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有些意外於杜袞的果斷。
確實是他沒能理解這些亂世武夫的行事風格,命都隨時能丟的人,錢糧隨時能搶,糟蹋了就糟蹋了。
一念至此,心中強烈的厭惡之感浮上來,揮之不去。
“孃的。”
“這狗攮的鳥廝,寧可把糧全燒了也不肯繳一粒秋稅,就是挑釁我們。”細猴恨聲道:“節帥,我去剁碎了他!”
耶律觀音也是大怒,扯繮便要下令。
蕭弈強忍住心中不快,下令道:“先滅火救糧。”
“喏。”
“傳命下去,組織莊民百姓,就近提水,滅火救糧……”
上金莊寨大火熊熊。
蕭弈策馬上前,任大火烤得他的臉頰發燙。
他其實還是沒能完全體會到杜袞這種人的心境,得有多輕賤性命、多意氣用事,才能一把火燒了十數年經營與他對着幹。
只因爲蕭弈不肯捧着他,就要做到這個地步。
忽然。
“救命!”
大火中,傳來了呼救聲。
之後,呼救聲愈發密集、嘈雜。
“救命啊!”
“救命……”
“節帥!杜袞把附近的莊民、佃戶全趕在裏面了!”
“先救人!”
“那糧食……”
“先救人,再救糧。”
“喏!都隨我來……”
火勢最後還是滅不下來。
蕭弈帶着士卒奮力搶救,總算是從火場中救出了三百餘佃戶以及半倉的糧食。
“節帥,裏面沒人……沒活人了。”
“留四百人安置此處,其餘人,隨我追!”
“喏!”
不論是細猴麾下的探馬,還是耶律觀音麾下的契丹人,都明顯感受到了杜袞的挑釁意味,怒火滔天,轟然應喏。
縱馬沿西面官道奔馳。
只追了大概半個多時辰,細猴忽然大喊。
“節帥!在那!”
風雪之中,一條河流正在前方。
那是史北河,如今襄垣與沁州的界河,也是大周與河東的分界。
河水已經上凍了,但冰面上有幾個大窟窿,想必是冰面不能承受人馬。
對岸,有一隊人剛剛拆了橋,翻身上馬。
對方也聽到了馬蹄聲,紛紛掉轉馬頭看了過來,其中,被腥藫泶卣咴撌嵌判枴�
“哈哈哈!”
蕭弈近了,聽到了杜袞的狂笑聲。
“哈哈哈,還真追來了,小兔崽子……蕭弈!知道爲何你阿爺投河東也不給你繳一粒糧嗎?你個小畜生不配!”
風雪撲面,把笑罵聲捲進蕭弈的耳朵裏。
之後,還有另一人說話。
“蕭弈!我便是馮勇!是你唆使李榮佔我的石炭礦吧?告訴你,你貪一時小利,得罪了我們這些老兄弟,潞州不會有你立足的一寸之地!”
“小畜生,記住了,這他娘就是人心向背,你不把我們這些提刀替晉祖、漢祖打天下的老卒放在眼裏,早晚有你被剁碎的那一天!”
“到時我等殺回潞州,該是我們的還是我們的,而你,跪在我們腳下哭吧,哈哈哈……”
杜袞、馮勇越罵越得意,越罵越囂張。
蕭弈已率部奔到河邊。
他麾下將士聽得罵聲,恨不得踏着冰面殺過去,一個個都沒有勒馬的意思。
“籲!”
蕭弈勒住戰馬,喝道:“都停下!”
“節帥!我殺了他們。”
細猴怒道:“孃的,什麼阿貓阿狗,劉承鈞死在節帥刀下時都沒這種狂言。”
耶律觀音也是大怒,驅馬上前,罵道:“你們這些狗雜,竟有臉在這裏牛哄哄,我們契丹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杜重威,膽小懦弱的逃兵,厚顏無恥的奴才,你們在杜重威手底下沾幾個老弱病殘的血,倒把自己當土皇帝了,不供着你們,倒不快活了?一羣廢物,棄了家業,逃到河對面了纔敢大放厥詞,沒卵子的狗雜,罵你們都是給你們臉了!”
