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修渠的方略已然成形,濁漳河谷的圖紙亦拿到,水文諸事我已招募了擅此事的屬僚、工匠,做事皆仔細可靠,節帥可相信他們,若有疑惑之處,可遣人至潞州詢問我,左右不過半日路途……”
如此一番叮囑,次日一早,閭丘仲卿收拾行裝,返回了潞州。
暫時少了一個得力的幕僚,雖說部分事務有李昉分擔,蕭弈還是明顯感到忙碌了許多。
好在,修渠之事的規劃統籌早已完成,到了落實的階段。
他以周行逢爲督監,負責管理俘虜施工。
相比於署理榷稅,這個職務明顯更適合周行逢,且蕭弈麾下唯有他能勝任。
契丹俘虜們被分散、重編,以小股爲單位,開始在山川平原上挖渠翻地,又是一派熱火朝天景象。
這天蕭弈備了馬,打算到河谷督工。
忽地,耶律觀音跑出來,一把攔在他面前。
“何事?”
“節帥答應過我,替你做了事,便會重用我,說話可還算話?”
“我自是說話算話。”
耶律觀音道:“那我既然替你辦成了榷場,你怎不賞我?”
“好喫好喝地供着,你還待如何?”
“我願統領族人,替你打仗。”
“眼下並無戰事。”
“那我的族人在做什麼,也該由我統領他們。”
“他們在做農活,你也打算去嗎?”
“當然,我該與族人們在一處。”
蕭弈深深看着耶律觀音,直到看得她往後退縮了一步。
他方纔道:“也好,軍中信賞,答應你便是。”
“真的?!”
“我軍律森嚴,有賞便有罰。你領了賞,若做不好事,便受罰。”
耶律觀音傲然道:“便沒有我做不好的事!”
蕭弈遂吩咐,選調一千述律部俘虜,歸爲耶律觀音管轄,負責挖通盤秀山東至吾元的水渠,限時完工。
耶律觀音竟是要求,立下軍令狀,倘若能按時完工,她要帶着這部人屯田,不再勞役。
“契丹人也能種田?若完不成又如何?”
“任你處置便是。”
蕭弈任由耶律觀音誇口,轉頭,命周行逢盯緊了這一千人。
修渠的進展很快。
同時,蕭弈也關注着潞州形勢,讓呂小二、範超帶人去探問,得知李榮藉着魏守義之事,整頓了常思留下的幾批老卒。
但接閭丘仲卿歸來的時機似乎還沒到。
正與李昉商議此事,忽有牙兵匆匆趕來,稟道:“節帥,朝廷派使者來了,已至砦下。”
“又派使者來了?”
蕭弈有些詫異,問道:“這次來的是誰?”
“自稱是集賢校理王樸。”
“他?”
蕭弈親自去接王樸,同時思量着,郭威登基之前就召王樸到幕下當中門使,可見看重他的才幹,如今將他遣來,必是要辦事,而不只是傳話。
莫非是又送了一個人才?
如今,汾陽軍缺的,只有節度掌書記之職了,王樸倒是合適。
帶着這般心思,到了砦下,遠遠便見一人下馬走來。
“文伯兄。”
“如今該稱蕭太尉了。”
王樸依舊豪爽,見了禮,笑道:“當今之世,還是立戰功升遷得更快啊。”
蕭弈道:“文伯兄莫要笑話我。你此番來,可是陛下有旨意。”
王樸笑道:“陛下並無旨意。”
蕭弈見他神態,不像是要來當節度掌書記,心中不由好奇,卻耐住性子,邀王樸進了砦子,坐定,方纔談論正事。
“蕭郎遠在河東,卻是攪得朝堂風起雲湧啊。”
“這是何意?”
“直說吧。”王樸道:“趙尚書回朝之後,稱契丹使者出使,此事可是真的?”
“文伯兄是爲了那‘契丹使者’而來?”
“不錯。”王樸神情認真起來,問道:“是耶律察割所派遣?”
蕭弈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低頭思量。
“陛下對此事很重視,自大周肇建,劉崇一直勾結契丹、倚仗其勢,妄圖效仿晉祖篡國舊事,禍亂中原。今若能借契丹宗室內亂之隙,巧施致浴⒓せ涿埽钇渥韵鄽垰ⅰo暇南顧,則大周便能爭得喘息之機,穩固基業,立定腳跟,再無北顧之憂。”
王樸說了許多,之後,轉頭看來。
“蕭郎,那使者此時在何處?我須見一見她。”
“不敢瞞文伯兄。”
蕭弈開口,坦言道:“其實,那契丹使者,是我安排俘虜假扮的。”
“什麼?!”
王樸一怔,站起身來,道:“你……你好大的膽子啊,這是欺君你知不知道?”
