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知客僧的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破壞的規矩。
蕭弈上前一步,合什行禮,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幾分疲憊與惶然,道:“打擾大師清修,我帶僕婢護衛自鄭州來開封投親,奈何親戚已搬離,無處可去,又未料到京城宵禁,久聞大相國寺佛法慈悲,懇請行個方便,容我等掛單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行離去。”
知客僧目光掃過四人,郭馨、郭宗誼忙低下頭,郭信努力收斂了臉上尚未褪盡的桀驁。
“阿彌陀佛,本寺寺規森嚴,留宿需有保薦,請吧。”
說罷,知客僧徑直關門。
“咚——”
又是一聲莊嚴的佛鼓,卻像是在催促着他們離開。
鼓聲的間隙,遠處的兇惡的呼喝隱約可聞。
“我有保薦。”
時機緊迫,蕭弈心一橫,探手入懷,摸出那枚從史德淵處取得的玉佩。
玉佩透如羊脂,觸手溫潤,雕工精細,正面是蓮瓣紋裹着一個佛家的萬字符,背面是一個如餅一般的圓。
“弟子幸得文偃禪師點撥,蒙贈此佩,言若遇困厄,可至佛法昌盛之處尋求幫助,不知此物,可否作爲保薦?”
“文偃師祖?”
知客僧果然動容,接過玉佩仔細查看,喃喃道:“竟真是圓相……‘圓滿報身,萬法歸一’,師祖達成了啊,阿彌陀佛。”
蕭弈也適時合什行禮,道:“阿彌陀佛。”
知客僧再看蕭弈,眼神已帶着重視,側身執禮,道:“施主請進,小僧這便去請方丈。”
“不可。”蕭弈隨機應變道:“禪師慈悲,曾以片言指點弟子,豈可因此驚擾方丈修行?正是……片葉不沾身。”
“受教了。”
“若能提供一間寮房,容我等暫居,已是佛門恩德。”
“那請幾位施主隨小僧來,只是寺有寺規,不可進入僧寮,女眷不可入正殿。”
“多謝大師,定當遵守!”
蕭弈身後傳來寺門關閉的聲音。
寮房簡陋,一間通屋,加了簾子隔成兩邊,被褥陳舊卻很乾淨,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柴火和皁角味道。
知客僧端上齋飯,道:“施主請安心歇息,若無必要,夜間切勿外出。”
“多謝大師。”
閂上門,郭信立即豎起眉頭,道:“家裏被包圍了!他們出來沒有?”
郭馨擔憂不已,道:“出府了又如何,城門緊閉,他們如何能離開?”
郭宗誼乖巧地坐在牀邊,低着頭,沒一會就掉了眼淚。
“放心。”蕭弈道:“被包圍沒有被抄家,說明沒被問罪,相信夫人與二郎還在轉圜。”
郭信道:“可是……”
蕭弈忽然叱問道:“你知道你今日所爲,差點害死我們所有人嗎?我知你擔心家裏,知你不怕死。只問你,誼哥與五娘死了也無妨嗎?郭節帥得不到消息,被朝廷迫害也無妨嗎?”
“我……”
“自己想想夫人爲何讓你與二郎分別走吧。”
蕭弈說罷,不再與郭信多言,自拿過一份齋飯,認認真真喫起來。
半晌,忽聽得“啪”地一聲。
卻是郭信給了自己一耳光,低頭道:“今日是我錯了,我這人性子就是衝動,沒聽阿孃的軍令,該罰。”
蕭弈淡淡道:“喫飯吧。”
郭馨道:“沒事,沒事,不枉阿孃終日上香,大相國寺保護了我們,佛祖也會庇佑郭家的。”
“嗯嗯。”郭宗誼雙手合什,閉上眼,虔赵S願。
郭信也輕聲道:“郎君彆氣了,我們就在這等到開城門吧。”
蕭弈回頭看向窗外。
天已黑,來不及去見花穠了。
風聲穿過古剎檐角,傳來大相國寺的梵唱。
寺內燈换璋担h處鐘樓輪廓寂寥,開封的紛擾似乎已被隔絕開來。
佛門淨土,讓人心安。
第32章 家破
一絲晨曦透過窗隙,寮房中,郭信的鼾聲起起落落。
蕭弈睜開眼,在鼾聲的間隙,捕捉到一種異樣的聲響。
像風聲穿過古柏,又比風聲更沉、更亂,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從極遠處被風送來。
他坐起,側耳傾聽,那聲音……是呼喝?撞擊?
似乎來自郭府方向。
郭宗誼被他驚動,揉着眼起身。
隔簾另一側,郭五娘亦撩開布簾,問道:“怎麼了?”
“我出去看看。”
蕭弈披衣而起,推門而出,站在雪中細聽了一會,那聲音真切,並非自己的幻覺。
他一回頭,見郭五娘與郭宗誼站在身後,臉上毫無血色。
“是家裏?出事了?”
