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道:“陛下不會只聽王峻一面之詞就這麼做,必會調解,到時王峻想明利害,也許會主動緩和。”
“就他那梗得梆硬的脖子彎得了嗎?”
“只要他還想打勝仗,就需要我這個糧官的配合,徹底撕破臉對他沒有好處。”
“我看他只想換一個糧官。”
“事到如今,他換不了,因爲沒有人能迅速接手。”
李洪信十分懷疑,問道:“你就這般篤定?”
蕭弈淡淡一笑,道:“拭目以待吧。”
到了城門處,恰見周行逢正帶着士卒在城門上方掛人頭。
“使君!除了被腰斬的主犯,李先生另斬了二十七人,東、西城門各掛一半!”
“很好。”
蕭弈抬眼看着那血腥駭人的景象,道:“陝州乃糧草轉叩耐ㄡ橹兀祟^掛在此處,過往糧商都能看到,威懾作用不小。”
“是吧,李先生也是如此說。”
周行逢今日開朗了許多,道:“這次殺得不多,我也算積德了。”
李洪信聞言,揚着嘴角微微一笑。
待進了城,蕭弈才問道:“李節帥方纔笑什麼?”
“周行逢看似狠戾,不過是怕旁人不服他,這等人,我見得多了。”
“我知李節帥纔是真狠。”蕭弈道:“隱帝變亂時,李節帥爲自保,李業派來服侍你多年的心腹,說殺就殺了。”
李洪信擺擺手,眼角皺紋裏透着的親厚之意反而比周行逢的殺意更可怕。
“以強凌弱容易,你小子纔有狠勁,宰相兼三軍統帥的心腹也敢殺……”
回到轉呤顾荆堰^了正午。
蕭弈餓得發暈,讓人請來李昉邊喫邊談。
“好餓。”
“看來與王峻談得不錯?”
“不,談崩了。他打算上奏陛下,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那你還喫得下?”
“安心。”
李昉道:“你須明確一點,陛下不可能罷免王峻的統帥之職。”
“拭目以待吧。”蕭弈捧着一張胡餅卷着羊肉,道:“王峻慢慢會想通,我是他能遇到的最好的糧官。”
“呵。”
“別笑,我們繼續把差事做好,一切爭權奪利到最後總歸是要做事的。這一戰,王峻輸不起。”
“我知道。”李昉道:“我們並非爲王峻呒Z,而是……家國天下。”
“扈彥珂派人送進京了嗎?”
“送了。”
“王峻竟沒派人阻攔?”
李昉道:“他自是不會阻攔。”
“明遠兄是說,他故意讓我們把扈彥珂押往開封?”蕭弈一想,立即就明白了,“他認爲我們這麼做會激怒陛下?若阻止了,反倒成了救我們一把了。”
“怎麼?你認爲陛下不會因此發怒?”
蕭弈:“倘若陛下不是明君,許多事我都不會按如今的做法來。”
“也許吧。”
李昉放下筷子,顯得有些疲倦。
蕭弈問道:“累了?”
李昉搖了搖頭,道:“我今日……殺了太多人。”
“我最初殺人也覺得勞心,後來我每次殺人前都會問自己,殺了這人,能否讓當世少死更多的人。”
“你這法子與我無用,聰睿如我,亦不能斷言世間誰爲該殺之人。”
“今日乃律法斷言。”
“若非如此,我豈能幫你?”
蕭弈道:“那教你個辦法,你給他們燒點紙錢吧。”
“嗯?”
“我有一箇舊朋友就是這麼做的。”
與李昉談了許久,出堂時已是傍晚。
殘陽給衙署中鋪上了一層血色。
蕭弈到後衙,抬頭望着如血殘陽,心情卻頗爲放鬆。
再轉頭,見李昭寧坐在廊上,正看看夕陽,側影落在光暈中,美得驚心動魄。
她似有所感,回頭,看到了他,微微一笑,道:“忙完了?”
“嗯。”
“歇一歇吧?”
“好。”
他遂過去與她並肩坐下,看着夕陽,享受難得的清閒光景。
兩人都沒說話,安靜地看着落日降到了前方的屋脊下方。
“對了,事情解決了,還得多謝你。”
“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李昭寧垂下眼眸,道:“此外,你也不必想着該如何待我,隨心即可。”
“嗯?”