“並非是想欺君,而是想詐一詐河東。”
“那又何必瞞着趙尚書。”
蕭弈道:“趙尚書軟弱、憂懼契丹,若不如此,恐他不能強硬麪對河東。”
王樸眉頭一擰,在堂中來回踱步,神色複雜,嘆道:“你讓我回朝之後,如何向陛下與諸公交代?”
蕭弈反而問道:“若使者是真的,文伯兄打算如何做?”
“我有禮物,想要帶給耶律察割。”
“那……他既沒派使者來,我們派使者過去,不是一樣嗎?”
“蕭郎是在與我說笑不成?”
“不,文伯兄以爲,我是如何知曉契丹內情?”
王樸神色一動,若有所悟,道:“也是,若非對內情瞭如指掌,安排不出這瞞天過海之計。”
“出使之事雖假,契丹內情卻是真。”蕭弈道:“只要與耶律察割聯繫上,其餘的,還重要嗎?”
“蕭郎想得簡單了,契丹路途遙遠、形勢複雜、民風彪悍,對我大周敵意甚濃,遣使前去如何能見耶律察割,並瞞過耶律阮?”
“還請文伯兄在此間等待些時日,或有分曉。”
“如何?”
王樸不由疑惑。
蕭弈道:“實不相瞞,我此前已遣使前往契丹聯絡述律部人贖俘,算着時辰,也該回來了。”
“蕭郎竟如此未雨綢繆?”
“只是聽了俘虜述說契丹形勢,直覺會有機會。”
“好!”王樸徑直點頭,道:“若能探得一二情報,我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蕭弈道:“如此,我安排文伯兄在此歇整,砦中簡陋,還望莫怪……”
之後,兩人談論了開封情形。
“蕭郎能主動將榷稅交於朝廷,陛下非常歡喜,常與朝臣稱你識大體、不負厚望,本是褒獎有加。但不知我此番歸京,是褒獎還是責罵了。”
“……”
王樸遂在三嵕砦中等着。
最初兩三日,他到處走走看看,偶爾指點一二,看起來頗爲自在。但許是腥硕荚诿β担í毸蝗藷o所事事,他便有些待不住了。
“蕭郎,你派到契丹的使者何時歸來?”
當王樸第三次問這個問題,蕭弈不再回答,而是道:“文伯兄若有閒瑕,可否幫我處置些棘手之事?”
“蕭郎但說無妨。”
先是拿一些關於發展規劃的問題討教,王樸侃侃而談,一一解答。
末了,蕭弈沉吟道:“此外,卻還有一樁難事,恐怕唯文伯兄才能幫我。”
“是嗎?何事?”
蕭弈遂把與李榮之間關於榷稅、殺魏守義之事說了,也坦率表露了想要調閭丘仲卿、穆令均的心思。
“哈哈。”王樸灑然一笑,道:“這有何難?小事一樁罷了。”
“還請文伯兄賜教。”
“以我的名義設宴,你與李榮到屯留縣見面即可,本就是些許小嫌隙,他是明朗人,當面一說就通。”
立場、身份不同,能起到的效果也就大不相同了。
王樸是天子派來的近臣,當和事佬再好不過。
“多謝文伯兄居中調停了。”
果然。
李榮到了屯留縣,一個照面,臉色就轉爲豁達。
“哈哈,王文伯來了,你我三人又在這河東地界上碰頭,今日必要不醉不歸。”
“李節帥,今日蕭節帥不僅是爲我接風,更是想見你一面。”
“不必多言!”
李榮重重一揮手,道:“當鄰居,哪有不起爭執的。我在乎榷稅那點分潤嗎?孝敬陛下,該當!不爽的是,這小子處處出風頭。”
王樸道:“世人都避李節帥的大將風頭,欺蕭節帥年輕,沒想到碰到了狠人。”
一句話,李榮心結盡解,朗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這當哥哥的小氣了,我敬蕭郎一杯,權當賠罪。”
“我敬李兄。”
王樸抬手,道:“李節帥忒小氣,惹蕭節帥憂慮數日,只有敬一杯酒?”
“那還待如何?你說。”
蕭弈道:“向李兄要一個人如何?”
“你若要我新納的小妾,不成!”
“不要李兄的小妾,閭丘先生爲汾陽軍謩澬耷铰裕x了他,我實在咿D不開……”
說着,蕭弈目光落處,閭丘仲卿已抬頭看來,眼中有驚喜、昂揚之色。
他不由心想,劉備失了徐庶,他卻沒有失了閭丘仲卿啊。
當晚月光正好。
蕭弈與王樸、閭丘仲卿在山腳下翻身下馬,步行歸砦。
“今日,當多謝文伯兄。”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王樸有些醉意,指點着遠處的山川,道:“此間雖小,可謩澓訓|、契丹之局,我觀此山,如觀棋盤啊……”
說着,他拍了拍閭丘仲卿。
“想必,這也是你一心希望效命於蕭節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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