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
然而,又過了一會,兵士又帶了一封信回來,稟道:“敵使說將軍只要看到這封信,必會見他。”
蕭弈不太信,可接過信的瞬間,卻是心念一動,若有所悟。
第316章 朝廷主導
蕭弈走進軍使府大堂。
有人正等候其中,身披黑袍,見他進來,摘下頭上的斗篷,果然是繼顒和尚。
“蕭郎,許久不見了。”
“我以爲你還在解州。”
繼顒微微一笑,道:“蕭郎在晉州被圍之時,小僧已回了太原一趟。”
“如此看來,劉承銑出兵支援,是你們的主意,我便奇怪,劉崇爲何弄巧成拙。”
“蕭郎所料不差,此事正是梅娘子推波助瀾。”
蕭弈道:“代我多謝她了。”
繼顒擺了擺手,道:“不必謝,梅娘子也沒想到劉承銑的兵馬纔到韓信嶺便被蕭郎擊敗了。故而,這困局算是蕭郎自己破的,並未按我們的計劃走。”
“按你們的計劃又當如何?”
“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自然該止戈、和談。”
“和談?”
繼顒微微一笑,反問道:“以蕭郎之聰慧,難道猜不出其中的緣由嗎?”
蕭弈略略一想便明白過來,道:“劉鸞是梅娘子要扶持的人。”
“正是。”
“我聽劉承銑言,劉鸞夫婦乃是‘段相公’舉薦領兵?”
“說的是樞密使段恆。”繼顒點點頭,道:“此人正是梅娘子以鹽利收買的關鍵人物之一,此番,雖只是掌握了禁軍護聖營,可是能窺河東兵權,算是個好的開始。”
蕭弈問道:“那,和尚今日來,是要繼續談了?”
“是。”繼顒道:“蕭郎是要公論,還是要私論?”
“公論又如何?私論又如何?”
“若私論,梅娘子促成劉承銑掛帥出兵,解蕭郎之圍,蕭郎須還這份人情。”
“如何還?”
“簡單,一則,劉鸞得些功勞,哪怕微末寸功,小僧也能誇成大功業;此外,劉承鈞的殘兵敗將,梅娘子亦想收服……”
“恐怕不行。”蕭弈道:“河東、契丹被圍的這八萬大軍,我怎麼都得留下。”
“蕭郎留不下的。”
“我已然堵死他們的退路了。”
繼顒搖了搖頭,嘆道:“想得太簡單了啊。”
“簡單?”蕭弈反問道:“眼下之時局,以韓信嶺之地勢,我想不出劉承鈞、蕭禹闕還有何辦法能把這八萬兵馬帶回去。”
“時局、地勢只是一小方面,該說是小道。打仗是國與國的較量,國力相爭方爲大道。”
“劉崇不過十二州之地,難道國力還能勝過大周?”
“蕭郎錯就錯在把漢軍與契丹大軍一同圍起來,若先放了蕭禹厥,而後再圍劉承鈞,或可殲敵,可惜蕭郎太貪心了,將雙方一併圍困,反而無法喫下他們。”
蕭弈不信,道:“和尚不妨說說,他們有何辦法能突圍?”
繼顒搖頭道:“必然發生之事,不必小僧多說,蕭郎到時自會明白。小僧願在此等到塵埃落定,再與蕭郎詳談。”
“也好,你我拭目以待。”
蕭弈也不着急,他可以等到殲滅了敵軍,拿到了更多籌碼再與繼顒和尚談條件。
其後數日間,郭無爲依舊猛攻雀鼠谷。
蕭弈始終等不到王峻,心情先是焦急、憤慨,之後漸漸領會到了繼顒和尚話語裏的意思。
以蛇吞象,也要有蛇的實力。以一千人吞下敵軍八萬人,不可能。而若寄望於王峻的三萬禁軍,寄望於人,難保不失望。所以,歸根到底還是實力不夠,不能完全主導局面。
再往下想,躍出將帥的框架,站到更高的層面看。
當他拿下韓信嶺、並抵擋住反攻時,戰事的走向就已經被確定,沒有太大的懸念。
換言之,後面的仗已經能推演出來了,打就是雙方互相消耗,不打,彼此也瞭然。敵我雙方的聰明人,早就基於戰事走向在進行博弈了。
所以,最終結果,是由朝廷主導……
雀鼠谷中忽鳴金聲大作。
敵軍不停搖動。
“報——”
“將軍,敵將稱王相公派了信使來,讓我們放信使到陣前。”
“放屁!”張滿屯道:“王相公派的信使,敵將怎會讓他們過來?一定是計!”
蕭弈卻並不驚訝,點點頭,道:“把人帶來見我。”
“將軍,小心敵將是要刺殺你哩。”
“放心吧。”
“可俺想不明白,這是怎回事……”
蕭弈抬起手,道:“那你別想了,去把花穠、馮聲、周行逢喊過來。”
很快,前方穀道中,郭無爲麾下的兵士護送着兩人到了陣前。
來人蕭弈都認識,一個是向訓,一個是曾隨他出使徐州的張美。
“這?還真是王相公派來的。”張滿屯道:“依俺看,王峻老兒定是被俘虜了。”
“把他們帶到軍使府。”
“喏……”
“見過蕭使君。”
大堂上,蕭弈端坐着,神態平靜,問道:“當此時節,你們是如何來的?”
“使君,好消息!”
