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9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

米福德接過筆,道:“我能否將功贖罪?”

他每勾一個名字,就代表着那個人有可能會死。

遂有種閻王劃生死簿的感覺。

蕭弈問道:“高懷德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爲?”

“什……什麼?”

“想挨刑是吧?!”周行逢叱道:“使君問你,高懷德是否參與此案?”

“當然……當然參與了。”

米福德低頭勾名,低聲答道:“若非高將軍知曉,我如何敢做出這等大事?又如何確定糧草入了晉州能不被發現?”

周行逢問道:“高懷德也拿了鄭麟的錢?”

“沒,沒有。”米福德道:“他是爲了與我的兄弟義氣。”

蕭弈道:“若如此,你爲何還要殺董遵眨糠潘ヒ姼邞训乱膊粫绾巍!�

米福德道:“這種事,如何還要高將軍來辦的?自然是我辦得妥妥帖帖,使將軍沒有後顧之憂……”

審訊結束。

蕭弈想了想,向周行逢道:“你用刑吧。”

“好,使君也看出那小子不老實了?”

“說着兄弟義氣,卻在被捕的第一時間就招出了高懷德?我不信,事到如今還遮遮掩掩,也許他還有手段。”

周行逢道:“我來審一審就知。”

蕭弈點點頭,自轉去另一個牢房見申師厚。

“使君,你真的要將這案子揭開嗎?”

“不然呢?”

申師厚已換上了滿臉討好之色,苦勸道:“使君英明神武,豈能不知此事揭開了對使君有百害而無一利啊?如此大案,僅憑我一人豈能辦成,使君可知轉呤顾局杏卸嗌偃耸Q與?朝中還有不少重臣也收了下官的禮,你一辦,轉呤顾颈阋[,到時,陛下如何想?王相公如何想?往後朝堂百官誰還願意與使君你共事?我也是一時糊塗啊。但請蕭使君看在我與王相公是同鄉舊友的份上,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蕭弈不語,只是冷笑。

申師厚也乾脆,一掀前襟,拜倒在地。

“使君若氣不過,將一切罪過推到米福德頭上,就以他結案,如何?如此,既不涉及轉呤顾荆嗖获g王相公的顏面,不耽誤陛下交代的差事,哦,還有我得到的所有銀錢,願悉數奉於使君。”

“你在威脅我?”

申師厚磕頭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想憑藉一點聰明才智爲使君略盡綿薄之力,想來,使君欲助三郎,故與李洪信聯手,下官雖不才,但比李洪信更好用,若使君願饒下官一條性命,下官願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這老無賴,臉皮擱得倒是極快。

但蕭弈知道,此人是王峻的同鄉舊友,只要過了這一劫,豈可能真心爲他效力?

“我先問你,你們的所作所爲,高懷德知曉嗎?”

申師厚眼珠一轉,道:“當然。”

“是嗎?”蕭弈道:“可你原打算讓高懷德背這個罪名。”

“那是因糧草遭劫之後,我覺得高懷德辦事不利。”申師厚道:“至少,鄭麟是有收買高懷德的……”

正當蕭弈還在審訊,張滿屯匆匆趕到,低聲稟報了一句。

“將軍,高懷德派人來了。”

到了堂上,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將領,身形魁梧,身上滿是血污。

蕭弈只見對方第一眼,當即道:“去請大夫給他治傷。”

“喏。”

“末將董遵誨,請蕭使君救一救阿舅……救高將軍!高將軍被河東軍圍了……”

蕭弈不急,凝神打量,見董遵誨的盔甲上濺滿黑紅污漬,護心鏡一道深痕,左側護耳更是被劈開一道裂口,露出內裏浸血的葛布襯巾,眉骨下的傷皮肉猙獰地外翻着,臉上滿是焦急,雙目赤紅。

“你叫董遵誨,那董遵帐悄愫稳耍俊�

“是我三弟。”

“他是個好樣的。”

董遵誨抱拳,露羞愧之狀,道:“高將軍說了,三弟監守自盜,罪不可……”

“不。”蕭弈十分鄭重,道:“此事我已查清,董遵帐遣活娕c貪墨糧草之人同流合污,因此被滅口。糧丟了可以再種,可若英雄被冤枉了,人心亂了,下次還有誰拒絕賄賂,爲前方將士保證糧草?我這都轉呤挂瓿墒姑康氖菬o數個像你弟弟這樣的英雄。”

董遵誨愣愣抬頭,良久,重重抱拳,道:“謝蕭使君爲我三弟洗冤!”

說罷,已是虎目含淚。

他卻沒有更多言語,只再次道:“懇請蕭使君發兵救我家高將軍。”

蕭弈道:“方纔聽你說,高懷德是你舅舅?”

“是。”

“我看他與你差不多大。”

“高將軍是末將的小表舅。”

“說說具體情況,他如何被圍的?”

“是。”董遵誨道:“將軍急於捉住劫糧的贁常瑤ё帕衮T就追着河東遊騎。追得緊了,誤中了對方誘敵之計,一路追入靈石縣地界,直逼陰地關下,所幸,蕭使君派人請將軍回師蒲津渡的傳令兵及時趕上,將軍未再深入。可就在將軍勒馬回軍之際,劉承鈞親率了騎兵,死死咬着我軍不放,在靈石與太平縣交界的白波壘一帶截斷了將軍的退路。擺明了是要把將軍留下。將軍憑藉麾下將士勇武,幾番突圍,暫且逼退了劉承鈞的先鋒,勉強在一處高地紮下營寨固守,但我軍追擊倉促,攜帶的存糧本就不多,如今被圍多日,糧草已快耗盡,周邊皆是僞漢兵卒,無法就地籌措,恐怕難以支撐太久,請使君速發援兵!”

