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9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首先便是借據的防僞,李昉就是僞造的高手,對此最有心得,從紙質到印章都用了心思。

蕭弈給的辦法則很簡單,他讓人在券角處添上了阿拉伯數字編碼,編碼記錄在冊。

到了當日,李昉拿起一張債券看了,搖頭道:“做工精美。可惜,只怕費盡心思,到都來都是白費啊。”

“明遠兄何必言之過早。”

到了榷場,只見如今愈發熱鬧。

蕭弈派了官吏,在榷務司立起一塊牌子,貼上告示。

“今汾陽軍開墾荒萊、復墾熟田,以裕來年糧儲。今發屯田債券,面額自十貫至五百貫不等,歲息五分,期年本利並償,以屯田所獲爲質,擔保無虞。”

王溥榷務司中出來看了,略略一想,道:“節帥此法,放在開封或爲行,在此處卻難。往來經商者,賺的多是十倍、二十倍之利,豈能看得上這稅息五分。”

蕭弈拿起一張債券,替到王溥手裏,問道:“齊物兄,你若是商賈,行商至此,不會買汾陽軍債券嗎?”

王溥搖頭,道:“五百貫不是小數目,買這一張輕飄飄的紙。”

蕭弈又看李昉。

李昉忽然眼神明亮起來,露出驚讚之色。

“若擔保無虞,按期兌付,我會買,且必須買。”

“明遠,你這是?”

“齊物兄,你不明白嗎?”李昉道:“買這債券,所獲遠不止五分歲息。”

王溥被這麼一問,瞬間若有所悟,笑道:“原來如此,正是因爲……它輕?”

“不錯,齊物兄見事晚矣。”

“商賈往來於河東中原之間,貨幣兌換複雜,攜銅幣金銀長途跋涉,耗費不提,亦不安全,而它不僅可得年息,還省了轉咧畡凇?芍慌拢瑫簳r而言,旁人並不信汾陽軍能按期兌……”

“我全要了!”

正說着,忽聽得有人向發行債券的吏員朗聲說了一句。

來的是呂醜,身着迮郏駧В髶u大擺走進榷務司。

“聽聞汾陽軍發債券,有多少,我全要了。”

在他身後,十餘名隨從把一箱箱錢幣從馬車上搬下來。

蕭弈目光微凝,發現呂醜的演技竟然很好,連他都覺得自然而然。

“怎才三萬貫?鄙人願把這些錢財全部都借給汾陽軍墾田。”

“那便明日再來。”

“爲何?!”呂醜奇道:“自古借錢,只有嫌少,豈有嫌多的?”

“這是規矩,你若想再買,明日再來。”

“明日幾時?莫等我來了,被旁人先買走……”

之後,讓蕭弈有些詫異的事發生了。

經呂醜這般一嚷,便有商人圍過來看熱鬧,之後,其中有幾名商人上前,討要了那債券一看,立即就向官吏詢問是否還有債券。

他們看起來普普通通,穿得也一般,但行事竟頗果斷,出手也頗大方。

“每日三萬貫額度,今日已被買走了,諸位可明日再來。”

“既如此,鄙人可否先交錢,煩請上差記錄,明日的債券我先買一千貫。”

“還有我……”

蕭弈見狀,並不覺得自己僥倖,反而佩服這些商人的眼力與決斷,因爲本就是省時省力、穩賺不賠的生意。

當世能走南闖北的,都不是尋常之人。

他不由看了李昉、王溥一眼,道:“明遠兄、齊物兄,兩位雖是高才,可利益當前,嗅覺還是不如商人啊。”

李昉、王溥同時一拱手,道:“節帥高明。”

蕭弈不由感慨,到當世拼搏了這麼多年,終於,身背鉅債。

無論如何,他可以在這小小的三嵕山繼續開拓了。

第353章 流民

八月仲秋。

熬過了最火熱煩悶的夏季,汾陽軍漸漸諸事步入正軌。

過了中秋佳節,採買的大批糧草入庫,犒賞了士卒,人心振奮之際,蕭弈升堂,聚節府文武商議下一步的計劃。

堂中的大案上攤着地圖,以三嵕山爲核心,繪着山谷、河流、田畝、城廓與形勢;左首是幕府官員,王溥、閻晉卿、李昉、向訓、花穠、閭丘仲卿、馮聲等人;右首是麾下武將,張滿屯、穆令均、周行逢、細猴、胡凳、呂酉、範巳、韋良等人。

