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些年你受苦了,老夫已遣人去喊醒你伯母,你先隨外面的婢女到後宅見她,去吧。”
“謝信臣公厚恩。”李昭寧萬福應了,忙問道:“這是蕭弈,懇請信臣公援手,也保他一保。”
李濤道:“你請老夫救他,那他又是何人?”
“回信臣公話,他名義上是家中舊僕,實則如阿爺養子,自幼得阿爺教導文才武藝,今夜更是捨命救我……是我的家人、恩人。”
李濤臉上浮起笑意,道:“幼娘既如此說了,老夫信得過,你先去吧,莫教你伯母等急了,老夫與他有幾句話說。”
李昭寧還有些不放心,看向蕭弈。
“去吧。”
蕭弈點點頭,見她臉頰蒼白,雙脣失色,又道:“你許是病了,注意些。”
“嗯。”李昭寧應了,向李濤福身告退,依然有些牽掛地道:“多謝信臣公厚恩,那他……”
“放心,老夫與他說幾句話。”
李昭寧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忘了身上還披着青貂大氅。
她一走,李昉淡淡一笑,負手看向蕭弈,道:“我不信族妹所言,你若是族叔養子,早被史家腰斬了。”
蕭弈道:“可我們說的確實是真的。”
“好,既然你曾到過饒陽爲我端酒,那年是何時節?”
蕭弈心想,既然是祭祖,該是清明,春寒峭?,因此小乙擤着鼻涕。
可轉念一想,終是瞞不過去,與其扯謊,不如坦铡�
“李兄,實不相瞞,我不久前捱了史二郎一棍,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找狻!崩顣P擋到了李濤身前,道:“信臣公,救幼娘是情份,把他交出去是本份,今夜之事便如此吧?”
“也好,只恐他供出老夫。”
“拖到牆下處置了,再交還禁軍即可。”
有一瞬間,蕭弈想徑直闖出去。
他目光迅速掃過,屋中這兩人攔不住自己,可慮的是門外的護院,以及他們一旦大喊,引來官兵搜捕。
不對,若李濤、李昉真有殺心,不會當面直言,這是在試探自己的反應。
還有機會說服他們。
蕭弈鎮定下來,微微一笑,道:“信臣公喜歡說笑,實則救我纔是本份,不是嗎?”
李濤眼中毫無暖意,哂笑道:“史府餘孽,私闖宅院,欲拖累老夫滿門爲你陪葬,死到臨頭,猶花言巧語。”
蕭弈道:“我來,未嘗不是給信臣公送一場機遇。”
李濤搖頭道:“宮中驚變,撇清干係尚且不及,有何機遇可言吶?”
“局勢未明,信臣公務必謹慎,不可冒然站隊。”蕭弈深深一揖,語氣沉穩,道:“先帝的顧命重臣,白日還是國家柱石,入夜卻破家滅族,官家不問而誅,天下強藩豈能坐視如此劇變?”
“好個‘天下強藩’!”李昉譏道:“不愧是史府出身,夠跋扈,夠大逆不道。”
李濤點點頭,道:“殺之不冤。”
蕭弈頓感壓力,也懷疑自己的直覺是否有錯,卻還是咬咬牙,繼續道:“史家一亡,與之親善的邊將豈能不人人自危?官家自毀長城,毀的不僅是開國大將,而是君臣之間的信任,此舉禍國殃民,朝中有李業、蘇逢吉這樣的小人,豈是國家幸事?!今郭威執樞印、鎮鄴都,必……”
他本想說郭威天命所歸,話到嘴邊,忽心念一動,暗忖自己知大勢所趨,卻不能忘了從當世人的角度考慮。
於是話鋒一轉。
“今郭威執樞印、鎮鄴都,必起兵勤王、清君側,除李業、蘇逢吉這等胡作非爲的奸佞,還朗朗乾坤一個海晏河清!信臣公、李兄,你們豈忍見奸臣矇蔽天子、把持朝政?!”
好險。
不是險在別人的心意,而在自己差點說錯話。
若勸李濤助郭威造反,必死,但換個說法就不同了。
大義與帜妫痪湓捴罹褪翘烊乐畡e。
第24章 帶信
一番慷慨陳詞,蕭弈分明瞥見李濤與李昉對視一眼,神色有了變化。
他心下稍安,下一刻,李濤聲音卻陡然轉厲。
“豎子,老夫若放你,你便要到鄴都挑唆郭威起兵?到時多少百姓重陷戰火?明遠,此子斷不可留,殺之!”
“是。”
李昉應了,向蕭弈冷笑道:“你很聰明,但看錯人了,信臣公以蒼生社稷安穩爲重,你卻借強藩之勢威逼利誘,可笑。”
“哼!”
李濤拂袖而去。
有一剎那,蕭弈真被這二人嚇到了。
然而,轉念一想,難道郭威稱帝,他們就不稱臣了嗎?
