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叔,我們喫的不是官鹽。”
“你們咋敢喫私鹽哩?”
老農們十分不解,瞪起了疑惑的眼。
關於鹽稅,他們沒法算明白,但私鹽重罪卻驚懼不已。
“私鹽要是被查到,就算是一銖一兩,那也是私鹽罪哩,不分初犯、偶犯,直接重罰,五斤就得砍頭。”
“屁,張老栓只帶了兩斤回來,被砍了腦袋……”
聽着這些,蕭弈目光看去,火光明滅,照得郭威的臉色陰晴不定。
事實上,這些苛政並非出自劉承祐之手,盤肅百姓之人、不分青紅皁白砍下那些爲嘗一口鹹夾帶私鹽的百姓頭顱之人,正是郭威的盟友史弘肇、楊邠、王章。
盤剝而來的錢財,很大部分確實是流入郭威軍中,支撐起河北戰局。
郭威手下的天雄軍、支撐郭威的史弘肇舊部,全是這些民脂民膏供養的。
破舊立新,要破的不是敵人的舊,實則是自身的舊。
郭威會怎麼做呢?
良久,蕭弈旁觀着郭威眉頭時而皺緊,眼神時而憂慮,時而堅定。
老農們漸漸散去。
篝火不如方纔旺盛了。
“郭守文,去拿幾壇酒來。”
“喏。”
郭威轉頭看來,道:“先說你的破事,還是處置你更容易些啊。”
“末將知罪。”
“都犯了那些罪啊?”
蕭弈問道:“末將又立了個小功勞,能否先說這個?”
“說。”
“殺李業之時,我在他身上撿到一枚鑰匙,想着也許是藏着錢,就沒有上交,今日找到了他的藏身處,裏面有盔甲武器、黃金銅幣。”
“這不是功,是私心,是過。”
“末將知錯。”
“如何找到的?”
“李洪信派了個婢女幫忙打聽了。”
“他爲何幫你?”
“因爲我與他有祕密,我幫助他火化太后,偷偷將骨灰送回了鳴李村。他說,他既不想錯過明公即位,也想完成妹妹的遺願。”
“此事,李洪信情有可原。”郭威道:“但你沒有恪盡職守。”
蕭弈想了想,解下腰間的牌符,一塊一塊地放在了地上。
“明公,我不僅沒有恪盡職守,還監守自盜,請明公降罪。”
“說清楚了,該怎麼罰,我自不會姑息。”
“是。”
蕭弈做好了挨一巴掌的準備,打算這次,摔得遠些。
與其瞞着,萬一被發現就是不容姑息,不如一次吐露清楚。
“我與太后有染。”
“誰?”
“太后。”
“不是安氏?是李三娘?”
“是,李三娘。”
一直平靜的郭威突然回過頭,眼神終於有了震驚、詫異。
蕭弈屏息以待,腰腹收緊。
然而,郭威竟只是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差點讓他嚇出一身冷汗。
“眼光與高祖相類啊。”
蕭弈想好了無數可能,此時卻怔了怔。
如何回答?
把手中的牌符掉在地上?
“明公,我罪大惡極。我與太后留情,之後,我沒嚴格看守她,給了她自盡的機會。”
“那我斬了你?”
蕭弈倒吸一口涼氣,不再與郭威說虛的,實實在在道:“請明公奪了我的所有官職,只求保留一個天雄軍指揮之銜,給我戴罪立功的機會。”
“允了。”
“是。”
竟真被剝了官職。
郭威沉吟着,又道:“既然李三娘賜你的官職都免了。她賞你的三十頃京郊莊田,一併交出來。”
“是。”
“可有怨言?”
“末將犯了錯,該。”
話雖如此,蕭弈其實有些意外。
他本盤算着,穢亂後宮之事不可能宣佈,在外人看來他的錯還是疏忽職守,郭恩若願意放他一馬,並不難。
但郭威看來並不想放過他,真就罰了,之後臉色平淡,也不說話,兀自想事。
顯然,郭威是真沒心思糾結他這些破事。
換位一想,他是好上了不該好的女人,可手下那麼多人,還能個個都管着?太后是死了,還能比劉承祐之死更嚴重?
