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9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爲李璨操勞,回驛館時又吹了風。

他不是諱疾忌醫之人,又找了個老郎中看浴�

“大夫,我身體強健,可風寒不見好,莫非是藥的問題?”

“幾日了?”

“大概是初七入水着涼。”

“這才初十,小子你急甚?”

蕭弈道:“我聽說風寒會死人,小心些總是好的。”

老郎中目光瞥來,捻鬚道:“那老夫給郎君開幾劑好藥?”

蕭弈知道,這老頭肯定要坑自己一把了,坑就坑吧,錢花完了再掙就是。

他不是怕死,死在戰場上好歹稱得上壯烈,萬一病死可就太窩囊了。

又買了兩副好藥,提着出醫館,他忽察覺到有人在跟蹤自己。

依舊是因前世保留的對鏡頭的敏銳感知。

誰?

當不可能是南唐發現自己是大周使節了,要麼,周廷構懷疑自己的底細;要麼,引起了宋齊丘的注意。

蕭弈只當沒發現,保持着良好的姿儀,回驛館熬藥,狠狠睡了一覺,次日起來,收拾停當,去見劉崇諫。

武昌軍節度府頗豪闊,武將家沒那麼多講究,門房直接把他引到內院。

劉崇諫正在更衣,露出一身脂包肌,塊頭不算大。

蕭弈看得暗自搖頭,覺得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還說人家查元方是紈絝。

“好煩,本該建功立業的大好男兒,卻要陪一羣紈絝宴飲,我們大唐的風氣太壞了。”

劉崇諫套上一身織逡w袍,嘴裏就不停地抱怨。

他也不需要蕭弈回應,自說自的。

“我聽說,江北的沙陀僞漢、郭周都很尚武,我們卻讓查元方這種人自詡風流,可氣……小慶啊,你太瘦弱了,往後跟着我,難免要上陣殺敵,你可別死了。”

“咳咳。”

蕭弈看了一眼,別的不說,只看肩膀,自己就比劉崇諫寬闊得多,臉瘦而已。

何況彼此也不是沒交過手,他還手下留情了。

這麼沒眼力見,怕是沒上陣殺敵就要死掉。

收拾停當,翻身上馬,出發。

本以爲路上能清靜一會,劉崇諫又開始聒噪個沒完,說他從小就如何如何在軍中嶄露頭角,若不是他大哥壓着,他早已名揚天下。

蕭弈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問道:“少將軍,找到去嶽州的船了嗎?”

“別急,我已安排人辦了,看,那是何敬洙之孫,我的手下敗將,他打不過我。”

“少將軍威武。”

蕭弈目光看去,見人家長得雖高壯,看眉眼只有十四五歲,且舉止沉穩,彬彬有禮。

他算是明白,爲甚劉仁贍不願把小兒子帶在身邊,周廷構又爲何要找個人陪着劉崇諫了。

黃鶴樓到了。

蛇山之巔,臨江而峙,重檐斗拱,青瓦覆頂。

它並非一座孤樓,而是坐擁一方規整庭院,系在門外的都是駿馬,往來的年輕男女們穿着富貴。

蕭弈留意了一下,宋家小娘子的雕花馬車已經來了,卻是停在正門內的前庭。

馬車邊站着個嬌俏的小婢女,正用靈動的眼睛盯着大門,見他來了,用一個很小的動作向他招了招手。

“少將軍,我去解手。”

“哦。”

小俏婢見他邁步,轉身,默契地在前方帶路。

轉過主樓外側的迴廊,繞進一間僻靜茶寮,檐下懸着銀鈴,風過輕響,與長江濤聲隱約相和。

拾階而上,裏面窗明几淨,佈置得十分風雅。

檀香混着茶香,案頭擺着天青釉茶盞,落地屏風之後,一個女子的窈窕身影影影綽綽。

她背對着屏風,正在調弄一張琴,可惜未彈,不知琴技如何。

江南女子的打扮就是比北地更繁複些,鸞花褙子,牡丹裙,雙環髻上插着點翠金步搖,雖未見全貌,卻能感覺到她的矜貴優美。

蘊着南唐權貴人家精心教養出的雅韻。

“女郎。”

小俏婢趨步到屏風前,萬福道:“李郎君來了。”

僅一句話,蕭弈意識到了不對。

李郎君指的是李璨?爲何會把他錯認爲李璨?

總不可能李璨與宋氏私定終身,宋氏卻不認得李璨。

他不動聲色,彬彬有禮地一揖,道:“咳咳,敢問,小娘子是?”

未等屏風後的女子答話,俏婢已代爲答話。

“我家女郎與宋小娘子是閨中好友,宋小娘子近來不便出門,女郎到鄂州都是乘她的馬車,昨日李郎君相攔時,車中其實是我家女郎。”

蕭弈道:“原來如此,不知宋小娘子爲何不便出門?”

