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二女的衣袂被風吹動,飄飄欲仙。
她們聽得動靜,同時轉頭往這邊看來。
安元貞加快腳步,拉開與蕭弈的距離,上前道:“我去拿琴時正好遇到了蕭使君。”
趁着李昭寧接琴之際,周娥皇向這邊看來,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真巧,蕭使君有禮了。”
“周女郎,打攪了。”
“幸會。”周娥皇道:“我與李娘子正打算合奏一曲,冒昧請使君一聽,可否?”
蕭弈道:“可惜我不知音律。”
安元貞此時演技倒是突飛猛進,以場面話的語氣道:“使君定是在謙虛。”
昨夜還雙頰緋紅、嬌喘連連,此時則一副冰山美人的架勢。
周娥皇裝作與他不熟悉,亦不同於在湘江邊的巧笑嫣然。
總之,她們都禮貌、客氣。
李昭寧最坦蕩,大大方方轉身,萬福道:“才聽說蕭郎在鄂州時新創的《念奴嬌》,驚爲天人,我往日竟不知你有這般才華,蕭郎藏得深啊。”
“都是從夢中抄的,當不得真。”
“見了新譜,我與周娘子一時技癢,各填了半闕詞,共撫此曲,還請蕭郎品評賜教。”
蕭弈見李昭寧抱着琴,手裏還拿着那一支桃枝削成的木簪子,順手接過簪子,道:“賜教不敢當,能聽聽是我的榮幸。”
“獻醜了。”
李昭寧擺琴,斂裙而坐,撫弦調試,顯出半截皓腕。
周娥皇斜抱琵琶,頸間微傾的弧度恰似鵝羽點水。
二女相視頷首,絃音起。
她們抬眸時眼波流轉,凝眸時睫毛隨着韻律輕顫,一個豔如榴火初燃,一個淡似梨蕊含雪,奏出的音符交織出一片灩灩波光,漫過草坡,漫過河堤……
曲聲嫋嫋。
蕭弈雖不通音律,聽得前奏,也能感受到她們彈奏得極是悅耳,且配合得和諧。
他知周娥皇善音律,倒是與李昭寧相識這麼久,竟不知她的琴藝如此高超,可見她藏得也深。
彈奏的雖是《念奴嬌》,唱的卻是她們分別填的詞,並不豪放,完全是女子的輕柔風格。
李昭寧先低聲唱了起來,歌喉婉轉。
“朱門舊事,嘆寒巢摧覆,霜翎誰庇?雪海曾經同振羽,忍見孤雲遙睇。荻浦銜蘆,殘山斷月,此身類蓬寄。星河欲轉,怎禁天地迢遞。”
蕭弈聽在耳裏,一時竟有些惘然。
他聽懂了她的自陳身世,亦聽得懂她用兩隻雪雁在比喻誰。
彷彿聽到雁鳴聲迴響在茫茫大雪中,不由心頭微顫。
下一刻,周娥皇開了口,黃鶯出谷。
腦中雪景化作春池,雙雁成了鴛鴦。
“誰料驚飆驟起,菱歌驚破,卻系鴛鴦結。楚澤煙波春瀲灩,暗結柔絲千萬。迳跽{,銀燈半掩,悄把歸期計。莫教南浦,潮生催送蘭棹。”
蕭弈同樣聽得懂。
他知她的彷徨,懂她的勇氣,瞭解她心意,也感受到了她的不捨。
……
一曲彈罷。
兩雙素手皆凝滯了片刻,分別從弦上離開。
蕭弈猶覺餘音繞樑。
他難得被音樂觸動了。
“蕭使君。”
安元貞回過頭,神態端莊,眼神卻顯得有些天真,問道:“你覺得,誰略勝一籌?”
蕭弈不語。
他轉過目光,李昭寧眼神有些幽怨,亦帶了一股堅韌的平靜;周娥皇神態雍容,卻隱隱泛着離別的淚光。
下一刻,二女同時抬眸,向他看來。
第231章 詔回
遇到棘手之事,蕭弈並不急於處置。
他靜默着,似沉醉於曲中,待完全冷靜,先解決最值得擔心的一件事——安元貞的態度。
轉向安元貞,他反問道:“安娘子以爲呢?”
那兩闕詞所表露的心意太明顯了,安元貞若看出來,其實是最有資格向他發脾氣的。
“問我哦?”
