑怒罵,如此事情就過去了?”

張滿屯等人一怔。

“幾句讓薛釗受辱的謠言,逞了口舌之快,此事就此了結,那我問你們,下次,北兵還敢不敢攻來。”

“這……”

“當是敢的。”

腥四樕系男σ鉂u消,開口應道。

“不錯。”蕭弈道:“因爲他們知道表裏山河之地,我們不敢打過去,他們輸了大不了就是求和,一句‘私人恩怨’了結,下次再越境攻打我們便是。我們一次次被攻擊、被挑釁,到頭來,我們受了欺負,卻還得意洋洋,該嗎?”

“不該!”

“沒有地盤、沒有錢糧、不敢反擊,註定要挨欺負,我只問,我們該如何做?”

“反擊!殺進河東!”

蕭弈看着麾下腥瞬辉冁移ばδ槪嚼u點了點頭,暗忖不能被一時的小勝迷惑,接下來不能再被動行事,務必加緊厲兵秣馬,搶佔沁州了。

第374章 開工

大周廣順三年,歲癸丑,牛年。

隆冬的寒冷總算熬了過去。

時維二月,大地回春,正是春耕啓土的時節。

眺望遠山,唯見山頂還留着一抹殘雪,三嵕砦的向陽坡地處,黃土已然解凍。

蕭弈走過田畔,身旁,閻晉卿刻意落後他半步,道:“陛下頒了勸農令,春耕期間,各地禁徵徭役,保護耕牛、籽種,自田地解凍起,凡有牛具、籽種不足者,可赴鄉社報備,官中酌給,不得苛擾。”

“這是慣例嗎?”

“雖是,卻有十數年不見真的施行了,陛下可謂是撥亂反正啊。”

“又是一個好的改變。”

蕭弈聞到了空氣中泥土的氣息,望向前方,見到了荀狗兒小小的身影正驅着黃牛下田,牛頸的木鈴發出叮噹聲,拉動犁,翻起一壟新土。

閻晉卿語氣帶着小心,問道:“我聽聞,節帥有攻打沁州之意?”

“對。”

“春耕之際,朝廷禁徵徭役,恐非興兵之良機。旁得不說,便是糧草咚鸵踩比耸帧!�

蕭弈笑問道:“閻司馬的意思,這一戰不宜打?”

“節帥折煞我也,我自是與節帥一心,知早晚必取沁州,只是時機……”

話到一半,閻晉卿顯出迷茫之色,像是自己也不知自己有何主張,嚥了咽口水,道:“節帥,我是個庸人,想法定是錯的。實則是想,趁着進言,向節帥請教一番。”

蕭弈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

這一瞬間,他明白了,閻晉卿是怕跟不上他。

汾陽軍自設立,日新月異,如李昉、王溥、閭丘仲卿、向訓、花穠,以及武夫裏的周行逢等人都能明白他的思路,閻晉卿反而日漸喫力。

“我知你是在爲我拾遺補闕,你是行軍司馬,我確實也該與你說明白。近幾次,僞漢出兵犯我而無損失,我們不能總是處在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面。”

閻晉卿果然愚鈍,道:“節帥,我不太明白。李廷誨伏誅、薛釗自戮,僞漢豈非損失甚大?”

“這算什麼損失。”蕭弈搖了搖頭,問道:“知道薛釗的身世嗎?”

“不知。”

“範超,你與閻司馬說。”

“是。”

範超一直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很不起眼,聞言上前一抱拳,侃侃而談,如數家珍。

“末將探知,薛釗之父原是軍中校將,早年間戰死在沙場,他打小跟着寡母與幼妹,日子過得艱難。他勤於弓馬,投軍後奮勇廝殺,在僞漢軍中熬出了些名氣,卻也不得升遷,蹉跎了多年,恰好得到了一個保護安昌公主的差事,據傳聞,當時安昌公主有孕在身,急着挑駙馬,薛釗一心出人頭地,就湊上去遴選……似他這號人物,河東隨時可以再找一個出來,死了他一個,於僞漢朝廷實在算不得損失。”

“再與閻司馬說說,劉崇明面上以死了女婿爲由詰問朝廷,實則又是如何處置薛釗的身後事?”

“是,僞漢責薛釗兵敗,削了他的官爵,否認了他的駙馬身份,收回了賞賜以及宅邸,將其寡母、幼妹驅趕出住處。”

蕭弈看向閻晉卿,問道:“如此,你還覺得僞漢有何莫大的損失嗎?”

“這……”

“薛釗不過是個普通人,於僞漢而言,他的死,並不是什麼損失。劉崇不惜死這些人,惜的只有顏面。”

蕭弈已然看清了,劉崇、劉鸞父女二人最在意顏面,幾次惱羞成怒,都是因爲這一點。

“打了敗仗,卻還有心思顧全顏面,可見劉崇被打得不痛,猶有着據險而守、我奈何他不得的倨傲在。我承認他有地形優勢,那便得把他的優勢打掉。”

“節帥所言有理。”閻晉卿道:“只是,哪怕出兵,何不等到秋收之後?”

蕭弈反問道:“你當敵人不會在秋收之後來攻嗎?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一次又一次的仗,我們該看明白了。”

閻晉卿沉默了下來,顯得十分糾結。

好一會,他嘆息一聲,道:“道理自是如此,可興兵沁州,所需兵馬、糧秣,我軍眼下還缺口甚大。況且,眼下坐鎮沁州的,是劉繼業啊。”

這也是蕭弈頗懊惱之事,早知道,當時該放走薛釗。

此事也讓他有了反省,往後行事,不能只看一隅之地的得失,要縱覽全局,看整個大戰略。

這種情緒,明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

“劉繼業又如何?”

蕭弈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帶着恰到好處的輕蔑。

“奪沁州,務必儘早開始,但並非你想的那般大動干戈、死傷慘重。”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