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2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稍稍勒馬,瞥了一眼地上的馬蹄,等了等後方的兵士,待傳令兵趕到,毫不猶豫下令道:“傳我命令,全走左邊沿江大路。”

“喏。”

周娥皇道:“你爲何不分兵追蹤?我看兩邊都有……”

“不需要,駕。”

“啊。”

馬馳聘得更快。

夜幕降下之前,蕭弈趕到了沿江一個廢棄的村落,終於勒馬。

周娥皇不停喘着氣,整理着被風吹亂的頭髮,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村子,問道:“這是哪兒?”

“銅官窯村。”

“你怎知曉?”

“好結……”

“好結果來自充足的準備,我便不該問你。”

“這村裏有個碼頭。”

“怪不得,你不走小路,直接來此。”周娥皇道:“只要找到船,一夜行船,就能搶在邊鎬、楊繼勳前面抵達湘陰。”

“不錯,朗州軍正在攻湘陰,我傳封信,他們就逃不掉。”

蕭弈翻身下馬,將周娥皇扶下來,回頭一看,後面的兵士還沒跟上,道:“我們小心些。”

他沒有舉火,藉着最後的殘陽,看到了地上馬蹄的痕跡。

步入村中,一股混雜着腐敗與焦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村落的規模遠超預想,前方,沿湘江岸線延伸出的低矮山形勢如一條小龍,其中佈滿了一個個窯口。

村落中央是一片被燒焦的空地。

風吹過,地上的白骨滾到蕭弈腳邊,其中兩個骷髏頭嚇得周娥皇捉緊了他的胳膊。

蕭弈抬腳,本想把那頭骨踢開,想到它們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終究只是扯着周娥皇走到旁邊。

“咦。”

周娥皇忽停下腳步,只見她的繡鞋踩到了一塊破碎的瓷器。

她俯身拾起,道:“好精美的瓷。”

月光恰從雲縫漏下,照着瓷片上的褐綠釉彩,泛着細碎冷光。

“此處原本該是很大的造瓷地。”

“怪不得叫銅官窯。”

“去碼頭看看。”

蕭弈藝高人膽大,不等兵士趕到,繼續往裏走。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能看到作坊、市場、民居。

戰馬噴着響鼻,蹄子踏過碎瓷,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不多時,到了碼頭,伸入湘江的青石板棧橋已坍塌大半,只剩樁子還歪斜地插在江水中。

系船的石墩被江水沖刷得光滑異常,上面佈滿深湶灰坏睦|繩勒痕。

沒有船。

蕭弈正皺眉,忽聽周娥皇輕呼了一聲。

“好美啊。”

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見岸邊鋪滿了細碎的瓷粉,在月光下發出晶瑩的光澤。

想必是過往數十年間,裝船時摔裂的瓷器被江潮反覆推到岸邊而成。

周娥皇愣愣看着,許是也看到此間過往的熱鬧,喃喃道:“焰紅湘浦口,煙濁洞庭雲,真是繁華如一夢。”

碎瓷承月,焦土棲風。

美的,也許恰恰是這繁華付之一炬的破碎感。

江畔如景如畫,看風景的人也美。

她睫毛很長,眼眸如月光般明亮……忽然,她若有所覺,轉過頭來。

“看我做甚?”

蕭弈移開目光,淡淡道:“沒看你,我在找船。”

“我還沒問你呢,你射那兩箭,就不怕射死我?”

“你我立場敵對,我爲何怕射死你。”

“果然,無情的箭最穩。”

周娥皇看似在客觀評述,目光卻緊盯着蕭弈,像在質問。

蕭弈從容道:“我的箭一向很穩,因爲我練得……”

“誰問你穩不穩了。”

周娥皇忽上前一步。

蕭弈退了一步,發現腳後跟空了。

他踏到了棧橋的邊緣。

周娥皇離得很近,目光中有促狹、有挑釁,還有一絲難以明狀的意味,像少女情竇初開時的青澀與期待。

他越退,她越膽大,乾脆不再後退,湊近了看她。

江月映着的臉龐,比瓷器還精緻。

她反而害怕,先逃。

蕭弈忽一把將她摟住。

他緩緩低下頭。

周娥皇羞怯,抬眸看他,目光似蓮葉上盛着的一滴水,小手掌推在他胸膛上,不讓他摟,只是沒甚氣力。

“別。”

蕭弈卻只是湊到她耳邊,輕聲道:“我們被包圍了。”

“啊?”

“看來,邊鎬、楊繼勳和我想的一樣,知此處有碼頭,想在此乘船,沒想到不曾找到船。”

“好癢。”

周娥皇輕聲抱怨,偏過了頭,卻沒再推他,只是問道:“我們怎麼辦?”

