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差役才衝到蕭弈面前,一個連忙揮刀劈下,另一名差役默契地橫掃蕭弈腰腹。

蕭弈側身避開,刀擦着他胸膛落下,餘勢砍在他的大腿靠膝處。

同時,他右腳一勾,絆在一個差役的腳踝上,那差役收勢不住,向前撲倒,蕭弈左手順勢將他的手臂一別,將其身體當作盾牌。

“噗。”

“噗。”

橫掃而來的刀砍在“肉盾”的背上,發出慘叫。

長劍卻以更快的速度刺入另一名差役的咽喉。

蕭弈踹倒喉嚨中劍的差役,左手拎起受傷的肉盾,劍鋒利落抹過他的脖頸。

“呲——”

眨眼間,兩具屍體重重倒下,濺起雪沫。

蕭弈給他們各補了一劍,雪地頃刻被染紅了兩片,腥味瀰漫。

“好厲害!”

“快來!”

牆頭上,郭馨與郭宗誼急得伸長了手,蕭弈卻只是把行囊一遞,手捉住垂下的繩索,兩下就攀過了牆頭。

“你們先沿着牆走,儘量別留下腳印。”

“我扶你。”

“不急,我先包紮,不能留下血跡。”

蕭弈有過被解暉尾隨的經歷,不敢怠慢,在牆角坐下,從行囊拿出烈酒清洗傷口。

疼得他額上青筋抽搐。

郭馨一推郭宗誼,讓他先走,又對蕭弈着急道:“我怎麼幫你?”

“踩一行腳印到河邊,再退着走回來。”

“好。”

蕭弈牙關緊咬,裹了金創藥,給自己纏上裹布。

時間很緊,他動作極快,卻有一種從容不迫之感。

須臾,郭馨退了回來,將他扶起。

三人貼着牆,沿着檐下沒有積雪的小路走了一段,拐入鱗次櫛比的民宅當中。

大相國寺的鐘聲再次迴盪,此時聽來,卻像是無情的逐客令。

第34章 借宿

日頭西斜,寒風吹散屋瓦上的積雪,似將殺豬巷的喧囂吹散了兩分。

一團白煙從兜子攤騰起。

老嫗也許是心疼坐在寒風中的三個小輩,拿起一欢底樱瑪[在小案上。

“買得多,送你們一弧!�

“謝過老人家。”

蕭弈大大方方拿起筷子喫了,少了郭信,終覺這兜子不如原先的香。

喫罷,他看看天色,摸出五枚銅錢放在案上。

“走吧,一會宵禁了。”

郭馨問道:“展昭怎麼辦?”

“他應該還貓着,明日再來吧。”

“好,我扶你。”

“郎君,我們去哪?”

蕭弈環顧四看,道:“柳溪巷……”

將近申時。

柳溪巷中傳來磨剪子、戧菜刀的吆喝,以及婦人爲半文錢與貨郎討價還價的嚷嚷。

三人緩緩走進,在一口老井前站定。

井欄被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旁邊是個破舊石槽,打水的人們抱怨着天氣與糧價。

巷尾第三戶是個竹籬圍出的小院,院門是從外鎖的。

隔壁院裏有個老者正坐在門口編竹籃,頭也不抬。

“嗐,俺還以爲是旗頭的兩個娃兒回來了。”

一個打水的婦人回頭,打量了郭馨、郭宗誼一眼,笑道:“可比花家兩娃漂亮多了,一看就有福氣。”

蕭弈抬手一指花穠家,問道:“嬸子是說這家有兩個娃?”

“是哩,也是姊弟倆,與他倆一般年歲,可惜他渾家氣他窩囊,帶娃跑回城外孃家去嘍,就前幾日的事。”

“他怎不出城去勸回來?”

“這不每日有差遣嘛,俺與你說,這戶啊,越混越破落,男人沒心氣,大夫說他眼睛不好就是因爲……啥來着?哦,肝腎虧虛,精血不足。骨子裏虧虛了,幹啥都提不起勁。”

蕭弈問道:“聽嬸子說是旗頭,我還當是與同袍喫喝,不顧家裏。”

“哪個丘八耐煩與他來往哩?說話慢吞吞文縐縐,聽他扯一句卵,俺男人都快活三回嘍。”

“阿孃!”巷子裏有孩童的大喊聲傳來,“屎都凍住了,水咋還不提回來?!”

“來嘍!這麼大聲叫魂啊?老孃難得和小郎子聊兩句……”

蕭弈由郭馨扶着,倚着粗糙的土坯牆,坐在牆角的石頭上。

一隻瘦巴巴的土狗在刨食,被他嚇跑了。

郭宗誼很小聲地嘀咕道:“我們是姑侄,不是姊弟。”

這孩子倒是很記大人的話。

等了一會,遠遠聽那粗嗓子的婦人喊道:“旗頭回來了,肚子怎打發?”

“七嬸掛心了,我在城樓啃了胡餅。”

“眼瞅着年關嘍,看着孤零零,怪可憐的。”

“唉。”

蕭弈起身,轉過土牆。

花穠是獨自回來的,正摸索着鑰匙,把臉湊到鎖上去開門。

“花長行。”

“啊!”

