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6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了晉末帝之事,石重貴甫一即位,對契丹稱孫不稱臣,引得契丹大軍南下討伐,他親自領兵於澶州擊敗契丹。次年,契丹再度南侵,石重貴御駕親征,大破契丹,殺得耶律德光倉惶間棄車駕,乘駱駝北逃。陽城大捷,中原揚眉吐氣,與如今何等相似啊。”

郭信說着這些,難得顯出一分沉穩之色,嘆道:“可國力差距甚大,契丹能輸得起十次、二十次,中原卻是一次都輸不起,戰場勝利若不能化爲國力優勢,那便不是勝,而是同敗。天福年間,天災橫行,民不聊生,若窮兵黷武,只需要輸一次,就是亡國滅頂之災。大周肇建,萬不敢重蹈晉之覆轍,使國祚比前朝還短,眼下,國庫、內帑都已經空了,三司使李谷愁白了頭髮,南邊,唐廷不斷往淮南十四州遣兵,危機四伏,這一戰,只能見好就收。”

“嗯。”

“你也莫惱,王峻再如何說,阿爺知你這一戰的功勞。”

蕭弈道:“放心吧,道理我都明白,該休戰就得休戰。”

郭信笑道:“所以阿爺纔派我來,換作旁人,你蕭閻王哪會這般好說話?”

“既打算和談,與河東互市之事如何?”

“阿爺還未考慮好。”

蕭弈問道:“陛下有何顧慮?”

“我只聽魏相公說了一句,如此一來,要鎮得住榷場,邊帥的任命就更爲難了。”

“是嗎?”

蕭弈思量着這句話,大概明白郭威在擔心什麼,怕養出兵強馬壯、錢糧充沛的邊鎮節度使來。

說着話,兩人走到了南城門附近。

前方,一個禁軍兵士快步跑到郭信身前,行禮道:“殿帥,建雄軍節度使王彥超出城來迎你了。”

“知道了。”

郭信咧嘴一笑,隨手攬過這兵士,吩咐道:“你終日唸叨的蕭郎,這便是了。”

蕭弈目光看去,眼前的兵士還很年少,看長相,只十四五歲左右,身形卻已頗高大,肩寬腰挺,並不單薄,膚色白皙,一雙丹鳳眼細長有神,顧盼間有聰敏之氣。

此人沉穩、早熟,分明比郭信還小几歲,站在一處,反而襯得郭信更爲跳脫。

郭信道:“這是護聖軍趙都指揮使的第三子,與我一樣是三郎。趙將軍早年隨阿爺討伐三鎮時,左眼中箭,仍奮勇破敵。阿爺加恩,蔭趙三郎補右班殿直,是我任帥後的第一個心腹。”

“匡義見過蕭郎。”

“你叫趙匡義?”

“是。”

蕭弈道:“我與你阿兄相識。”

郭信笑道:“不錯,他阿兄如今隨我阿兄在澶州任事,這點也與我一樣。”

蕭弈見郭信知曉此事,點了點頭。

郭信繼續道:“趙三郎與郭三郎,處處一樣啊。”

趙匡義低聲道:“我好讀書,殿帥卻不愛讀書。”

“休拆我的臺。”

“王節帥已等你多時……”

蕭弈一轉頭,見到隊伍中有人正在對自己招手。

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有些面熟,想了想,他才認出那是花穠的兒子,花衡,一年未見,長相大變了樣。

“你怎將花衡帶來了。”

“他想念他阿爺,日夜擔憂,我便帶他來看一看。”

“那花莞也來了……”

郭信整理着衣袍,道:“我去見王叔父了。”

事實上,蕭弈已看到了隊伍中有輛馬車掀開車簾,花莞往這邊探頭看了一眼。

忽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跟在馬車後面,卻是蘇德祥。

在解州時,蘇德祥受傷留下了,本以爲他會轉回開封,沒想到,竟跟着郭信過來了。

只不知在花莞的馬車附近徘徊做甚?

下一刻,那車簾後,花莞縮回了頭,蕭弈對上了一雙明眸。

他微微一怔,另一人走到了他身前,是李昉。

“使君,督糧之事,下官前來複命了。”

“有勞明遠兄了啊。”

“區區案牘之事,倒也不算操勞。”李昉道:“數月未見,使君身上平添了許多殺氣啊。”

蕭弈問道:“明遠兄還嫌我殺敵太多不成?”

“殺敵不嫌多,可若因此居功自傲,則成危機。”

“明遠兄有何教我?”

李昉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開了幾步。

蕭弈會意,跟上,與他單獨說話。

李昉略略沉吟,低聲道:“王相公上表詆譭你,未必是壞事,陛下自有明斷,分寸自握。何也?王相公三月不援晉州,你自領兵襲韓信嶺,此乃少年英銳之氣,陛下必能體諒;你水淹蕭禹厥,雖違帥令,然功在社稷,陛下唯有欣喜,心中實無怪罪之意。然,你之錯處,不在違背帥令,不在擅自開戰,而在讓王彥超爲你迴護,保薦你爲建雄軍行軍司馬。”

蕭弈聽了,立即就明白過來。

李昉笑道:“懂了?”

“是啊。”

“陛下賞罰未行,你便先擔憂賞不稱功,遽求藩鎮之權,是認爲陛下不能公允,還是你自心虛怯,自知有抗命之過?況你與王彥超將帥相護,朝野側目,此舉若非交構,欲與王相公爲難乎?欲與朝廷相抗乎?亦或別有他圖?你以行營都轉呤怪殻郊Z之外,殺敵立功,固是大功。然事定之後,不亟歸朝面聖,剖陳本末,以明心跡,反迫切求留晉州,汲汲挾此戰勝之威,盤踞邊鎮,意欲何爲?”

