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0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不動聲色,吩咐範超、王靈芝,道:“把這些物件歸整好。”

“是。”

“郎君。”範超忽撓了撓頭,吞吞吐吐地道:“小人有事……想要稟報。”

“隨我來。”

蕭弈並不意外,臉色平淡,深深凝視了範超一眼,以示他知道範超想說什麼。

兩人走到了僻靜之處,登上了一座廢棄的佛塔。

範超先是沉默着,臉上顯出糾結、羞愧之色。

蕭弈等了一會,終於失了耐心,道:“記得當日在麟山,你從樹冠中下來,細猴說了什麼嗎?”

因這一句話,範超神色大變,倏然跪倒在地。

“節帥,我……”

蕭弈微微一嘆,道:“我知道了。”

當日,細猴問的是“藏在這裏做甚?是河東細作不成?”沒想到一語成讖。

“節帥,我死不足惜,可……”

範超兩次開口,卻不敢往下說,末了,重重磕了個頭,腦袋砸在地上,發出“嘭”的響聲。

蕭弈道:“此時我還容你開口,因你既未讓人捉拿我,也未搗了我在沁州的據點,有何話就說吧。”

“是,我該死,節帥便是殺了我,我也絕無怨言,只請節帥允我剖明原由。”

“嗯。”

“我的來歷是真的,確是沁、潞邊境獵戶出身,阿爺、阿兄們被抽丁戰死了,我十四歲就入了軍中,河東軍兵多餉薄,苦不堪言,最重要的是,寄回的軍餉養不活阿孃、阿嫂和一家子人。後來,我拼死保護張元徽,當了他手下牙兵,隨他學了許多,又被抽調進了太原軍中,本以爲能改變命途,沒想到不僅沒有過好,反而受盡欺凌,誰都瞧不起我。有一回,我實在受不了他們的羞辱,激怒之下殺了人,軍主打算問斬我之時,有個大人物正好路過軍衙,看了我的履歷,救下了我,問我是否潞州人氏。”

“誰?”

“翰林學士,衛融。”

蕭弈沒聽說過此人,遂留心了這個名字。

範超道:“衛融下令放了我,又問我家中情況,我還以爲他是要重用我,就如實說了,告訴他,我家人都在沁州。結果,他一封信給李廷誨,把我的家人全都控制了,之後,他就派我到汾陽軍中當細作。”

蕭弈問道:“你都做了什麼?”

“請節帥信我,我到了汾陽軍中,並未做過什麼背叛節帥之事。衛融告訴我,到了之後什麼都不必做,忘掉身份,很久一段時間內只須一心一意地做事,取得節帥的信任即可。”

“是嗎?”

“真的,他說,任何看起來好的機會都是陷阱。他還說,眼下他只是步一着閒棋而已,若節帥捱不到他出手的時候,那就罷了,可若邊境諸將不是節帥的對手,他不至於沒有後手。”

蕭弈聽了衛融這做派,反而微微一笑,問道:“他就這麼確定這一步閒棋有用?”

“他還說了一句話,我記得很深。”

“什麼?”

範超抬起頭,喉頭滾動了兩下,因緊張而聲音沙啞,緩緩道:“衛融說,他看我是有才幹之人,當能得到節帥賞識。”

“他倒是會看人。”

“其實,我是因這一句話,才願意接下這賣命的差事。”

這一句話之後,範超臉上的恐懼之色漸褪,眼神沉靜了下來。

他像是不再糾結能不能活下去,喃喃道:“這輩子,活得比野狗都不起眼,還是頭一遭聽到‘才幹’‘賞識’這樣的詞用在我身上。”

蕭弈不語,依舊臉色冷峻。

範超道:“知曉我身份的除了衛融就是沁州刺史李廷誨,衛融從沒有聯絡過我,但李廷誨時常派人向我打探河東情報,後來,還把這件事告訴了郭無爲,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們會害死我,還會連累我的家小。”

“松交城一戰,是怎麼回事?”