雖然其中有些人不屬於汾陽軍編制,可蕭弈覺得,他們的心在這邊即可。

“今日招諸位,乃爲議修渠、墾荒、招撫流民一事,通商收稅可補用度,屯田發展纔是立足之根。”

蕭弈開了口,目光看向閭丘仲卿。

閭丘仲卿當即出列,指點着地圖上屯留縣的區域,理所當然地將屯留之地視爲汾陽軍所有,侃侃而談。

“屯留境內有絳河、嵐河、谷河並流,皆爲漳河支流,此爲修渠墾荒之根基。奉節帥之命,我連日踏勘,選取了三處修渠水口。一則,盤秀山引水上渠,向東延伸,可灌溉吾元、張店一帶三萬餘畝地;再於縣城西側引絳水入渠,分南北兩支,可覆蓋五萬畝之平原;最重要者,下游近漳澤湖之處,必築滾水壩,以截餘水引入灌溉低窪之地,兼作排水之用,可防內澇……”

說過了修渠的規劃,能開墾的田畝範圍也就大致清晰了。接下來,該說田畝分配。

蕭弈轉頭一看,纔想起來,忘了邀李繼儔這個屯留縣的主官來議事了。

沒關係,議定了派人去知會一聲便是。

“至於田地劃分,麟山腳下、屯留西界的河谷平田六千畝,此爲汾陽軍屯,是保障軍糧的心腹之地,由俘虜、佃戶耕種,收穫全歸軍府,充作軍需;此外,山間緩坡可開梯田約三千餘畝,地勢貧瘠,不種粟麥,可種黍、豆、蕎麥,用於餵馬、俘虜口糧。”

“至於屯留縣所開墾,皆爲良田,一成留給縣衙,其餘皆用於招撫流民,爲‘可耕田’,百姓可耕種,不可買賣,給犁具、耕牛,待初年百姓攢下口糧,往後稅賦歸汾陽軍管……”

聽到這裏,蕭弈看了王溥一眼,擔心三司又要管田稅,但王溥什麼都沒說,盯着地圖看得認真。

一直商議到諸事議定,張滿屯、細猴等人掩着嘴,打了好幾個哈欠。

末了,蕭弈目光一掃,他們立即打起精神。

“如此,便依今日之議,各司其職,儘快施行,唯望諸位同心同德,共創基業!”

腥她R齊抱拳,語氣鏗鏘,道:“願聽節帥號令!”

如此,修渠、墾荒之事便安排下去。

蕭弈才得了榷稅、賣了些債券,立即大興土木,希望趁着深冬之前,將田畝開好,以備來年的春耕。

百廢待興、有條不紊。

數日後,閭丘仲卿、穆令均卻是找了過來,臉色有些憂慮。

“節帥,修渠之事,恐怕還得與濁漳河上游的襄恆縣打個招呼。”

襄恆縣在屯留縣東北方向,亦屬於潞州治下,汾陽軍要引水的三條河流都屬於漳河水系,許多事若不提早確定,往後難免有扯皮。

蕭弈清楚情況,已提前派人去給李榮打過招呼了,並且提出想更久地借調閭丘仲卿、穆令均,但李榮近來不在潞州,親自回家鄉去接妻兒老少了,不知是否因榷稅之事而故意不理會。

“出事了?”

“襄恆縣並不給濁漳河的水文圖紙,說是去歲河東襲城,亂中失散了。”

“放屁!”穆令均道:“去歲河東小股人馬進兵,我親自率兵在梁侯驛擊敗的,敵兵何曾到過縣裏?那邊盤據的是昭義軍老卒,前任節度使常思留下的兵將,素不服管教。”

蕭弈道:“潞州可有回信?”