“以往,我總忍不住揣摩你的心意,後來漸漸知曉,你心中有遼闊天地,有那麼高的心氣。我於你而言,不過蟹贾蝗~。於是我自問,是該就此認命,承認你是我駕馭不了的野馬,還是學張婉那般?可後來,我忽明瞭心中本意……總之,我想見你便來見,旁的懶得想了,你就將我當成族兄那般的朋友相處罷。”
李昭寧的聲音輕柔,融入晚霞與微風。
蕭弈側頭看去,見她臉頰策紅,竟下意識問道:“你……喝酒了嗎?”
李昭寧問道:“我看起來像喝醉了嗎?”
“倒是不像,就是太真心了,世人好像很少這般忽然就說真心話。”
“因爲我能見你的時候太少了。”
李昭寧幾乎是脫口而出。
蕭弈微微一怔。
過了片刻,他正要開口,李昭寧素手輕抬,似要按在他嘴脣上,卻隔着極近的距離。
“你不必想着如何回應我,近來你太辛勞,休息一會吧。”
“好。”
兩人再次安靜下來,就只是默默看着天光漸漸消去。
蕭弈最初感到了危險,因覺李昭甯越來越懂自己,可漸漸地,他確實感到了放鬆。
今日殺了許多人,如此,他便得到了休息。
天完全黑下,不知又過了多久,蕭弈覺得很舒服,心中的疲憊都被撫平了。
“你該回去了,張婉在等你呢。”
李昭寧忽然說了一句,萬福一禮,告辭回屋。
蕭弈怔了怔,目送她離開,轉身。
他看了看衣裳上沾的血,先去了側屋準備沐浴。
推門而入,屋中氤氳水霧。
浴桶裏已經備好了熱水。
往日這時,張婉總能及時過來幫他更衣,今日卻不在。
蕭弈試了試,水溫正好,自脫了官袍,泡進浴桶裏,洗掉了一身的血腥氣。
舒服地倚在浴桶中,本以爲張婉過來,可直到他沐浴結束,也不見她。
想必是她等了太久,又睡着了。畢竟近日確實也是忙碌辛勞。
蕭弈披上袍子,往正屋走去,卻聽到了隱隱的鈴聲。
入內,看到了屏風後隱隱綽綽的舞姿。
燭影搖紅,映着那窈窕身影。
蕭弈繞過屏風,只見張婉未着華服,穿了一襲素絹中衣,長髮鬆鬆挽起,雪白的赤足踩在涼簟上,以腳尖站立。
她正隨無聲的韻律緩緩舒臂,折腰。
原來是在練那一曲《綠腰》。
沒有樂曲,她在腳踝上繫了一個銀鈴,隨着節奏作響。
纖指如蘭瓣次第綻開,腰肢軟折,似柳條不堪承受微風,將傾未傾之時,又柔韌地迴轉。
張婉練得專注,一抬眸,忽見了蕭弈。
“呀。”
她頓時顯得十分緊張,連忙旋身,衣袂翩躚。
赤足在簟上一滑,本該輕盈的踮轉失了方寸,像一隻受驚蝶,傾倒。
蕭弈上前展臂,攬住了她。
溫香軟玉入懷。
中衣薄絹,他感受到她練舞后的微微熱意。
那張臉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眼眸中的慌亂無措,頰上緋紅迅速蔓延至耳根。
張婉試圖撐起身子,指尖卻按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愈發窘得無處着力。
蕭弈感受到她的頭髮微微潮溼。
“你沐浴過了?”
“郎……郎君……妾身以爲你會與李娘子多呆一會,沒能及時伺候你……”
張婉語無倫次間,一縷汗溼的鬢髮黏在脣角,隨着她輕顫的氣息微微拂動。
蕭弈安慰道:“無妨,我已欣賞到你的舞姿。”
“妾身瞎練的……本可以跳得更好。”
“已經跳得很美了。”
“妾身不知郎君待到幾時,還沒備好熱湯給郎君沐浴。”
“我已經洗過了。”
“可還沒熱湯。”
“有啊。”
“呀!”
張婉捂住臉,道:“那是妾身的……郎君恕罪。”
“不必緊張。”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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