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二人於是躡手躡腳進到裏間,點起蠟燭,翻看桌案上的公文。

有呼嚕聲透過樓板從上方傳來,平添一絲緊張。

蕭弈目光掃過最上面的兩封軍令,將它們拿了起來。

“今有逆偬幽洌瑺懙湻禽p,令諸部搜捕,務擒此犯,年約弱冠,貌英挺,凡街巷邸宅寺觀營地左近見類此者即圍控報司,毋縱毋誤,此犯攜要物,獲時務必盡封,與犯同解本司。敢私藏縱逃者立斬,部將失察,連坐降職,籍沒家產。”

該是在搜捕郭信。

之後,他再看第二封,發現內容大致相當,細微處卻有奇怪的不同。

“你看。”

花穠把臉貼到軍令上,道:“這兩封軍令一樣。”

“不。”

蕭弈搖了搖頭,指了指第一封軍令上右廂都指揮使聶文進的押印與右廂都指揮使司的鈐印。

“聶文進管右廂,卻把命令傳到了左廂,且既沒有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的印,也沒有樞密使的印;再看這個,既有步軍副都指揮使劉銖的押印,也有侍衛步軍的鈐印,名正言順得多。”

“竟還真是。”

“兩份軍令都是‘所攜要物押解本司’,問題在於,兩個‘本司’不同,一是聶文進,二是劉銖。”

“郎君是說……他們在爭權?”

“嗯。”

“孫頭兒招你來,想必就是爲此事。”

“原來如此,那他若問我,奉誰的軍令,該如何說?”

“等他捉到人犯再爲難不遲,何必現在煩惱。趁此機會,通過調動人手來鞏固兵權纔是正經,他不識字,必要你來寫調令,你正好籤個出城手令。”

“郎君高明,穠歎服。”

蕭弈雖有定計,卻還是繼續尋找能用於出城的公文。

兩人又翻找了一會兒,忽然外面傳來一聲呼喚。

“誰在裏面?!”

他們立即停下動作。

蕭弈將蠟燭交到花穠手裏,示意他去應對。

“是我。”

花穠遂往外走去,邊走邊道:“孫頭兒喚我來,我卻沒見到他。”

“你這膿包,怎纔來?孫指揮都睡着了,他在樓上,隨我上來吧。”

“好。”

蕭弈沒了燭火,從容在裏間坐下,等着。

不多時,樓板上的呼嚕聲停了,一個粗嗓帶着剛睡醒的含糊響起。

“嗯?嗯!膿包來了,那啥,替老子看看,上頭連發了許多軍令,這升了官不識字也煩,你去看看,對,就是那個,他孃的,字老多哩!”

“……”

“怪不得,老子就說怎同樣的軍令下兩份,跟他孃的雙黃蛋似的。那老子是把人犯押給聶將軍呢?還是交給劉府尹呢?好生爲難,好生爲難!”

“……”

“嗯!有道理,就這麼辦,你機靈了不少哇?看準了老趙的位子,總算肯使點勁,放心吧,哈哈哈!先替老子籤幾份軍令,就依你說的,調兵搜捕,看看哪些殺才不聽話,就這樣吧。”

不一會兒,樓板那邊又響起了呼嚕聲。

等花穠再下來,手裏已拿了好幾封軍令,他迫不及待把其中一封放在蕭弈面前,面露喜色。

蕭弈目光看去,果然是出城的手令,也不由微微一笑。

成了。

等明日與郭信匯合,隨時可以假傳軍令出城。

如此,柴守玉的託付,算是過了第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

上位者自詡開封防備森嚴如同鐵桶,實則鐵桶是一個個小人物構成,改變他們的心意,則防備不攻自破。

兩人快步出了城樓,吸着城頭上冷冽的空氣,不約而同舒了一口長氣。

“郎君神機妙算,卑職幸不辱命……原以爲很難拿到,根本不難嘛。”

“找到對的人,是輕而易舉。”蕭弈道:“可若找錯人了,那就萬劫不復了。”

恰是知道這“萬劫不復”,他心中感念,拍了拍花穠的肩,又看到了花穠那眯着細縫的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能放棄眼下的一切去賭一個未來,這等果決,絕非輕易能做到的。

蕭弈有心告訴他,今日的付出定有所值。

可既是知己,其實萬般都在不言中了。

月如鉤,月下城牆隔開了滿城燈火與山河壯闊,城頭上,兩人相視朗笑。

第37章 南俠

得了手令,花穠還有差事要忙,蕭弈站在垛口邊眺望遠處,心想着如何找到郭信。

他並非沒想過放棄郭信先出城,若非郭信意氣用事,他們昨日或許便能出城。但意氣用事也有好處,保下郭信,對他與花穠在郭威處的前程大有助益。

何況,他對柴守玉許諾過。

不時有巡兵氣喘吁吁跑上城頭,從他後面跑過。

忽然,一句話讓蕭弈留了心。

“報!城南市集附近發現可疑人物蹤跡,巡檢軍請我等速速支援圍堵!”