“別動,等他們再近些,我殺了偈住!�

“你就不怕嗎?”

“該怕的是他們,甲都沒披,還想殺我。”

蕭弈側臉抵着周娥皇的髮髻,餘光瞥去,只見隱隱約約的身影從村子貓過來。

大概有二三十人。

看來,在岔路口時,邊鎬分兵了,把一些跑不動的人支到小路上引開他,但沒起到作用。

他披着甲,並不害怕他們,何況麾下騎兵很快就要趕到。

不急,先引出邊鎬、楊繼勳……

然而,馬蹄聲打破了寂靜,也驚擾了那些伏兵。

“使君!”

“追兵到了,撤!”

“拿下他們!”

包圍過來的伏兵立即轉身就逃。

待蕭弈麾下騎兵追到,竟已逃得一乾二淨。

鹹師朗派來保護蕭弈的阿侗連忙上前,跪地請罪,道:“使君,我等救駕來遲,還請使君給我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這就去搜捕邊和尚!”

“別急。”

蕭弈並沒有怪罪他們,反而扶起阿侗。

“敵人趁着天黑藏身在窯洞、民居之間設伏,冒然搜捕,兵士傷亡必重,派人傳信鹹師朗,讓他再派兵來,你守住官窯村各個出入口即可。”

“喏!”

阿侗抱拳領命,對蕭弈十分信服的模樣。

“再找個民居給我駐紮指揮。”

“是,使君、使君夫人,請。”

“這不是我夫人……”

銅官窯村雖殘敗,終究還是有幾間稍像樣的民宅。

蕭弈讓周娥皇自去屋中安頓,他則站在屋門處,望着遠處大大小小的窯洞。

不一會兒,兩個兵士押着一個白髮稀疏、瘦骨如柴的老者過來。

“使君,這是村中耆長,他稱傍晚前看到有一隊人馬進村。”

“小老兒張盂,見過使君。”

蕭弈見老者一副餓了很久的樣子,吩咐人拿了乾糧給他,喜得他千恩萬謝。

“兵爺們來了不搶,反給喫食,小老兒活了六十年,還是頭一遭見哩。”

蕭弈沒有馬上審問邊鎬下落,而是唏噓道:“我沒想到,這村中竟還有村民。”

“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些逃不動的,留着等天收嘍。”

“我觀張耆長氣度,是見過世面的?”

“不是小老兒牛大,小老兒年輕時,這村中世面,不輸潭州府城哩,那時候,村裏窯工就上千號人,家家戶戶全是瓷鋪,晚上燈涣恋酶滋焖频模瑏硗剃爭Ц鳂迂浳飺Q瓷,叫賣聲從村口響到碼頭……”

提到這些,張盂滔滔不絕,伸長了那乾巴巴的脖頸。

周娥皇在屋中聽,也不出來,隔着門簾道:“我聽聞‘南青北白’,銅官窯的瓷,能比邢窯、越窯?”

“怎不能比?還是獨一份的金貴!”

張盂激動,站起身,手中的乾糧都忘了啃。

“別家不是青釉就是白釉,寡淡,銅官窯偏能燒出五彩的,青花像山、像雲,白釉綠彩,都是壓箱底的本事!”

說着,他從懷中掏出一個被多層麻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一層層解開,裏面是一隻小杯,通體瑩白釉色像映着晨霜的江面,綠釉揮灑出寫意山水。

“十年前燒的最後一窯精品了啊,這釉面,選石渚港的膠泥做胎,淘洗三遍去雜質,比淘米還仔細……”

蕭弈看不出門道,只知工藝確實不凡。

再看張盂,說着工藝,說到後來,幾顆老淚滴在杯子裏。

“這般技藝,老斷根了啊!”

“不急,你細說。”

“自楚王爭位,連年打仗,打仗時,窯工被抓去當兵,屋舍被拆了燒火,婦人、糧食全被亂兵糟蹋了;新楚王一上位就要繳稅,一年到頭,沒完沒了地打仗、繳稅,上個月,唐兵拉走了我們藏的最後一批瓷,連松針、煤炭,所有原料都拉走,村裏最後幾個青壯氣不過,鬧將起來,被趕到集市裏燒死了。毀嘍,毀光嘍,氣都散絕嘍。”

張盂喃喃道:“前兩年,燒出好瓷,都要在底刻‘天下太平’,可也沒盼來這好彩頭,太平沒來,窯冷了。”

蕭弈默然半晌,道:“張耆長,再信一次如何?”

“信什麼?”

“這次,我來恢復楚地太平,不再有楚王,不再抽稅,把逃難的人都喊回來,窯燒起來,商路再打通。”

張盂顯然不信。

連眼神都寫着“小老兒哪能信一個毛頭小子”,畢竟這些年楚王也不是換了一個兩個了,早把信心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