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1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場圍殺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

蕭弈駐馬而立,冷眼看着戰陣中一個接一個倒下的河東兵,看着薛釗血染盔甲,拼死掙扎的樣子。

“留活口,擒下他!”

“誰能擒我?!”

薛釗狀若瘋魔,揮刀亂斬。

可他終究是大勢已去,終於重傷力竭,再一次回望了一眼劉鸞那遠去的大旗,摔下馬背,被兵士們以長槍橫擊,重重按在地上。

不等他起身,周遭士卒一擁而上,以繩索將其死死捆縛。

薛釗怒目圓睜,瞪向蕭弈,開口欲罵,最後,卻是噴出一口血來,暈死過去。

餘下殘兵見主將被擒,盡數棄械投降。

至此,蕭弈臉色反而極爲平靜。

他看着兵士們把薛釗抬下去,任風雪落在臉上,愣愣出神。

今日這一場遭遇戰,來得突然,事前他並未做好擒下新任沁州刺史的準備。

眼下雖勝了,可接下來,想必有諸多事情接踵而至,且都在他的計劃之外。

“節帥。”

蕭弈回過神來,只見是閭丘仲卿趕到他面前了。

“閭丘先生如何也來了?”

“我本在縣衙等候,聽聞上金莊寨起了火,便與蘇縣令一同趕到,又得知北兵來犯,遂去請了王將軍出兵。”

“那當多謝先生支援我。”

閭丘仲卿擺了擺手,道:“節帥不必謝我,是李小娘子事前便提醒我,河東恐有害節帥之心,讓兵馬早做了準備,才趕來得及時。”

蕭弈點點頭,對此沒說什麼。

閭丘仲卿又問道:“節帥方纔在想什麼?”

“薛釗這樣的敵人,太沖動,完全在我的計劃之外,有種不可控的感覺。”

“是,有一事,還請節帥留意。”

“先生請講。”

“李節帥願將炭礦交於節帥,並支持修襄垣至三嵕砦的官道,爲的是親自一雪前恥,這也是節帥事先說好的。”

“人是我與王彥升一起拿的,也算昭義軍的功勞。”

“同樣的情形,李節帥受辱而歸,節帥卻兩箭射殺逃人,且大獲全勝,倒是襯得李節帥樣樣不如節帥了。明面上,李節帥說不了什麼,但正是因此,他萬一心中有所芥蒂……”

“以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若節帥捨得,便將薛釗押至潞州,交於李節帥處置,如何?”

“自無不可。”

閭丘仲卿撫須道:“但河東連折兩任刺史,如此大辱,恐怕接下來必派名臣強將坐鎮了。”

這般一說,蕭弈也覺得此番還是被激得衝動了。

此場小仗更像是意氣之爭,雖是贏了,好處卻不多,反而會引起河東的重視與報復,兩國間原本就脆弱的和平更加搖搖欲墜,還不如留薛釗這個庸手在沁州。

然而,這種顧慮只是轉瞬即逝。

“先生錯了。”

蕭弈道:“河東之所以折兩任刺史,正因他們戰又不敢戰,和又不甘和,這般作態,敢挑釁,我便敢回擊。任他精兵強將來又如何?真開戰了,便是朝廷下旨問罪,我也敢堂堂正正答一句,這是守土之責。”

閭丘仲卿一怔,揖禮道:“節帥所言,甚是。”

第371章 脾氣

蕭弈才命人將重傷的薛釗押下,王彥升又上前見禮。

“昭義軍鐵騎右第二軍都校王彥升,見過蕭節帥。”

“王將軍辛苦了,不必多禮。”

王彥升不僅是名字與當世大多將領差不多,相貌、氣質也是標準的軍伍風範。

蕭弈方纔與他配合默契,此時見他主動來打招呼,不免與他笑着打了招呼。

然而,王彥升抱拳的雙手才放下,語氣已嚴肅了幾分。

“蕭節帥屢破北兵,末將佩服,但節帥插手末將的防事,着實讓末將爲難。”

“王將軍,誤會了。”閭丘仲卿笑道:“是薛釗挑釁在前……”

“此處是末將的防區,薛釗卻能在此處挑釁蕭節帥,那要麼是蕭節帥不把末將放在眼裏,要麼是末將疏忽職守,蕭節帥來了,末將都不知道。”

“那是因爲……”

閭丘仲卿還待解釋。

蕭弈抬手止住,道:“是我的問題,杜袞越境逃竄,依常例,我該派快馬告知王將軍,由你攔截追捕。”

王彥升道:“正是此理。”

“我自會呈書李節帥與朝廷,言明此事,不涉王將軍。”

“多謝。”王彥升道:“如此說來,今日蕭節帥與薛釗爭鬥,兵力各不過百,是私人恩怨了?”

