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4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節帥久未歸京,想必頗忙碌?”

“蕭將軍氣色頗好啊。”李洪信嘆道:“接連生變,昨夜不知多少輾轉難眠者,或憂慮,或不安,或愧疚,或思念成疾,還是少年人好,無憂無慮,沒心沒肺。”

“末將別的不敢說,無愧於任何人,自是睡得好。”

“好,好。”

李洪信感慨了兩聲,顯出了昨日所沒有的信任態度,問道:“蕭將軍對做買賣也感興趣?”

蕭弈道:“不是我,有幾個親朋,做些棉布生意,從江南販貨,到汴梁翻這個數,但不知往後販到更北邊能翻多少。”

“這門路,我暫時也無,倘若新帝能容我,我爲蕭將軍打聽打聽?”

“一言爲定。”

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兩人肅容,入殿守靈。

安元貞已經跪在喪帷後面了,母儀天下的姿態維持了一天之後,今日,她又顯出初見時那種淡淡的死感。

蕭弈心中盤算,借棉布生意,以李氏販于山西,若能再以安氏在襄州進貨,且不得賺多少錢,利益鏈就形成了。

需與安元貞談談。

他不急,畢竟手裏一匹棉布都還沒有。

站了沒多久,安元貞先坐不住了。

“蕭將軍,關於出殯,本宮尚有事宜需吩咐你,隨本宮過來。”

“是。”

兩人轉到金祥殿說話。

安元貞一派雍容大氣模樣,吩咐手下宮人道:“你們在外面守着。”

“是。”

等殿門“嗒”地一聲關上,她臉上表情立即就變了,頗生氣地瞪眼看來。

“哼。”

蕭弈知道,她就是看起來神祕,其實根本沒甚大事,永遠就是些芝麻大點的小事。

果然。

“你別動,我得打你一下才能解氣,不許動。”

不動就不動,蕭弈無所謂。

安元貞上下打量了一會兒,選擇了他左肘沒被盔甲覆蓋的大臂,用手指扭了一下。

並不痛。

“還挺硬……你給我記住,是我在替你保守祕密,你最好識相一點,別再惹我生氣。”

“識相?有何具體要求?”

“你都不問本宮爲何生氣,一點不懂宮中規矩。具體要求是吧?我都想好了,我不去太平宮,我要住阿爺在京的別院。”

“不行,我會擔疏忽之責。”

“現在怕擔責啦?你和太后……那個……那個的時候怎不怕?說白了,你就是不願爲我擔責,憑甚啊?我都替你保密了。”

蕭弈沒甚好說的,拿出那封信來。

安元貞視若無睹,氣呼呼道:“你若怕擔責,找個人假扮皇后好了,我看那個張尚儀就很適合,你不是總盯着她看嗎?才見過幾次呀?覺得她的帔帛高腰裙好看是嗎?她也不怕凍死。”

“不必找人假扮,皇后必須到太平宮住些日子。”

“蕭弈,本宮看你是不識好歹。”

“所以呢?”

“當然是告你的狀,讓你完蛋。”

“皇后請看看這個。”

“我怕你?直說是甚便是。”

“令尊的筆跡……”

“啊。”

安元貞也不知一眼掃到了哪句話,嚇得驚呼一聲,用手捂着嘴,瞪圓了眼看着蕭弈。

殿中靜默了兩息。

“給我。”

蕭弈手一舉,把安元貞掛在大臂上提起來,她捉不住,滑了下去,很快,換了一副表情。

她原來是有演技的,眼中泫然欲泣,雙脣扁了扁,聲音輕柔,語調慢慢的。

“我又沒真要告密,一直替你瞞着,你倒好,拿出這般嚇人的東西,燒了唄?你的事,我保證一輩子不說出去。”

“我並未打算害安節帥,因我一直當皇后是朋友。”

“朋友?”

安元貞眼眸一轉,目光似帶着“我都知道,可我不說破”的意味。

蕭弈收了信,道:“皇后可否幫我個小忙?”

“你先說。”

“我有個親朋,想採購棉布,苦無門路,襄州地接西蜀、江南,想必安節帥可以幫忙?”

