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8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路過酒樓門口時,蕭弈還聽到了兩個吏員在說話。

“聊到三嵕砦,那地方不得了嘍。”

“是啊,三方勢力交匯的小小地方,有一鎮節度,精兵上千餘,勞役數不勝數,聽說五品以上官員就有十多個。”

“各方勢力角逐之地啊……”

蕭弈暗忖,這屯留縣吏如此侃侃而談,往後該讓李繼儔管管,注意別被河東細作打探了消息。

進了酒樓,自有一個小廝上前相迎,也不問話,直接把一行人迎上了樓上雅間。

蕭弈心中明瞭,這酒館想必是河東細作的據點。

可惜,纔開張迎來的第一批客人就有他。

案上已擺滿了佳餚,雅閣內卻沒有人。

耶律觀音四下一看,坐下,臉上笑意盈盈。

蕭弈知她太久沒喫好東西,擔心她失態,她倒乖覺,用契丹語道:“這些漢人,不來迎我,太沒禮貌了。”

她坐下,先抿了一口酒,高興得彎了眼睛,轉頭看向蕭弈。

“漢人的酒就是好喝。”

“是。”

“我聽說那個蕭弈很厲害,能打敗大元帥。但中原皇帝怎麼只讓他管這麼破一個縣城啊?”

蕭弈心想,這個破縣城其實還不是自己治下。

他知耶律觀音是故意氣自己,不以爲忤。

他用契丹語應道:“那傩∽犹贻p了,中原皇帝信不過他,讓他多歷練。”

耶律觀音以手支着頭,嘆道:“我是替他可惜,在大遼,就沒這麼多講究,用人只看本事。”

蕭弈冷笑,道:“我看,蕭弈沒什麼本事,都是別人亂誇的。”

他知道,此刻郭無爲正在某處暗中觀察着,因此,幾句話故意站在契丹人的立場來說。

果然。

“我來遲了,還請恕罪。”

一人推門而入,正是郭無爲。

郭無爲腳步匆匆,一拱手,道:“我出使此地,被周俣⒌镁o,時間急迫,還請公主海涵。”

他身後還跟着一個通譯。

蕭弈微微垂下頭,站在蕭魯琭的身後,默默觀察着,發現郭無爲以審視的目光看了耶律觀音一眼。

“沒事。”耶律觀音道:“你有什麼事,說吧。”

“我觀貴人有些面熟,莫非是……大遼晉國公主?”

耶律觀音奇道:“你認得我?”

郭無爲眉頭舒展開,道:“此前,蕭禹闕元帥南征,我曾在軍中遠遠見過公主一面。”

蕭弈事先問過耶律觀音,與郭無爲並不相識。沒想到,郭無爲僅在軍中偶然一見,就記憶深刻。

而在他看來,耶律觀音戎裝、女裝打扮差別很大,他就認不出來。

若郭無爲眼力如此高……蕭弈心中微凝。

“我想起來了。”

耶律觀音道:“我只在漢軍前出面過一次,是在太原城北,劉承鈞迎接了蕭元帥,你也在嗎?”

“正是。”郭無爲嘆道:“沒想到那一仗……所幸公主無礙。”

“我留在太原辦事,沒想到,等到的是敗軍。”

“時間緊迫。”郭無爲眼中疑惑盡去,問道:“不知公主到此處來是爲了何事?”

“當然是爲了贖回我的被俘族人。”

“是啊,這一路所見,述律部人受了太多苦。”郭無爲道:“不過,公主不必冒險前來,可以聯絡朝廷,讓朝廷出面與周俳簧妫俊�

“交涉還有用嗎?”耶律觀音臉一板,“都交涉多久了,你們只會說得好聽,難道,贖回俘虜的錢糧,你們願出嗎?”

郭無爲低聲道:“公主若想接回俘虜,我有一計。”

“什麼?”

“若依我的計策行事,不僅公主可以救回俘虜,還能報一箭之仇。只要帶着五千俘虜起事,配合沁州……”

耶律觀音似乎有些不知怎回答了。

她微微側過頭,往這邊一瞥,很快,擺正了態度。

“那事態不就鬧大了嗎?”

“公主何意?”郭無爲道:“以大遼國力,何必與周俸醚韵嘞颉!�

“說的容易。”耶律觀音怒道:“你們一張口,慫恿阿舅出兵南下,結果害的卻是我述律部族人!”

郭無爲眼睛微微一眯。

耶律觀音繼續道:“現在我只想贖回族人,你又勸我和中原開戰。你們怎麼敢利用大遼。”

“絕非利用!”郭無爲道:“我主招臓懘筮|陛下之侄,郭威絕不會如此。”

“死我的族人,爲了聽劉崇喚我阿舅一聲叔父?!”

耶律觀音更怒了,語氣有些急,又道:“我告訴你,我不是阿舅那種耳根子軟的人,述律部絕不會再爲別人賣命,契丹人的根基在漠北,不在你們中原!”