蕭弈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且先下去裹傷,我自有安排。”

董遵誨急道:“使君!還請……”

蕭弈換上了不容置喙的語氣,道:“帶他下去。”

很快,董遵誨便被帶了下去。

想了想,蕭弈招過周行逢、楊昭勍、康審澄等人到堂中商議。

“使君,恐怕有詐。”

周行逢道:“依我看,根本不可救援高懷德,必是他見事情敗露,設計引誘你,打的還是殺人滅口的主意。”

“倥滠婋m爲人狂傲,話倒是不糙。”張滿屯也道:“高懷德這廝本就沒有幾分忠心,偏袒他兄弟、偷朝廷的糧食很有可能,使君犯不着爲這等人蹚渾水,萬一着了道。”

楊昭勍道:“使君,末將也是這個意思,不救他無過,救他卻有風險,又何必喫力不討好?”

蕭弈又看向康審澄,道:“你呢?”

“末將亦認爲,不必救高懷德。”

“你們說的有幾分道理,可我有幾個疑點不明。”蕭弈道:“高懷德麾下有董遵者@般的忠義之士,那此時被圍的六百禁軍就沒有人忠肝義膽了嗎?不救高懷德一人無妨,難道要放任六百禁軍將士死於僞漢之手?”

“這……”

蕭弈繼續道:“我先與諸君表個態,陛下既任命我爲都轉呤梗胸澞Z草者,我必要徹查到底,不管是任何人,都絕不姑息!高懷德若參於此案,設計誘殺我不成,便可能逃入河東,我絕不容許。故而,此番我決意前往,他若有罪,我便親手捉拿他;他若無罪,那救援同袍,豈非我大周將士應該做的?!”

“喏。”

堂中幾個將領抱拳應了。

蕭弈猶嫌不足,環顧着他們,問道:“爲何應得如此小聲?怎麼?你們都怕了?河東遊騎不過千餘人馬入境,就把你們嚇破了膽?”

“沒有!”

都是跋扈慣了的武夫,最受不了的就是這樣的激將法。

張滿屯當即嚷道:“論殺敵,俺就從沒縮過腦袋!”

周行逢冷笑道:“怕個屁,使君這般說,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你們呢?”

說了一通,其實是因爲蕭弈手下沒太多兵馬,還得靠楊昭勍、康審澄的。

這二人也乾脆。

“使君放心,末將願爲使君擒劉承鈞!”

“末將亦願往,僞漢既敢入境,必驅之!”

蕭弈其實還沒來得及與這二人細聊過,但李洪信既然敢派他們來,自是信任他們。

如今看來,二人沒辜負李洪信的信任。

腥藢ψ诺貓D商議安排,好不容易議定出兵計劃。

蕭弈正打算出堂,忽見一人如松般挺立在外面。

“蕭使君!”

定睛一看,是董遵誨。

“末將願隨蕭使君前往求援,”

蕭弈道:“你有傷在身,且先歇着便是。”

董遵誨抱拳道:“一點小傷不礙事,末將敬佩使君,若能與使君並肩殺敵,平生幸事。”

“若高懷德參與了貪墨糧草,此行我便是去捉拿他,你如何做?”

“末將不信高將軍會如此。”

“萬一呢?”

董遵誨只沉默了兩息,道:“那末將便助使君拿下高將軍,大義滅親!”

“好。”

蕭弈深深看了董遵誨一眼,道:“有這句話,你沒有辜負你三弟的一腔熱血了。”

說罷,蕭弈想到申師厚那句“往後朝堂百官誰還願意與使君你共事?”。

他不在乎。

就讓那些與光同塵之人遠離他又何妨?

總有人會站在他身邊,並肩作戰。

第265章 捉拿疑犯

朔風捲着黃土掠過晉南山丘。

蕭弈勒馬立於一道土坡之上,抬起望遠鏡,看着遠處的營壘。

良久,他回過頭,目光掠過諸將,落在董遵誨那寫滿擔憂的臉上,將望遠鏡遞了過去。

“你看看吧。”

“啊!這是?”

“望遠鏡。”蕭弈淡淡道:“此物爲我軍此戰必勝緣由之一。”

“是!”

無形中,諸將的士氣大漲。

待諸將都觀望了地形、敵陣,蕭弈方問道:“都談談吧。”

楊昭勍上前一步,沉聲道:“高懷德駐營的位置選得好,西側是陡峭溝壑,東側緊傍汾水支流,唯南北兩條狹窄山道可通,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可惜被圍於此,優勢反成桎梏。”

康審澄接口道:“但僞漢不必強攻,只需再圍困數日,待高懷德糧盡,便可兵不血刃喫下這支兵馬。看敵營輪值嚴密,顯然是做足了長期圍困的打算。”

董遵誨道:“我看高將軍營中許久沒有炊煙升起,必已斷糧多日!請使君速救,遲則恐生變故!”

周行逢卻搖頭,道:“這情形,說是誘引我們來打援也有可能,引我軍入這狹窄山道,借地形優勢伏擊。”

“說有用的。”

“好。看敵營排布與巡邏頻次,僞漢軍約兩千之數,劉承鈞親率主力屯於北道隘口,死死堵着高懷德突圍的關鍵路徑;守南道的將領姓白……”

“白從暉!”董遵誨脫口而出,道:“此人是僞漢副招討使,吐谷渾部出身,驍勇善戰,曾敗契丹兵于衡水,頗有威名,他最擅依託地形佈防,麾下還有一支精銳的吐谷渾騎兵。”

周行逢道:“換言之,要解高懷德之圍,必先擊潰白從暉部,打通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