“不錯。”蕭弈道:“是私人恩怨。”

“蕭節帥打理石炭礦也好、治理襄垣縣也罷,末將不敢稍加干涉。至於末將之防務,也請蕭節帥莫要越俎代庖。”

“好。”

“蕭節帥自便,末將告辭。”

王彥升再次一抱拳。

閭丘仲卿苦笑道:“節帥不必與他計較,此人向來油鹽不進。”

蕭弈看着王彥升的背影,道:“我倒覺得他頗有意思,當今之世,能這般在意規矩的人,不多了。”

“他久在軍中,這算是他的立身之道。”

“人果然該有自己的道。”

待下一個人上前見禮,蕭弈眼神微凝,愣了愣。

蘇德祥還穿着早晨那身風塵僕僕的衣裳,臉上多了些汗污,鞋底還沾了血漬,神態很興奮,有種初上戰場的雀躍。

“蕭郎無恙否?”

“你如何在這裏?”

“此事說來話長。”

蘇德祥抖了抖官袍的袖子,一副引以爲傲的樣子。

彷彿是他趕來,爲蕭弈解了圍。

“我適才在縣衙與閭丘先生敘談,忽聞上金莊寨火起,當即召集縣城守卒趕赴火場施救,見大火雖滅,尚有諸多善後事宜亟待處置,正忙碌間,又傳北兵來犯之訊,便即刻隨同王將軍馳援至此。”

蕭弈聽得皺眉,道:“誰讓你召集縣城守卒的?”

“我乃一縣之父母官,自是我做的主。”

“稍聞警訊,立即率兵而出,你便是這般給一縣百姓當父母官的?”

“有何不妥?”

“我問你,倘若是北兵的調虎離山之計,又如何?”

“可這分明不是計,確是上金莊寨起了火。”

“今日我與閭丘先生在,自能替你做出判斷,往後你獨自鎮守一地,自當謹慎。”

蕭弈平心而論,這番提醒是出於擔心往後襄垣百姓有可能出現的危險。

蘇德祥臉上笑意凝住,化成了尷尬、不自在。

末了,他漲紅了臉,語氣帶着羞惱,道:“從不見蕭郎做事有多謹慎,如今對我倒是苛求許多,誰知是否藉機給我難堪。”

蕭弈只看了蘇德祥一眼,知自己無論如何說,他也是不服氣的。

相比王彥升一個武將,這個年輕人的官場閱歷、城府還是太薄了。

既如此,便不必多言了,叮囑劉繼衝往後遇事多擔待着些便是了。

閭丘仲卿一旁看着,喟然一嘆,似在感慨這個愣頭青一句話給仕途平添了許多困難。

“節帥,這便轉回襄垣縣城吧?擒了薛釗,這是大事。”

“先去看看糧食、傷員的情況。”

蕭弈其實沒把薛釗當成什麼大事,心裏更惦記的反而是那些險些被燒的秋糧與佃戶。

在他看來,今日是薛釗耽誤了他處置縣務。

押着重傷昏迷的薛釗與戰俘趕到上金莊寨,卻見一切都已打點得井井有條,勞役們正用釘耙將灰燼中的火星挖出來滅掉,傷員也都已得到了醫治,搶出來的糧食正在裝進麻袋清點。

李昭寧正坐在桌案後方,右手提筆記錄,左手優雅地攏着袖子。

若只看這姿態,她顯得十分冷靜。

可不經意間,她回眸看來,眉眼中滿是擔憂之色。

下一刻,蕭弈與她對視,只見那憂慮如冰雪化開,化成了初春的明媚陽光。

李昭寧臉上浮起安心的笑意,溫柔低下頭,繼續書寫。

蕭弈上前,問道:“清點好了?”

“嗯,馬上了。”李昭寧頭也不抬,認真的模樣,問道:“蕭節帥又得勝而歸了?”

“僥倖罷了。”

“次次僥倖,真了不得。”

“我還得多謝你,第一時間傳訊。”

“份內之事罷了。”

李昭寧捧起寫就的紙,輕輕吹了吹,遞了過來,道:“記好了,一共搶回了一萬三千七百石糧。”

“還算可觀。”

“有了杜袞的前車之鑑,接下來當能順利鎮服其他豪強,如此,不僅可以補足襄垣今年的秋稅,修官道的支用也不必憂慮。”

“希望如此吧,錢糧倒是次要的,能把被兼併的田地還給百姓耕作,往後年年能種出糧,今日殺雞儆猴便是值得。”

想到動一個杜袞便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蕭弈亦是感慨。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再轉過頭,卻發現李昭寧正盯着自己發呆。

“嗯?怎麼了?”

“沒什麼。”李昭寧道:“只是想到,阿爺若知你如今這般本事,又有這般兼濟天下的胸懷,一定很欣慰。”

蕭弈道:“都是自幼受李相公耳濡目染的嘛。”

彼此都知這只是在說好聽話。

但李昭寧確實喜歡聽,笑靨如花。

正此時。

“啊!”

被俘虜的薛釗突然醒了,奮力掙扎,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蕭弈狗伲∥冶貧⒛悖 �

“蕭弈……”

呼聲傳來,李昭寧不由蹙眉,問道:“你與他有過節嗎?他爲何如此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