“不好說。”
蕭弈抬首環顧,見八角琉璃殿旁有一座高聳的五層樓閣,道:“我上去看看。”
郭五娘立即道:“我也去。”
郭宗誼道:“我去喊醒三叔。”
“他睡得熟,讓他睡吧,未必就是出事。”
蕭弈知郭信衝動,刻意不喊醒他。
三人關上房門,沿長廊而行,寺內古木參天,樹影婆娑,少有人跡。
“咚!”
“咚——”
晨鐘已響,僧袀兏鞒帜爵~往大殿早課。
蕭弈忽停下腳步,鐘樓下,兩個小沙彌正在敲鐘。
他繞過鐘樓,攀過樓閣外一段低矮的院牆,打開小門,讓郭五娘與郭宗誼入內,重新拴上門。
拾階登上石基,閣內飄來老和尚的誦經聲,語調輕得像檐角垂落的蛛絲。
他們放慢了腳步。
抬眼看去,牌匾上刻着“排雲閣”三個大字,兩旁楹聯的內容彷彿在撫慰他們。
“佛法度三千,心願俱堅超苦海;”
“尊名稱五百,形容難判共慈航。”
閣內,佛像低眉垂目,目光慈悲,似注視着他們。
三人不敢驚動跪在蒲團前的灰衣老和尚,貼着牆根,慢慢挪到樓梯口。
木梯狹窄,踏板裂着細縫,蕭弈踩到第五階,榫卯發出“吱呀”的響聲。
所幸老和尚耳背,沒有反應,兀自唸經。
這樓閣外面看只有五層,實則卻有七層,最後一段樓梯陡得厲害,人只能貓着腰上去。
頂層的門虛掩着,蕭弈一推,風呼地灌來,吹得他眯了眼。
他幾步到了朝北的窗口,扒着窗欞往外看去,開封城像幅巨大的畫卷在眼前鋪展。
目光掠過那鱗次櫛比的屋舍,迅速找到了郭府的方向。
耳畔的喊殺聲愈發清晰。
郭府的牌匾已經碎在地上,府門大開,甲冑鮮明的禁軍士兵如蟻附羶,不斷向內衝擊。
前院人影綽綽,打得激烈,箭矢如蝗般對射,不時有禁軍倒地,但更多的人嚎叫着湧進。
“二哥?!”
郭五娘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蕭弈也看到了,一人渾身浴血,手持長槍如磐石般扼守着大門,正是郭侗。
郭二郎已全無平日的溫和,頭盔掉落,髮髻散亂,札甲破爛不堪,傷口汩汩流血將他染紅,唯有長槍舞動如龍,每一擊必有一名禁軍慘叫着被挑飛、刺倒,他身邊牙兵亦是悍勇,結陣死戰,以血肉護衛。
“他們……怎還沒出府啊?”
蕭弈肩膀一痛,是郭五娘不自覺地掐着他,嗚咽問道:“你分明早報信了,他們爲何不走?”
“因爲……”
蕭弈聲音吵啞,不知如何回答。
怎麼走呢?郭侗必派人探過了,所有城門已關閉,那麼多婦孺,還能帶着闖城門嗎?
只能趁着朝廷還未對郭家動手,談判、轉圜,到了今日,終究是談崩了。
但爲何不保留着郭家家眷威脅郭威?其中想必又發生了某些變故。
“二叔?二叔怎麼了?”
郭宗誼夠不到窗臺,看不到外面,急得小臉煞白,眼淚直掉。
似乎是回應這孩子一般,郭侗的怒吼聲傳來。
“闖門者,死!”
即便隔得老遠,也能從那聲嘶力竭的怒吼中聽出無盡的悲憤與決絕。
蕭弈甚至能看到他鬚髮怒張、目眥欲裂的樣子。
他咆哮着,一槍猛地將衝得最前的禁軍刺穿,高高挑起,狠狠砸向敵羣。
但禁軍太多了,一名彪悍校尉趁機從側地裏衝出,手持大斧劈下,郭侗回槍格擋,肩胛崩裂,鮮血狂噴,身形一滯的瞬間,數柄長矛從不同角度刺入他的身體,矛尖透體而出。
塔上,蕭弈瞳孔驟縮,郭五娘喉嚨裏發出“咯”的一聲輕響,手指掐得更緊。
郭侗竟還未倒下,竟藉着長矛穩住身形,雙臂賁張,將手中長槍再次刺出,狠狠刺入那彪悍校尉的脖頸。
周圍禁軍嚇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更多的刀槍向他劈砍去。
郭侗的身影被洶湧的人潮與兵刃淹沒。
蕭弈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
“闖——門——者——死!”
郭侗竟還在咆哮,被紛亂敵人包裹的那柄長槍再一次高高揚起。
許久,它不曾落下。
塔上的時間彷彿停滯。
“不……”
郭五娘情緒徹底崩潰,張口就要尖叫。
蕭弈迅速伸出左臂,一把將她箍住,右手則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將她的悲鳴硬生生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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