那,這以蒼生社稷爲重的做派該是演的。
爲何要演?必有所圖。
因爲……他們知道郭威手握強兵,也想下注,卻又不想牽連太深。
比鬼都精。
蕭弈乾脆陪着演下去,學着李濤的樣子,袖子一甩,背過雙手,微微冷笑。
“掩耳盜鈴,可笑!”
李濤才走到門口,聞言駐足,問道:“你在罵老夫?”
“不敢。”蕭弈一拱手,道:“晚輩只是在想,信臣公瞞着郭威,難道就能當天下無事嗎?”
“豎子好生無禮,若老夫不放你,反成了老夫瞞着郭威了?強詞奪理,簡直可惡。”
蕭弈道:“我只是認爲,與其讓郭威從別處聽得此事,不如由信臣公手書一封,闡明大義,勸他不可被怒火矇蔽、以社稷大局爲重。”
一句話,柴房安靜下來。
李昉嘴角譏笑盡褪,眼神中泛起驚異之色,點了點頭。
李濤倒是又打壓了他兩句。
“老夫何必要你帶信?”
“派別人,萬一被李業、蘇逢吉搜到,反誤了信臣公,晚輩能從史府逃出來,便能到鄴都。就是被發現了,那也是史府餘孽,與信臣公無關。”
柴房中安靜片刻。
李濤撫須,喃喃道:“如此,或可使蒼生免於戰火啊?”
“信臣公高義!”蕭弈道:“此信不該由信臣公署名,以免朝堂動盪,可由李兄代筆。”
李昉爲人乾脆,不再試探,向李濤躬身一禮,道:“信臣公放心,此事小侄會處置妥當。”
“也好。”
李濤點點頭,舉步邁過門檻。
一襲樸素的鶴氅消失在夜色中,威壓也隨之而去。
終於,蕭弈知自己活下來了,長舒一口氣。
“隨我來吧。”李昉笑容也溫和起來,引着他往外走,如老友般隨口稱讚道:“着實厲害,二郎好口才、好機辯。”
“李兄誤會了,我真不是史二郎。”
“好,蕭弈,我記下了。”
李昉自嘲一笑,眼神露出了釋然之色,不再糾結此事。
頓時,蕭弈明白過來,爲何李昉、李濤要猜測他是不是史二郎。
實則是爲了保證他會去找郭威。
一個李崧府的舊僕,很可能出了城就逃了。但史二郎爲求活命、爲報家仇,只能去鄴都。
他們豈是在乎他的身份?在意的是能否利用他。
能活下來,不僅因他的本事、眼界,最關鍵的是他北上的決心。
蕭弈將這個領悟牢牢記下——命是否值錢,在於有多少價值。
李昉道:“你到我屋中歇息,待我寫了信給信臣公過目,明日設法送你出府。”
“不。”蕭弈停頓了一下,道:“我今夜就走。”
李昉推門出了柴房,看了眼天色,道:“夜裏走不掉,城門未開,到處都是巡兵。”
“我去郭府,必須今夜就去。”
“你是怕……明日就來不及了?”
這個問題,蕭弈已想了很久,點點頭道:“除掉了史家,他必會馬上對付郭家。”
“好,隨我來。”
李昉很快明白過來,加快了腳步。
蕭弈與他到了一間客院。
李昉進屋便點燈、磨墨,一邊道:“你在我榻上小眠一會,我寫了信便送你出府。”
與聰明人做事就是簡單,蕭弈也不客氣,和衣躺下,道:“好,天亮前務必叫醒我。”
“放心。”
蕭弈也累了,聽着那細碎的磨墨聲,眼一閉,徑直睡去。
……
他是被推醒的。
醒來時夜色深沉如墨,李昉把一個信封遞給他,道:“你竟真睡得着。”
“習慣了,見縫插針的睡眠。”
“這麼一說,我有點信你原是當奴婢的了。”
蕭弈無語。
他以前只是牛馬,不是奴婢。
接過信,貼身收好,他問道:“怎麼出去?”
“急甚?你這般出門,能到得了郭府嗎?”
李昉轉身,捧過一件青綠色的官袍,道:“換了吧。”
蕭弈也不廢話,當即更衣。
官袍很新,顯然是剛裁的,還有淡淡的皁角味。
“這是李兄的官袍?”
“嗯,我還未穿過,便宜你了。”
蕭弈年歲雖小,身量已與李昉差不多,倒也合身。
他蹬上官靴,又接過一條銅銙腰帶繫上,低頭整理,自覺多了幾分威嚴。
李昉拿起黑色幞頭給他戴上,喃喃道:“把你的貂氅當了,不知能否值回我這一身行頭。”
“這份恩情,日後補給李兄。”
“自有人會補我,不勞你掛心。”
說罷,李昉丟過一件鶴氅,讓蕭弈自己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讚許地點點頭。
“一表人才,勉強配得上我族妹。”
“李兄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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