蕭弈知道,話到此處,郭無爲已經接收到他想要傳遞的信息。

契丹也不是鐵板一塊,耶律察割、述律部的勢力,開始與大周接洽了。

河東一旦失去契丹這個倚仗,滅頂之災就在眼前。

郭無爲眼神似乎古井無波。

但近距離相處,蕭弈盯着他,能感受到他的思慮。

正看得認真,忽然,郭無爲猛地轉頭,往這邊看了過來。

眼神交匯的一瞬間,蕭弈並不避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郭無爲隱有驚色,先低下頭,捧起茶盞,抿了一口。

“既如此,告辭了。”

對談到此爲止了。

策馬回去的一路上,蕭弈什麼都沒說。

到了三嵕砦,他卸了裝扮,泡了個澡,洗去一身塵土,長舒了一口氣,輕鬆不少。

“郎君。”張婉過來,稟報道:“耶律觀音想要見你。”

“我在沐浴,讓她等着。”

“可她很着急。”

蕭弈還是好整以暇地洗好澡,披上衣服,走到外堂,耶律觀音已經又過來了。

“怎麼辦?我感覺他認出你了,我就說你演得……”

“他認出我了,那又如何?。”

耶律觀音好生懊惱,道:“那這樣,我是失敗了?”

蕭弈淡淡一笑,道:“無論他是否認出我,我們的目的都已經達成了。”

“什麼意思?”

“他確定你是真的述律部公主,那麼,不論你與我走得多近,都沒關係。”

“啊?”

“根源在於,契丹宗族矛盾激烈,這是事實,他無法化解。那你出現在我身邊,他就必須懷疑耶律察哥想與大周合作。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所以,我沒有失敗?”

“這是陽郑撬芑馄醯若Y。”

耶律觀音轉憂爲喜,道:“也就是說,我做的還是很好,你會賞我的嘍?”

蕭弈正要回答。

“節帥!”

花穠匆匆趕來。

蕭弈若有所料,問道:“何事?”

花穠上前兩步,附到他耳邊,輕聲道:“趙尚書派人傳話,事成,河東願邊境各安,互通有無。”

“知道了。”

蕭弈心中卻無波瀾。

此事不出他所料,且他今日去屯留縣發現其實不管河東答不答應,榷場都會在這裏。

因爲,他只要治理得當,商旅自然走這條官道。

這是勢,攔不住的,反而是讓耶律觀音扮使者之事,有些落於小道了。

一旁,耶律觀音見狀,喜道:“怎麼樣?事情辦成了?”

“算是吧。”

“太好……”

下一刻,耶律觀音轉喜爲憂,輕聲問道:“那,這樣一來,我這契丹使者是不是當到頭了?”

蕭弈沒有回答,在想別的事。

事態至此,他能從趙上交、郭無爲或急切、或恐懼的態度看出,榷場只是小事了,他們迅速敲定此事,分明是爲了應對可能出現的大事。

比如,契丹內亂帶來的形勢變化。

只怕三方勢力或許會因爲耶律觀音這個假使節,而生出更大的波瀾來……

第351章 態度

六月的熱風捲起黃土塬上的灰塵,吹在汗黏了的皮膚上,並不舒服。

蕭弈並不介意。

他走在已成規模的榷場中,放眼看去,一個個由木柱搭起的簡易棚子中,擺着南來北往的貨場。

商旅操着各地的方言討價還價,牛羊不時“哞”地叫上一聲,蕭弈則與李昉等人議論着公事。

“眨眼間就有這麼多商賈來了?”

“官道甫一修好,往日走隰州的商賈立即往這邊來了,只等兩邊官府談攏。相比走隰州被地方兵痞層層盤剝,眼下潞沁之間路好走,稅也輕,很快必會有更多客商來。”

“很好。我們收多少稅了?”

“無非是麟山口、烏蘇隘兩處,各十稅一,我們攏共也就這二十幾里路,近日收了八百餘貫。”

蕭弈道:“採買些糧食吧。”

李昉道:“是啊,從晉州帶的軍糧早用盡了,近日已是靠從三垂岡繳來的糧食度日,再不採買,今冬就難捱了。”

“我想再收納些流民,然後修渠、開荒。”

“不行。”

李昉斷然否定,道:“千餘兵馬,數千俘虜,每日耗費糜巨。之前,晉、潞兩州供應,爲的是開鑿官道,分一杯羹,接下來不會再有支持。只靠榷稅,只能勉強支撐養兵。那五千俘虜,能讓‘契丹使者’贖回去纔好啊,使君若不能與契丹使者談攏,就向朝廷獻俘吧,養不起。”

蕭弈道:“正因如此,才需要他們發揮勞力,種出更多的糧來。”

“遠水解不了近渴。”李昉道:“此前撥出的糧錢太多,還須時日,才能慢慢收回來。”

“明遠兄之意,有多少錢,辦多少事。”蕭弈道:“可我會藉助槓桿,把往後的錢,挪到眼前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