花穠嚇了一跳,眯眼看來,待認出是他,頓時驚愕,呆立在那。

愣了好久,那如細縫般的眼裏浮起欣喜之色。

“蕭校書?你真來了?!哎呀,這……這……”

“既說過詳談學問,冒昧打擾了。”

“是,是。”花穠一時語無倫次,連忙側身,道:“蕭校書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快請。”

小院不大,收拾得很齊整,角落堆着些柴火,屋檐下掛着幾串乾癟的葦絮、幾根風乾的蘿蔔。

入了屋堂,首先聞到了一股劣質墨水的味道。

除了尋常物件,一張破方桌、兩條破條凳,便是牆角堆着些書籍和捲起來的旗子,牆上掛着一頂舊幞頭、一張舊弓,裏屋的門簾低垂,靜悄悄的,顯然並無婦孺在家。

蕭弈快速掃視,見無異常,才招過郭宗誼、郭馨,讓他們進來。

“這是我身邊僕婢,茗煙、晴雯。”

花穠把眼眯成縫,大概是昏暗中看不清人,笑着點了點頭。

“寒舍簡陋,實在委屈蕭校書,卑職這就燒茶泡水……不不,是燒水泡茶。”

他趕到冷冰冰的竈臺前鼓搗,笨拙地生火,卻怎麼也打不着,緊張尷尬得頭都要埋進竈裏。

“稍待稍待,恰逢拙荊不在……”

“我來吧。”

蕭弈上前,拿過火石與火鐮,劃了兩下,點燃火絨。

花穠侷促地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臉色微紅,忙從櫃子裏翻出一個瓷瓶,從中翻出個布包,連續掀了許多層,纔拿出珍藏的團餅茶來。

“這是卑職珍……是陳年的顧渚紫筍,只盼不會怠慢了蕭校書。”

終於,煮上了茶,屋裏也添了些暖和氣。

蕭弈從行囊中拿出三卷書,擺在桌案上。

“登門造次,不好空手而來,我身無長物,只有幾卷書籍,花長行莫要嫌棄。”

“這怎麼好意思?”

花穠下意識婉拒,可當目光落在書卷上,又忍不住湊近了去看上面的字樣。

之後,如餓漢見了珍饈一般興奮起來。

“這!是王公仁裕的著述?!該是才著成不久吧?這……這這這太貴重了!”

當然貴重,不提這三卷書值他一年半的餉錢,這心意更是難得。

他聲音都帶着顫兒,想伸手去摸,又覺唐突,在衣襟上使勁擦了擦手,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卷,如獲至寶,眯着眼看,幾乎要貼到書頁上。

蕭弈微微一笑,道:“寶劍贈英雄,好書贈知音。我看花長行是愛書之人,留在你處,比在我行囊中蒙塵要好。”

“知音不敢當,萬不敢當。”

花穠愛不釋手地輕輕摩挲着書頁,又生怕把墨跡弄花了。

“蕭校書可是進士,卑職連正經學堂都沒去過,經史子集也看不懂,就是好讀些雜書,看些前朝舊事、市井風情、山川見聞……見笑了。”

“人各有志,何必強求科舉一途?我看花長行談吐不俗,似是家學淵源?”

“唉,說來慚愧,先父早年披堅持銳,積功升至侍衛步軍左廂第三指揮第四都都頭,拼了命纔在這東京掙下這小小家業。他略通文墨,最敬重讀書人,盼我文武兼修,光大門楣,可惜我是個廢物,眼睛不爭氣,武藝也稀鬆。先父在時提拔我爲小校,這些年一路落到旗手,實在是辱沒先人。”

蕭弈順勢問道:“可是因上官排擠?”

“不不,是我沒用,孫頭兒對我一向照拂,時常讓我幫忙打理文書。就是……許多事,我做不來。”

“那近日京師鉅變,這位孫頭兒是升了,還是貶了?”

“這也能料到?蕭校書真乃諸葛在世,就在今日,他躍遷第三指揮的指揮使了。”

蕭弈訝道:“據我所知,侍衛步軍主帥王殷是史弘肇麾下,他竟未被牽連?”

花穠還真知道一些,小聲道:“孫頭兒能躍遷,自有其門道。”

蕭弈傾過身子,做傾聽狀。

見他如此感興趣,花穠猶豫片刻,道:“孫頭兒的升遷令是樞密院直接下發的。”

“他是投靠了權知樞密院事的蘇司空?”

花穠卻搖頭道:“不,他投靠了右廂都指揮使聶將軍,兼任樞密院承旨。”

“原來如此。”蕭弈問道:“花長行沒借這機會謧�升遷?”

“唉,如今軍中這風氣,將領攀附權貴、貪墨軍餉,兵卒欺壓良善、燒殺搶擄,我不懂逢迎,又狠不下心,自是處處碰壁。若是升遷了,反倒惹出麻煩來。”

花穠說着,臉上又浮現出與世格格不入的苦悶。

“我不過是個廢物啊。”

蕭弈捧起茶杯一抿,淡淡道:“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天下紛亂、藩鎮割據、禮崩樂壞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