“他們藏兵於烏蘇隘山谷中,讓我不要去搜索那一片山谷,可細猴將軍與呂小二還是發現了河東軍的蹤跡,我就不敢再插手,老實做事。當時我覺得,李廷誨肯定不能和節帥抗衡,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想,節帥越來越好,河東越來越差,我想真心爲節帥效力。”

蕭弈道:“可你當時並未與我坦白。”

“因我擔心家人。”範超匍匐於地,道:“之前,我感激衛融誇我有才,可我想明白了,他根本不曾給過我一官半職,而是挾持我家小讓我賣命。恩遇我、重用我、提攜我,將我視作一個活生生的人看待的,只有節帥一人!我想報節帥,這心思一日比一日重,無法再像最初時那樣冷靜了,屢屢露了破綻……”

“你還知道露了破綻。”

“這次,節帥到沁州城,我整夜睡不着,想着李廷誨死了,沁州城沒有主官,我該去救出家人,之後就可以放心對節帥坦白了。於是摸黑找到了家人被看押的地方,沒想到被捉住關押了一夜,之後,董希顏的行軍司馬杜延韜來見了我。”

“杜延韜?”

“是,他說,他翻閱了李廷誨公廨中留下的案牘,知有我這麼一個人,稱往後由他與我聯絡。並問我爲何會在沁州,我說受命採買鐵礦石,因思念承娘,過去探望。”

“然後呢?”

“他詢問了我一些關於節帥你的情報,我說了些大家都知道的,又胡謅了一些,他便放了我,我擔心被人跟蹤,找了間酒肆待了半宿,確定沒有人跟蹤,纔敢偷偷回來。”

蕭弈問道:“你沒有告訴他,我就在沁州城中?”

“萬不敢出賣節帥!”

範超再次重重一磕頭,泣聲道:“我不敢,更不願出賣節帥,他們待我如雞豚狗彘,只有節帥把我當人,我若能做出這種背良心的事,還能當人嗎?”

“捫心自問,我待你也就一般。”

“我雖大錯特錯,至少曉得一樁事,在汾陽軍中,我不賤。我已經想得很明白了,誓死追隨節帥!節帥若不信我,可趕快離開沁城,我會救出家人前去投效,只要到時節帥還能接納,哪怕只當個小卒、勞役,就是佃戶,我也願活在汾陽軍治下。”

蕭弈審視了範超良久。

一陣沉默,反而讓範超涕淚不止。

“如果,到最後我也沒能來投奔,那我必是死了,只請節帥信我這一份忠心。”

“去告訴董希顏,我就在沁州城中。”

“節帥!我真的沒有騙你。”

“別緊張。”蕭弈道:“去找杜延韜,讓他帶你見董希顏,告訴他,我就在沁州城中,但他若想知道我的具體位置,需把你的家人交還,等你平安出了城,再將情報給他。”

“是給他假情報……”

“不,如實說。你出城後,到亂柳谷,細猴會在那裏接應。”

“節帥,你呢?”

“不必你操心。”

“我不能出賣節帥來救……”

“閉嘴,再把王靈芝帶上接應你,這是命令,領命吧。”

“是。”

“去吧。”

範超含淚抱拳,重重一點頭,這才退了下去。

蕭弈眼看他的背影遠去,環顧這沁州城。

這一趟來,不僅親自探勘了沁州附近的地勢,對河東民生也有了更深的瞭解。

接下來,如何號召河東百姓攜糧投奔?

正思忖着,忽見到遠處的長街上,張昭敏正帶着兩個小吏路過,不時與街上的百姓說幾句。

蕭弈下了廢塔,如巧遇般迎上張昭敏。

“少府。”

“郭郎,我正尋你呢。”張昭敏笑道:“今日就隨我去見董節帥,正好州府有洗塵宴,你我正可向節帥獻策。”

“今日嗎?”

“有何不妥嗎?”