城南市集?

蕭弈心知那就是郭信。

他迅速找到花穠,低聲道:“那是我失散的護衛展昭,我得找到他。”

“好。”花穠並沒有勸蕭弈犧牲掉護衛,而是立刻點了點頭,道:“請郎君示下。”

“你向孫頭兒請纓,我們去圍捕,要個牌符,人莫帶多。”

“是。”

花穠連忙又跑回城樓,過了半晌,隨着一個挺着將軍肚的大漢出來。

蕭弈隱在陰影處,目光看去,見他滿臉橫肉,凶神惡煞,長得如同屠夫。

很快,孫指揮點了八個兵士交由花穠帶隊支援,又派人去召更多士卒。

蕭弈快步跟上花穠這一隊人,下了馬道,往城南市集而去。

火把照着路,照不到的地方反而更黑了。

他低着頭,儘量走在黑暗處。

隊伍中有老卒笑道:“膿包,你這小舅子是個悶葫蘆,一腔不開哩。”

“他一貫這樣,別介意。”

“也沒看清長甚模樣。”

花穠沒答,像有些心事,忽道:“我們今夜出街就別欺壓良善了,當兵該爲安定天下……”

“呵呵,傻鳥。”

幾名兵士哂笑起來,話題頓止。

他沿着城牆根向北趕了一段,折向西,踏上汴河南岸街道,在密密麻麻的貨棧、塌房、棚屋中穿行,巷道密如蛛網,天漆黑一片。

到了城南市集,前方的火光越來越亮,執着火把的巡兵時而跑過。

時而可見巡兵粗暴地踢開沿街民宅的門,闖入搜查,呵斥、哭喊、犬吠交織,場面一片混亂。

像是忙碌的蜘蛛在織一張天羅地網。

蕭弈特地留意了一下,巡兵捉了不少人,盤剝了許多錢財物件,但沒見血。

可見,搜重要物件纔是關鍵。

趕到街口,花穠去拜見負責搜捕的巡檢軍指揮。

“指揮使,我們是侍衛步軍左廂第……”

“東邊第七條巷子!兩邊巷口守死!把我的人替回來,去!”

“喏。”

“偃宋渌囶H高,已殺了三人,別落單。”

“喏……

那東邊第七條巷子頗深,兩側是貨棧頗高的土牆,地上堆滿了破舊的籮筐。

他們一隊八人,兩邊各分了四人守着。

花穠囑咐道:“都精神點,盯緊了。”

“哈哈,瞧這膿包,有模有樣。”

“客氣點,這次俺們膿哥哥是打算大展拳腳的,都讓兄弟們別欺壓良善了。”

同隊的兵士帶着戲謔應和着,嘻嘻哈哈。

花穠不知接下來怎麼辦,再次看向蕭弈。

蕭弈觀察着附近情況,略一思量,捂着肚子,輕聲呻吟。

“姐夫,我肚痛得厲害,得去方便一下。”

“啊?”

說着,蕭弈已往巷子當中而去。

“你……都說了別落單了,你這小子!”

花穠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連忙跟上。

兩人快步溜進了黑暗的巷子深處,身影很快被陰影吞沒。

甩脫兵卒,蕭弈立即挺直腰板,直奔與郭信約好匯合的兜子攤。

路上,他眼神銳利地掃視着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柴垛後、破筐下、矮牆頭。

他不能喊,也沒有太多時間,附近多是巡兵,如何聯絡郭信呢?

在來的路上蕭弈便一直在想辦法,倒也想出了一個爛主意。

勉強試一試吧。

“咳咳,太陽當空照——”

帶着奇怪調子的歌聲突然響在寂靜的巷子裏,花穠嚇了一個激靈。

“啊!郎……郎君?”

“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爲什麼揹着小書包?”

蕭弈也不理會,繼續唱着。

難聽的歌聲在寂靜的窄巷裏幽幽迴盪,打破周遭的緊張氛圍,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遠處和近處的搜捕似乎永無止境,有時一隊隊巡兵會從相鄰的巷子跑過,火把的光芒短暫地掠過巷口,腳步聲和催促聲讓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哪個鬼在嚎?!”

忽然,一隊巡兵執火循聲趕到岔路口,爲首的小校脾氣暴躁,抬刀便指着蕭弈。

“誰讓你唱的?驚動了逃犯,我們還搜什麼?!”

蕭弈道:“卑職認爲,夜黑、路雜,敵暗我明,恐難搜到,不如打草驚蛇,將他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