蕭弈聽着,深覺她這一番罵精闢入理,將那些軍痞欺善怕惡,軟弱無恥的德性點出來了。
然而,河對面卻只是爆發出轟然大笑。
“是個娘們!”
“哈哈,有個娘們,還是說蕭弈是個娘們?”
“哈哈哈……”
污言穢語傳來。
蕭弈目光凝視着風雪中的人影,彷彿看到了上一次李榮也是在這裏,怒不可遏的模樣。
“節帥,殺了他們吧!我忍不了了,啊!”
“有伏兵。”
蕭弈抬手一指,那被風雪擋住的山坳,道:“薛釗並非我們認爲的那般無智,他是故意讓馮勇、杜袞在此引誘我們的。”
“就算這樣……”
“馮勇、杜袞其實已經很害怕了,杜重威那種人的手下,怎麼可能不怕死?可他們爲何不後退?因爲薛釗不讓。”
細猴道:“末將只要帶十個人,殺得他們片甲不留,這口氣要是忍了,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不必。”蕭弈道:“拿我的弓來。”
“是。”
一張弓被交到蕭弈手中。
試了試弦,蕭弈搖頭。
“不夠,換我新得的那張兩石弓。”
“是。”
弓入手,很重。
蕭弈張弓搭箭。
弓弦很硬。
硬得像根拉不動的鐵繩。
蕭弈吐氣,左肩前送,右肘向後平拉,肩背拉開。
二百多斤的重量,他不是用手臂的蠻力,而是用背肌喫勁,用腰送力。
筋弦被一點點拉長,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與此同時,弓弦扯動的“咯吱”聲作響,是耶律觀音與她麾下契丹人也在張弓。
河對面果然慌亂起來。
“他們要射箭了。”
“怕什麼?他們射不到這麼遠。”
契丹人的箭矢落在杜袞身前,惹得他再次大笑。
“哈哈,看吧,蕭弈,你是個懦夫,不敢過來,只敢……呃!”
“嗖。”
蕭弈右手三指一鬆,箭矢發出一聲悶響,對面的狂笑戛然而止。
杜袞話音未落,已然咽喉中箭,倒下。
弓身餘顫不止,嗡嗡作響。
突如其來的安靜壓過了風雪。
蕭弈臂不垂、肩不晃,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他知自己暫時無力再拉開一次弓弦,遂將手中的弓高高揚起。
“這是杜重威的弓,可惜沒用在正途上,杜重威棄了它,跪到了敵人腳邊。”
蕭弈說到這裏,力氣稍回覆了些。
他看到,馮勇正站在杜袞的屍體邊,怔怔看了一會,轉頭往這邊看來。
蕭弈這才繼續朗聲大喝。
“今日,你等還在延續他欺善怕惡的卑劣習氣……死不足惜!”
最後四個字一出,馮勇轉身便逃。
“別殺我!”
“別放箭啊,是薛釗讓我誘敵……”
蕭弈再次張弓搭箭。
“嗖。”
馮勇屍體倒地的同時,馬蹄聲響。
一隊人馬疾馳而出,在風雪中顯出身影。
“蕭弈!”
薛釗的聲音傳來。
“河東百姓你說拐便拐,如今有中原順民欲歸大漢,你爲何無故射殺?!既然如此,我是否也可殺盡那些投奔松交城之人?!”
蕭弈道:“薛釗,你離得太近了!”
“那又如何?!”
“你且問問你妻子,離我這般近會如何。”
“你!”
隔着河,都能感受到薛釗的怒不可遏。
蕭弈麾下士卒卻已士氣大振,完全冷靜下來,紛紛列陣,防備河東軍一怒之下衝殺過來。
而李榮當日所受的屈辱,今日蕭弈便這般盡數還於薛釗。
第370章 衝動
都說忍一時風平浪靜,但薛釗並不是能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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