蕭弈打量了張昭敏一眼,暗忖,這個銅鞮縣尉,上任的時日雖然不久,卻是有口皆碑的好官,頗得人心。

想到這裏,他遂點點頭,笑道:“自無不妥,少府稍待,容我換身衣裳。”

“好。”

蕭弈轉回縣衙跨院,耶律觀音正在屋中挑挑揀揀那些新採買的物件,臉上笑意盎然。

“回來了?今天這麼早就忙完。”

“不是忙完了,而是我們該走了。”

“可天快黑了。”

“趁夜走。”

耶律觀音上前幫他換衣裳,問道:“好呀,那今晚在哪兒過夜。”

“到時再說吧,我現在先去州府做客,很快就出來。”

“懂,這次是做客,下次去就是主人了。”

“聰明,你換一身便利的衣裳,備好行囊,牽馬到州府的後門等我。”

“好,刀要帶嗎?”

“不必如臨大敵,鄰居串門罷了。”

蕭弈笑了笑,整理好一身衣裳,感覺到耶律觀音的目光滿是讚賞,邁步出門。

張昭敏已在等着了,滿臉希冀的模樣,一路上都在說着輕徭薄賦、讓治下百姓過得好些的政策。

蕭弈聽了,大多時候只是笑笑,偶爾隨口附和兩句。

很快到了州府。

抬眼看那門楣,蕭弈心想,也許很快就會被人認出來。

他卻是多慮了,進了州府,他與張昭敏便被安排在偏院,坐在偏上首的兩張案几後面。

不多時,旁人陸續到了,都是些青袍官員,看來是沁州各縣的縣官。

主院那邊,熱鬧非凡,滿是武將的吆喝,這邊卻是頗爲冷清,腥松宰骱眩鲬研乃嫉刈隆�

“諸位!”

隨着一聲朗笑,有中年男子步入廳中,團團揖手。

“某乃汾州軍行軍司馬杜延韜,奉節帥之命來招待諸位。還請諸位萬莫覺得怠慢,節帥到任沁州,最重視的就是你們這些父母官。只是,今日宴席只是虛禮,並不按官職來排,終究得給陣前殺敵、賣命的將士們面子,武夫嘛,最好臉面。”

“是。”

“節帥少不得親自招待他們,只好由我來款待諸位了。”

“能見杜司馬,也是我等的榮幸啊。”

腥思娂娕e杯。

氣氛才熱鬧了些,杜延韜又道:“此外,還有一事需勞煩諸位。”

“杜司馬但說無妨。”

杜延韜笑意愈濃,聲音卻沉了幾分,道:“今歲朝廷向契丹輸納之歲幣、貢奉,較舊例又增三成。十二州分攤,沁州額內,需上供粳米三千二百石,糯米六百石,綢絹一千四百匹,布二千八百匹,絲綿三百斤,皆有定數;而沁州還有應納田稅、身丁錢米,一千一百石有餘、絹八百餘匹。此缺額,須在兩月內盡數補足。節帥已在陛下面立狀,限秋賦前完納,不得遲滯一日。諸公各管鄉廂、里正、戶長,務必嚴督催科,毋使虧額累及全軍……”

“什麼?!”

張昭敏臉色鉅變,起身道:“杜司馬,此事莫非有誤?節帥昨日親口應允,到任之後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如今這般重賦驟加,沁州百姓,還有活路嗎?”

杜延韜笑意褪去,道:“這是朝廷國策、是陛下聖旨,更是對契丹的歲貢,你說有誤?”

“沁州山多地瘠,土薄石硬,一年所產本就無幾。這般強徵,百姓今冬斷糧,又要餓死多少人?”

“不納貢,契丹鐵騎便要南下打草谷,到時候城破家亡,死的又何止是百姓?你只知憐民,卻不知國難,食君之祿,卻不擔君之憂,只會在此空喊體恤,又有何用?”

“……”

蕭弈聽他們不過吵些老生常談的話題,沒多大意思。

相比而言,若人認出自己,那才刺激。

忽然,他若有所感,轉頭一看,鄰桌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正在凝視着自己。

蕭弈起初不確定,點了點頭,待見對方頷首回禮,才確定是被關注到了。

“小老兒是和川縣令,王懷貞,見過閣下。”

“見過王縣令。”蕭弈問道:“王縣令識得我嗎?”

王懷貞不答,艱難緩慢地撐起身,挪到蕭弈附近,抬手一拱,小聲道:“無論是否認得,小老兒今日只想留一份善緣。來日閣下若到和川縣,小老兒簞食壺漿以迎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