向訓面帶喜色,深深一揖,道:“遼軍統帥蕭禹厥已要向王相公請降了。”
“是嗎?”蕭弈道:“那劉承鈞也降了?”
“尚在商議。”
“爲何我沒有感覺到敵軍降了?”蕭弈道:“我看,此時此刻,郭無爲也沒有放棄攻打雀鼠谷的意思。”
向訓笑道:“請降的意思是,遼國很快會遣使者至開封和談。”
“何意?”蕭弈問道:“蕭禹厥沒有向王相公繳械?”
“哦,使君沒有明白。蕭禹厥請降,是指遼國願意與大周和談了……”
“原來是請和。”
“是,但能讓遼國請和,已是意外之喜。”張美笑道:“趙尚書奉陛下諭旨,到王相公軍中宣慰,下官正是隨趙尚書而來,陛下親言,此番大捷,蕭使君居功甚偉。”
“大捷?劉承鈞、蕭禹厥大軍未滅,何謂大捷?!僅因契丹人求和,我等便要放過他們不成?!”
向訓、張美皆是一愣,二人對視了一眼。
過了一會,張美反問道:“敢問蕭使君,若不放過遼軍,又當如何?”
“自是全殲了他。”
向訓道:“可是遼主……”
“且不說遼主揮師南下報復。”張美道:“只問,誰能全殲蕭禹闕?”
周行逢譏道:“王相公率三萬禁軍精銳,還是生力軍,甕中捉鱉,對付不了一支彈盡糧絕的疲師嗎?”
張美道:“那這一戰下來,三萬禁軍將死傷多少?”
花穠道:“契丹軍已沒了糧草……”
“敢問,是餓死八萬人容易,還是餓一個人容易?”
“當然是八萬人,所需的糧草……”
“八萬人可以互相喫,打敗不了三萬人,還耗不過韓信嶺的一千人嗎?若給他們留一條退路,擊潰他們不難。可當他們背水一戰,要殺光他們,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張美說罷,深吸一口氣,又道:“蕭使君,還請容下官細稟當今天下的形勢。”
“你說。”
張美一揖,走到地圖前侃侃而談起來。
“趁如今大周與北兵交戰,江南李璟已令邊將整軍於壽、濠諸州,窺我淮南之地,意圖叵測,隨時有可能進軍。此外,鄴都報至,遼主得知蕭禹厥被圍,似有親征之意,河北人心惶惶。當此之時,大周初立而三面受敵,京師糧草供應困難,若再與遼國死戰,犧牲精銳之師而得慘勝,即使是勝了,社稷也要亡了啊!”
周行逢冷哼道:“王峻不行就是不行,扯這許多,若換蕭使君爲統帥,早已全殲敵軍!”
張美道:“如今已是大捷,何必貪心?”
蕭弈抬手,止住他們的爭論,道:“我守晉州城之時,王相公許久不肯來援。我思來想去,斷定王相公若只爲解晉州之圍,驅退敵兵,大可不必如此,必是爲指蟮膭俟9识ε浜希砸磺四孟马n信嶺之要地。”
“是,蕭使君奮勇殺敵,今已名震河東,真了得也,下官佩服至極,”
“那我問你,換你,等來這結局,心甘嗎?”
張美反道:“使君以爲,打仗有幾種結局?”
“兩種,勝或敗。”
蕭弈知張美想說什麼,如今已然勝了,大勝是勝,小勝也是勝。
然而,張美卻搖了搖頭,道:“下官溡姡誀懘蛘逃兴姆N結局。”
“哦?”
“我勝、敵勝、同勝、同敗。”張美道:“今若見好就收,則我勝、敵敗,然也?”
“不錯。”
“可若不和談,八萬敵兵同仇敵愾,作困獸之鬥,與我軍拼殺至流盡最後一滴血,則我大周固可重創河東與契丹,卻也主力喪盡,亦自取滅亡矣,是爲同敗。”
“使君。”向訓亦勸道:“眼下大周能勝,又何必冒險而‘同敗’呢?”
“直娘佟!睆垵M屯氣急道:“說白了,就是王峻不行!”
張美嘆道:“王相公非不欲戰、不敢戰,實念大周初立,根基未固,不能以國力而行此大賭。若再戰下去,使君願意看到麾下士卒盡數埋葬在這韓信嶺上嗎?”
向訓道:“使君,與遼國和談,是陛下的旨意,並非王相公一人的決定。”
其實,在他們來之前,蕭弈已經預料到這些了。
戰爭是理智的暴力。好比老虎餓了需要捕獵喫,若老虎有事沒事就把別的動物打得傷痕累累,自己也力氣耗盡,早晚會被喫掉。
今日的大周就像一隻小虎崽,吞不下契丹這一整隻大豹子,咬下一塊肉就走,是最好的辦法。
郭威的決定沒錯。
王峻的策略也沒錯,只能說,若換成蕭弈當統帥,會試着做得更好。
不論如何,蕭弈還是把態度擺了出來。
“如此說來,王相公派你們來,是要我放開韓信嶺,容敵軍通過不成?”
“使君息怒,誤會了。”張美連忙賠笑,道:“王相公是想知道使君還能夠守幾天,糧草、箭矢是否緊缺?”
“怎麼?他能支援我?”
張美尷尬,搖頭苦笑,道:“王相公想以此判斷與遼國如何談判。”
“回去告訴他,我最多還能再堅守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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