這次,屏風後的女子開口了,聲音婉轉,如春水般溫柔。

“因太傅不讓,她最初,是寧死不嫁的。”

“那,現在呢?”

“昨日我替李郎君問過她了,她有一封信託我帶給你。”

隱約可見,她從袖子裏取出一封信,俏婢上前接過,呈到了蕭弈面前。

蕭弈接過,大大方方拆信看了。

“李郎青鑑,父命如磐,婚約難改,徒泣無措。君中原麟鳳,江南非久棲之枝,自當北歸故土,展凌雲之志,勿以奴家爲意,紙短情長,憾此生緣慳,盼來生廝守,珍重,珍重。”

看得出來,宋氏的字寫得很有大家風範,只是最後的“珍重”已顯繚亂,信紙上有幾處暈開的痕跡。

是淚痕。

他本想把宋氏帶去見李璨,可她竟下了決心,那就不好強求了。

那就再當一回信使吧,回去安慰安慰李璨。

“李郎君,你們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切莫自傷。”

“我沒有啊。”

蕭弈收信入懷,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實在是鼻涕一直流,昨日花大錢買的藥也沒多大效果。

“你哭了?”

“沒哭。”

俏婢連忙遞了手帕過來,心疼地柔聲安慰道:“李郎君,你千萬別難過了,其實宋娘子一直向女郎問你的近況,聽說你相思成疾,她可傷心了呢。你這般人才,一定能遇到命中註定的女子。”

“真是誤會了。”

蕭弈淡淡一笑,以坦盏哪抗庵币曔@俏婢的眼,道:“我確實沒哭,因爲,我不是李璨,我也是幫忙傳話的。”

此前不說,因爲不確定對方是何目的,現在說開,自不必瞞着這點。

俏婢一愣,站在那,抬着頭,傻傻看着他發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啊?”

“李璨尚在潭州,我會將此信帶給他。”蕭弈道:“只是,近來無船西向,不知小娘子可否幫我?”

“你既不是李郎君,爲何拆信?好生唐突。”

蕭弈坦率道:“我需要知道宋小娘子的態度,以決定下一步的動作。”

屏風後,那女子轉頭看了他一眼,不等他看清容貌,很快轉了回去。

“宋小娘子若問,我如何回答?”

“我會勸李璨死心,不再以她爲念,從此相忘於江湖。”

“你……你倒是無情。”

“這不正是宋小娘子想要的?”

“雖說如此,那,你如何勸李郎君?他一往情深,不是你三言兩語能說服的。”

“天涯何處無芳草?”

蕭弈隨口一問,駁得那女子無言以對。

過了小半晌,她才道:“好吧,若有船隻,我會派人告知你。”

“多謝。”

她沒問怎麼告知他,想必是知道他的住處。

如此想來,昨日莫非是她派人跟蹤。

蕭弈頓時警惕起來,暗忖,南唐官吏們都糊弄過去了,可莫最後栽在一個小女子手裏。

“告辭。”

他一揖禮,往外退去。

俏婢快步追來,道:“你慢着,你還沒說姓名呢……”

蕭弈只當沒聽見,腳步如風,鶴氅在身後輕輕飄動。

轉過迴廊,步入黃鶴樓主樓。

恰遇劉崇諫從另一邊迴廊過來。

“少將軍。”

“咦,你去哪了?我也去屙屎,沒看到你啊!”

“我沒找到。”

“那你屙了沒?”

“不必了,少將軍請。”

蕭弈適時止住劉崇諫大聲說話,請他登樓。

這大概就是周廷構交代他差事的必要性。

樓板被古往今來的人們踩得光滑。

二層是個大堂,迴廊環繞,憑欄遠眺,萬里長江奔湧東去,夏口以東的江面帆影點點,北岸漢陽城依稀可見。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一面巨大的屏風豎在堂內,上面題的是崔顥的那首《黃鶴樓》,幾個青年才俊正站在前面指點議論。

劉崇諫低聲道:“那就是查元方,你看他,文弱書生。這羣人天天討論詩文,有甚用?哪像我,疆場效力,爲國從戎。”

蕭弈已然留意到了那被行桥踉碌囊蝗恕�

二十歲左右,逡掠駧В碜送Π危瑲赓|清雋,皮膚白皙,確有一股文雅風度,但文雅不代表羸弱。

只看查元方舉手時從寬袖中顯露出的小臂,肌肉虯結,青筋分明,至少力氣肯定不輸劉崇諫。

有文才,不代表武藝弱,喜歡設宴廣結朋友也不一定是紈絝,可能是因爲人脈廣,有的人就是樣樣都是長項。

反而是劉崇諫,總認爲擅文就不擅武,會詩文就是空談,其實自己樣樣稀疏。

宋齊丘的挑女婿的眼光沒那麼差,只說個人能力,查元方應該不輸李璨,當然感情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