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5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不懂詞曲,可今日着實被你驚豔到了,我……聽得呆了。”

蕭弈自詡不會夸人,這一番話卻是真心實意。

周娥皇想必也聽得出來,喜上眉梢,雙眸中異彩連連。

然而,她又問道:“那,李幼娘呢?”

兜兜轉轉,問題還是擺在了面前。

蕭弈頓覺難以回答。

“好了,不爲難你。”

周娥皇語氣有些幽怨,卻也帶着些許心疼,嘟囔道:“我眼界甚高,我看上的,別人當然也想要,那有甚辦法?真沒人搶的,肯定不好。”

沒想到素來愛喫醋的她,竟有這般豁達的時候。

蕭弈道:“其實,我眼界也高。”

“其實,今日唱的並非我準備好的半闕詞,是聽到幼孃的上半闕,見她對你表露情意,我不願拱手讓人,才臨時重新填過。”

“你那半闕詞竟是臨時填的?比曹植七步成詩還厲害。”

周娥皇不理會他的恭維,扁了扁嘴,又道:“當時,我心想,原來她們二人中,李幼娘是你的相好。可晚上回來之後,我忽然想明白了,你的相好其實是安娘子,幼娘詞中所抒是對你的仰慕、眷戀,她是在替你與安娘子遮掩,她一直在爲你着想呢。”

蕭弈一愣,他自認爲足夠細心,可週娥皇若不說,他也沒體察到李昭寧這份心意。

周娥皇抬眸看着他,輕聲問道:“她這般待你。你很感動吧?”

不等他回答,她又低下頭,帶着撒嬌與委屈,道:“可我好喫醋啊,我分明也是滿心滿眼……”

“我……”

蕭弈正待開口,一根芊芊玉指按在了他的嘴脣上。

“不必說,我並非要讓你爲難。”

周娥皇道:“若有機會,我定要與她分個高下,偏形勢所迫,我需回金陵一趟,你會忘了我嗎?”

“不會。”

蕭弈回答得確信、篤定。

他這人,給不起或不想給的,旁人怎麼也要不到;可但凡他能做到的,他從來毫不猶豫。

他不會忘了她。

周娥皇與他深深對視,眼中有了喜意,道:“我好喜歡你的眼睛啊。”

“只喜歡眼睛?”

“怎麼?她們都喜歡你哪裏?”

她的醋性一直在,說不了三句話就要發作。

蕭弈實在不好回答。

周娥皇又問道:“你說她們二人中,只有一個與你相好,可李幼娘待你深情至此。那,你所謂‘相好’是如何纔算?”

蕭弈遲疑片刻,道:“若李幼娘現在死心,她依然可以嫁一個適合她的人爲正妻,得到我給不了她的承諾。我與她之間,除了她一時的心意,並沒有一定要讓她耽誤的理由。”

“你不信我們的心意?”

“信。可人心是最易變的,你們今日覺得我好,明日便覺得與旁人分享我,太委屈了。”

“我的心意纔不會變!”

周娥皇迫切想要證明的樣子像一個小女孩,可她的語氣卻很堅定。

蕭弈只是深深看着她,心想她太單純,太驕傲,他當然不相信她能一直不後悔。

他也許有動心,可從不輕易許諾,因爲他但凡許諾,就是一生言出必踐。

彼此很快要分別,能否再見也不知道。

周娥皇似讀懂了他的眼神,低聲道:“你要記得,我們之間還有賭約呢。我贏了,你教我再唱一曲;你贏了,我請你喫飯。”

“好。”

“等着。”

周娥皇依舊沒說她有何打算,偏偏是一副確信無疑的模樣。

話題漸漸轉到一些更輕鬆的小事上。

周娥皇好奇蕭弈是怎麼爬到屋檐上的,他便給她演示了一番,教她用鉤繩,連拉帶扯地帶着她上了屋脊。

然後,才發現院子裏有一個梯子。

他們就坐在那看月亮,說話。

蕭弈想到上次他還嘲笑李璨與宋氏是戀愛腦。

夜裏,他們還發現了許多事。

比如五月仲夏的蛐蛐會在草叢間叫個不停;屋檐也有很多螞蟻,周娥皇害怕了就會往蕭弈身上貼得更近。

有幾次,蕭弈看向她漂亮的櫻脣,她彷彿能感受到他的危險氣息,害羞地偏過頭去。

此外,有的狗起得比雞還早,在黎明前就汪汪叫個不停。

“我得走了,萬一讓人看到,把我當採花大盜捉起來。”

“怕了?”