安元貞湝一笑。
蕭弈從她可愛的酒窩中看到了一絲憨態,以及一絲爲難。
他放心下來,看來她是真沒聽懂。
“我覺得她們彈唱可好聽了,歌美,曲美,人也美呢。”
“謝姐姐讚譽。”
“晚娘你誇得過了。”
李昭寧、周娥皇柔聲應道。
想必她們早料到安元貞聽不懂,纔敢明目張膽地欺負她。
蕭弈本可順着這個回答,可他猜到她們必會刁難他,遂道:“安娘子回答得太過敷衍了,還請具體品評。”
安元貞抬手整理髮絲,用袖子擋着,瞪了蕭弈一眼,眼神有求饒之色,撒嬌地扁了扁嘴,張口無聲地讓他別鬧了。
“我可不敢品評,我連她們三成技藝也無。蕭使君才名遠播,還請說說看。”
周娥皇順勢道:“小女斗膽,請蕭使君不吝賜教。”
李昭寧目光看來,柔聲道:“好友切磋,蕭郎但說無妨。”
雖嘴上這般說,從她們的眼神卻能看出,分明極在意輸贏。
蕭弈心知若點評了,凡有一絲偏頗,麻煩就難收場。反而是不予理會,此時若她們不高興,終究好哄。
他堂堂宣慰使,豈能讓小女子牽着鼻子走。
擺正心態,他擺出一副天高雲淡、泰然自若的模樣,準備藉口公務繁忙、起身告辭。
恰此時,張滿屯飛奔而來。
“將軍,大事不好了!”
蕭弈暗忖,關鍵時刻這糙漢竟有幾分眼力,懂得解圍。
“何事驚慌?”
張滿屯快步上前,準備附耳說話,環顧一看,見也沒有外人,乾脆直接道:“將軍,大李先生派人來報,朝廷派了新的使節來。”
“到了何處?”
“已下船,進了宣慰使府哩。”
“如此突然?”
蕭弈抱拳道:“三位娘子,我尚有公務,告辭。”
李昭寧提醒道:“你小心些。”
周娥皇眼中也透出憂色。
安元貞雖不會才藝,權場上耳濡耳染,亦怕來者不善,關切地看着他。
“放心吧,無妨的。”
蕭弈也不知是安慰誰,留下這句話,匆匆離開了是非之地。
走遠了,他打量了張滿屯一眼。
“將軍,你看俺做啥?”
“你來得挺巧。”
“嗐,將軍直說就是,俺這不是來救你的嗎?”
張滿屯頓時得意,咧嘴笑道:“換平時,俺就悄摸地告知將軍,可俺看將軍應付不來。”
“夠了。”
張滿屯就是太直率,有些事真說破了,反倒尷尬。
說應付得來吧,像是浪子;說應付不來,則沒面子。
蕭弈翻身上馬,趕回宣慰使府。
快步入堂,只見李昉、閻晉卿正陪一名中年官員坐談。
那官員三十七八歲,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挺拔。舉止端莊,一襲緋紅官袍整潔,長鬚飄飄,盡顯文人雅士風範,神態剛正,眼神清湛。
蕭弈隱隱覺得有些面熟,想必在大朝會時見過一兩次,可卻想不起人家名叫什麼。
“蕭將軍回來了。”
李昉起身,以舊職稱呼,以示蕭弈始終以郭威麾下將領自居。
蕭弈道:“不知朝廷遣人來了,我恰在城外巡河渠,有失遠迎,恕罪。”
李昉笑道:“蕭將軍千盼萬盼,可算把朝廷的使者盼來了。”
“是啊,大周官員赴任,我安心許多啊。”
閻晉卿道:“蕭將軍,這位是翰林院竇學士,你想必聽說過。竇學士兄弟五人皆年少登科,才名遠播,稱爲‘竇氏五龍’,馮公詩云‘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竇學士爲官剛正不阿,清名在外。”
哪怕他這般說了,蕭弈還是不知是哪個竇學士。
他是在史家書房背過不少的履歷,那都是掌實權的大人物。
“久仰,我敬佩竇學士久矣。”
“蕭將軍有禮了,竇儀,字可象,漁陽人氏,忝任翰林學士、中書舍人。”
竇儀想必是猜到蕭弈不認識他,一板一眼地開了口。
說罷,朝北面一拱手。
“聖旨到,請將軍接旨。”
蕭弈連忙道:“請竇學士稍待,允我淨手更衣,設案焚香。”
竇儀微微頷首,道:“稍作準備即可,陛下重務實,不必太講究虛禮。”
“是,請竇學士暫歇。”
趁着這機會,蕭弈帶李昉去準備,迅速交談了幾句。
“竇儀是何態度?”
“懷疑你。”
李昉回答得乾脆簡潔。
“他表現得很明顯?”
“非也,是我看出來了,且很確定。”
蕭弈道:“我行事坦蕩,他有何可懷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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