“還沒有,李節帥當是未歸。”閭丘仲卿語氣有些憂慮,道:“或許,我們可自行勘探濁漳河谷,餘事,待李帥歸來再談。”

想了想,蕭弈道:“我親自去一段襄垣縣。”

他雷厲風行,次日,帶了捷嶺都去往襄垣。

過屯留縣,東行了小半日,離開官道,折向北邊的荒道,沿途場面漸漸有了大變化。

雜草猩锂�荒蕪,村莊沓無人煙。

不時可以見到白骨成堆,其中的骷髏頭張着嘴,無聲地訴說着淒涼。

天地寂靜得讓人心寒。

夜裏在道邊扎帳住了一夜,蕭弈沒有睡好。

當年北上鄴都,也曾見過這場面,那時生死逃亡,沒時間沒力氣感慨,如今身披官袍,鄰縣之地如此,讓他感到巨大的壓力。

次日繼續行路,他們拐進濁漳河谷。

谷中山高谷深,地勢險峻,如同原始叢林。

邊行路、邊勘測水文,兩日之後,出了河谷拐向襄垣縣的山路上,卻是遇到了許許多多的流民。

一時不知這些流民從何而來,有多少人,一個個衣不蔽體,骨瘦如柴,緩緩拖着腳步往前走。

他們沒有力氣說話,不時有人倒下,他們卻會互相攙扶,頗有秩序。

蕭弈拿出隨身的乾糧分給幾個餓瘦的孩童,換作尋常,難免有人哄搶,周遭的流民卻只是眼巴巴地看來,並不說話。

“你們從何而來?”

“咳咳咳……”

流民們不敢答話,眼神畏懼地看着他,避開。

再往前走,隱隱能看到一個小關卡,關卡前聚的流民更多,密密麻麻,躺在路邊。

“咳咳咳。”

流民們簇擁着一個孱弱的中年男子走向關卡,跪倒在地,那男子衣裳破舊,卻頗整潔。

蕭弈翻身下馬,往那邊走去。

隔着還有幾步遠,孱弱男子轉頭看來,用虛弱的聲音道:“郎君止步……在下身患痢疾,莫使郎君染了病……”

蕭弈停步,問道:“這是如何回事?”

“我等皆爲襄垣周遭百姓,去歲戰亂,匿於深山河谷……今欲歸還縣境,被攔在此處……”

細猴上前,叱道:“胡說!你們這少說也有數百上千人,能在山裏躲大半年?!”

“咳咳咳……”

蕭弈拿出胡餅,輕輕一拋,落在那孱弱男子懷中。

孱弱男子竟不喫,遞給身邊人,身邊人嚥了咽口水,竟是將那胡餅收了起來,也沒喫。

“不進深山纔是必死無疑,河東兵來了,若不逃,怕是被捉去當了兩腳羊,我們只好逃命,一冬凍死了半數人,餘下的好不容易捱了過來……”

細猴問道:“你們把凍死者喫了?”

“沒有。”孱弱男子搖了搖頭,道:“我們帶了僅剩的秋糧,我求大家把糧食攏在一起省着喫,聚在山洞裏聚暖,讓男人打獵,開春我們還在山裏種了田。野果、樹皮,我們什麼都喫過……唯獨,沒喫過同伴。”

最後一句話,他似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說完。

蕭弈信他。

“你們如今怎這般回來?”

“深山河谷裏潮溼,蚊蟲毒物太多,炎夏一到,我們許多人染了瘴氣、痢疾,無藥可醫,食物也盡了,每日病死數十人……只好歸鄉。”

蕭弈道:“如今三嵕砦的汾陽軍發榜招撫流民務田,你可有聽聞?”

“從不曾見過當兵的招撫流民,汾陽軍如此,恐是軍糧不多,想騙些人去當軍糧。”

“你這狗攮的放屁!”細猴叱道:“便是要捉人當糧,你們也太瘦,還染着病,誰喫?!”

“閉嘴。”

蕭弈臉色一沉,轉頭叱道:“世道再亂,同類相食亦違背天理綱常,休得拿來戲謔調笑!”

“是!”

暫時而言,蕭弈還不能改變亂世,至少要讓麾下士卒意識到,不對的事就是不對。

正要再問話,前方,關卡處忽然爆發出一陣騷動。

卻是有流民往前請求過關,被一陣箭矢射殺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