蕭弈默然不語,心知,自己這次出錯,錯就在這“迫切”二字。

確實是野心太盛,想要的無非是殿帥或節帥,心知殿帥難得,便退而求其次,生怕錯過這個機會。

郭威豈能看不穿?

天下數十年間,從不缺這樣的野心之輩。

“事到如今,明遠兄何以教我?”

“事到如今,還如何轉圜,你自喫一塹,長一智便是。”

“看來,事態還不算嚴重?”

李昉負手道:“嚴重與否,終歸你還年輕,走得了彎路。”

“多謝明遠兄教我。”

蕭弈反思了一下,還是太貪了,先是貪功,之後是貪權。若戰後第一時間上表自請卸職歸京剖陳心跡,能得到的信任以及封賞只會更多。

當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後悔無用,終究該平穩心態,榮辱不驚。

深吸了兩口氣,蕭弈平靜下來,臉上又有了笑意。

李昉目光看來,眼睛微眯,有了凝重之色。

“不懊悔?”

“坦然處之罷了……”

隊伍進城。

王峻架子頗大,已在節帥府大堂坐等。紫袍玉帶,端坐上首,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壓。

蕭弈站在郭信、王彥超二人身後,入內,只見郭信的跳脫張揚斂去大半,動作僵硬地一揖禮。

“見過王公,此番河東之戰,全賴公呋I帷幄,解圍晉州、大敗北兵,此等大捷,當爲公賀,爲大周賀!”

王峻一抬眼皮,似感滿意,語氣卻還是冷淡,道:“僥倖得手罷了。”

郭信扭頭,向蕭弈這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一番寒暄,郭信吩咐準備接旨事宜,讓腥送讼拢埻蹙⑹掁膯为氄f話。

“王伯父,阿爺已知曉此戰詳情,對伯父的辛勞感念不已,眼下,亦應允劉崇的求和之請,令邊地暫歇干戈,安撫百姓,有賴伯父居中調停了。”

“嗯。”王峻道:“屆時,須讓劉崇派個樞相來與你當面議和,也算你一個功勞,不枉你到晉州走一趟。”

郭信笑得愈僵,舉止彆扭,道:“多謝伯父掛念。”

王峻抬手向蕭弈指來,道:“老夫不求你旁的,只求你莫像他一般,擅自行事。”

“放心,我還能在議和時把河東使者殺了不成?”

郭信隨口一句話,堂內忽安靜了下來。

王峻老眼半眯,許久不曾言語。

“唉!”

“伯父爲何嘆氣?”

“不爲何。”

郭信道:“還有一事,蕭弈年少氣盛,確有莽撞之處,伯父看在小侄的面子上……”

“嘭。”

王峻忽然一拍桌案,道:“三郎,你看看你這模樣,有半分沉穩嗎?你二人,一個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一個行事莽撞,不懂進退之道。老夫是豬油蒙了心,與你二人爲伍!”

“啊?這……”

郭信突然被罵,有些發愣,張嘴就要反駁。

蕭弈拉了他一下,搖了搖頭,示意什麼都別說。

“眼下不談旁的,你二人該收斂心性、安分守己……”

良久,接旨事宜備好。

三人出堂。

郭信擦了臉上的唾沫星子,小聲問道:“我何處惹王老兒不快了?”

“無妨,你能來捧着他,勉強算是穩住他了。”

“那你與他的芥蒂呢?”

“不重要。”蕭弈道:“他自知已奈何不了我了。”

“所以罵我?”

“嗯。”

交談罷,兩人分開。

蕭弈自到下方準備領旨,郭信則理了理衣裳,清了清嗓,走到香案後,接過一封聖旨。

“朕承天命,撫有中夏,當干戈擾攘之餘,值邊塵紛擾之際,夙夜惕厲,唯在安邊保民,輯寧四海。河東劉崇,負固不服,勾結契丹,率寇南侵,圍我晉州,犯我疆場,邊鄙震動,生靈塗炭。卿樞密使、同平章事、行營都部署王峻,忠貫日月,智邁羣倫,身任元輔,手握兵機,呋I帷幄於中樞,決勝千里於境外,厥功甚偉,朕心嘉之……”

對於王峻的功勞嘉獎,蕭弈不感興趣。

他更好奇郭威對自己的安排。

等了一會,他便聽到了。

“行營都轉呤故掁模瑠^勇爭先,逆勢破敵,逐北千里,斬獲無算,溺斃契丹大將蕭禹厥,重創敵鋒。特加檢校太尉、封汾陽軍節度使、汾州刺史……”

蕭弈不由驚訝,郭威竟真任命自己爲節度使了。原只打算要一個行軍司馬,竟直接給了旌節,好生大方。

只是,郭信說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現在聽到了好消息,卻不知壞消息是什麼?

下一刻,他微微一怔。

汾陽軍?

他只知劉崇也設了一個汾州節度使,轄汾、沁二州,涵蓋汾陽、孝義、平遙、介休、靈石、沁源、離石、臨縣、中陽、方山、柳林諸縣。

可這些州縣眼下並非朝廷所轄,且既與河東議和,短期內恐不能攻下汾州。

那自己又該何去何從?暫寄晉州,攻下汾、沁二州嗎?

好不容易當了節帥,如何也該有個地盤纔行。

第337章 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