是,該罰就罰,絕不姑息。罰完了,一個馬上就要當皇帝的人何必花心思和他多說?
生氣也得耗費情緒,他憑什麼讓郭威生氣?
恩情漸漸消耗得差不多了,若他沒有更多價值,往後可能就會漸漸淡出核心圈層。
關鍵在於價值。
想明白這點,蕭弈反而淡定下來,不再擔憂。
他有價值。
不多時,郭守文拿了壇酒回來。
郭威不悅,叱道:“才這麼一點?再去拿,拿大壇。”
“喏。”
郭威依舊坐在篝火邊,大口灌了酒,道:“被玉娘言中了啊,十五年前玉娘便斷言‘李三娘憎劉公’,我竟忘了此事。那些年每逢宴聚,高祖都要把李三娘請出來,哈哈大笑,放言‘搶得幷州第一美人,平生最得意事也’,搶來的,終究要丟,能守住的,纔是自己的。”
蕭弈聽出來了,郭威現在滿腦子琢磨的都是怎麼當好一個皇帝,且有點看不起劉知遠了。
他遂試着把話題引到郭威感興趣的方向,道:“在我看來,明公勝高祖遠矣。”
“溜鬚拍馬無用,還沒見真章啊。”
“末將真心這般以爲。”
“我一旦立國,疆域又小於高祖啊。”
“高祖不過是趁時而起,結束亂世,卻是自明公而起。”
“爲何?”
蕭弈一滯。
他確實是真心這般認爲,歷史課本就沒提過劉知遠。可問題在於怎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今日是來狡辯的,沒做好準備。
“因爲……高祖渾渾噩噩,而明公打算改革,有改天換地之志。”
郭威轉頭看來,眼神一凝,問道:“誰說我打算改革?”
蕭弈道:“末將猜的。”
郭威的目光中浮起了深深的審視之意。
好一會,就在蕭弈拿不準他的心意之時,他轉過頭,繼續飲酒。
“動了李三娘,動了安氏沒有?”
“沒有。”蕭弈道:“但我確實與安氏走得很近,她求我救她出太平宮。”
“你小子不是沒有定力之人,那是沒招架住幷州第一美人的手段?”
“明公明鑑。”
蕭弈暗忖,看來是過關了。
他遂低下頭,輕聲道:“李三娘身邊的尚儀女官張婉……我可否帶她出宮?”
“咳咳咳。”
郭威被酒嗆了一下,終於發怒,扭過頭,問道:“你打算娶這張氏?”
“沒有,她願意當我的姬妾。”
“畜牲羔子,罵你不爭氣,你還真扶不上牆。”
“末將知錯。”
“說,錯在哪?”
“我定力太差,沒扛住女色,疏忽職守。”
“蠢犢,讓你當女婿你不願意,盡耍些花頭。你找女人,就跟你的花拳繡腿一樣,不踏實。”
“明公教訓的是。”蕭弈老老實實道:“我……不是會過日子的男人,怕傷了五娘。”
若當初真答應做了郭威的女婿,今日才叫完蛋。
不說郭馨守孝三年,他跟着守身三年。萬一碰了旁的女子,有幾個頭夠砍?
就看郭威能否理解了,說來,郭威雖對柴守玉深情,也是有側室的。
“那,尚儀女官之事,明公是答應了?”
“罷了,本以爲你像我,是踏實男人,原來是個浪子,帶着你的姬妾,滾一邊去。”
“是,明公少喝一點,或是回屋裏喝,外面風大。”
“夯貨,回去了許多人呱呱呱,還能喝嗎?去,莫煩我。”
“是。”
蕭弈感覺郭威是想重用自己,等了一會,官職之事並沒有轉機。
只好拿起天雄軍指揮使的牌子,告退。
回頭看去,郭威坐在那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其心思卻比以往難猜了許多。
第136章 賞
夜深,皋門村依舊熱鬧。
路過破舊的民宅,蕭弈能從漏風的窗子裏看到從龍功臣們神彩飛揚,議論着明日迎天子入京之事。
在里正宅門外,又遇到了儻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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