“被捉不怕,就是覺得冤枉。”

“呸,怎就冤枉你了?”

蕭弈差點一時口快說甚至沒親一下,又覺得不該胡亂調戲她。

他躍下屋檐,伸手接周娥皇。

“下來吧。”

“太高了,我可不敢。”

“放心,我接着。”

“你萬一接不住我呢?”

“你有幾兩重我清楚得很,跳。”

便聽周娥皇輕輕“呀”了一聲,如一隻並不靈活的小貓一般往下跳。

蕭弈雙手一接,抱着她,原地轉了一圈卸力,將她緩緩放下。

裙襬揚起又落下。

周娥皇很開心,眼神明媚,害蕭弈差點以爲天亮了。

二人對視,直到遠處傳來了井軲轆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氣氛。

“我得走了。”

“哦。”

“再會。”

“嗯,再會。”

蕭弈心知,離別時的話還是說得越少越好,轉身。

纔要翻牆出去,下一刻,他的手卻被周娥皇拉住了。

回過頭來,他正準備問她怎麼了,卻見衣袂翻飛。

周娥皇如蝴蝶般翩躚上前,踮起腳尖,一隻手笨拙地搭在他肩頭,湊近。

嘴脣相碰,溫潤如水,帶着一絲香甜。

沒等蕭弈細嘗,她已慌張地躲開,背過身去。

“羞死了!”

她捂着臉輕呼了一句,忙不迭地跑回屋。

蕭弈怔立半晌,感受着脣間的餘味,她卻始終沒再出來。

直到他翻上牆頭,回首時,聽到窗臺“噠”的一聲細響。

原來她一直在窗子那偷看自己。

“女郎醒了嗎?”

月門處傳來侍女的詢問聲。

蕭弈匆匆離開。

回府小睡了一會,睡夢間,那湝一吻卻還在不停重複。

次日,他還在操練,李昉帶着盟書過來了。

“這麼快?”

“是,韓熙載認爲竇儀來就是與南唐締結盟書的,因此進展很快……”

蕭弈處理着,想到此事落成,那周廷望已帶着周娥皇離開了吧?

他耐着性子,把盟書落實,又與竇儀詳敘了此事。

竇儀看待他的目光再次有了變化。

“將軍,你留在楚地這些日子,果真是一心爲公?”

“不過是做些份內之事。”

蕭弈應付着,目光落在案上的青花茶盞上,心念一動,起身道:“我尚有要事,告辭。”

策馬趕到碼頭。

恰見一艘大船剛離開棧橋。

甲板上,有人牽着一匹白馬。

蕭弈微微喘氣,想了想,扯過繮繩,向下遊奔去,始終保持着能看到大船的距離。

終於,他看到大船上有一道靚影正在向他揮手。

是周娥皇。

但兩人身份使然,並沒有大聲呼喊對方。

只是無聲道別。

接着,周娥皇離開了船舷,蕭弈失去了她的身影。

他勒馬,揮手道別。

卻忽聽曲聲傳來。

聲音悠揚,帶着綿綿情意,飄蕩在湘江之上。

直到船帆遠去,消失於視野之中,蕭弈耳邊猶有餘音環繞。

抬頭一看,要下雨了。

似她在隔江萬里外唱了那一句——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第233章 盤算

大船壓着江浪,風鼓動船帆。

兩岸平野開闊,有時能看到青青麥苗,有時卻只看到潛伏的白骨。

蕭弈立船頭眺望,遠遠見到了襄州城。

相比楚地與南平,襄州確實安定許多,連城池都有一股清雄而豐潤的氣質。

“將軍,安郎君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