安元貞輕舒了一口氣,道:“好呀,我寫信回去時提一嘴就好了,你想採購多少?”

“一千貫的貨。”

“嘁,殺雞用牛刀,你當我的面子不值錢?”

“小本買賣。”

“笨蛋。”安元貞忽罵了一句,道:“你送我回襄州,要多少錢財沒有,費勁賺這麼一點。”

“行,我笨,打算慢慢學,先鋪開路子,往後再做大。”

“知道啦,讓阿爺給你墊些本錢,‘等你送我到了襄州’還有報酬。”

“不必,一碼歸一碼,這本錢,我是一定要給的。”

“還挺實眨呛茫F在我們各替對方保守一個祕密,誰都不許說,各幫一個忙,誰都不許耍賴,說好了?”

“一言爲定。”

安元貞忽笑了一下,道:“中計了吧?”

“嗯?”

“你沒發現嗎?我話裏的陷阱,真笨。”

她頗得意,揹着雙手走到殿門處,清咳兩聲,擺出皇后架勢,道:“給本宮開門。”

打開宮門,蕭弈放眼看去,宮城巍峨,前方兩座大殿聳立,遠處,開封城在雪中若隱若現。

他在宮城肆無忌憚的時日將近結束了。

天下權力之中樞,終不是他的。

目光一轉,殿門處,一隻小小的蜘蛛,織下了它的第一張網……

第133章 辭舊

從金祥內殿出來不久,蕭弈被李洪義、李洪建拉到一旁。

“蕭將軍,送殯之事,你與皇后商議好了?”

“是。”

李洪義捻鬚,輕聲問道:“敢問,決定如何解決?”

“解決什麼?”

“這……蕭將軍難道未與皇后商議?”

蕭弈暗忖,他們莫非是察覺到了某些端倪?

可他與安元貞之間既是清白的,倒也坦然,淡淡道:“有話還請直說。”

“禹州距開封三百餘里,出殯一趟來回,少說也得十天。新帝就要即位,來不及了呀。”

蕭弈微微一怔,聽這意思,是說睿陵在禹州,竟葬得那麼遠?他本以爲和潁陵差不多。

問題在於,真就沒人與他說過。

皇后主辦喪禮,肯定不能指望她懂。懂這事的,誰都不敢開口,生怕得一句“你既知睿陵在哪,你去送吧”。

李洪義眼神閃動,問道:“新帝即位,誰願意錯過?且新帝登基時,梓宮也不能擺在這,如何是好?”

一種荒謬感撲面而來。

蕭弈感到包括自己在內,這宮城全是草臺班子。

這就是李寒梅的骨肉至親,就是她的身後事。也就是她果斷脫身了,否則無論是死,還是去太平宮,都將成爲旁人的累贅,等待旁人的救贖。

蕭弈從她身上深刻地學到了兩件事。

其一,不論男女,喪失權力,就如同喪失尊嚴、喪失生命,必須不計代價、不擇手段,無比堅韌地維護鬥爭到底;其二,不要想着前途性命完全託付給任何人,保持獨立,任何情況下,首先自救。

“蕭將軍?你說話啊!”

“兩位有何賜教?”

“蕭將軍操持喪儀,昨夜裏酣睡如常,想來心有定計,還請拿個主意。”

蕭弈知道他們的心思,希望讓他做主,讓李家兄弟不必去送殯。

他可以做這個主,但有條件,且只與李洪信談。

這也是個契機,逼着彼此開諄压�

“你看我這兩個兄弟,蠢材!”

李洪信長嘆一聲,道:“你我皆知,那梓宮裏不是真的小妹,我斷不可能去睿陵而錯過新帝即位,。”

“李節帥難道不是咎由自取?”

“依我本意,是過陣子再動手,正好等到我離京之際。”

李洪信一承認,窗戶紙捅破,態度就大不相同了。

他再次嘆氣,道:“要麼,停到哪個寺廟裏;要麼,讓宮人去送,我們不必跟去。”

“兩個辦法都夜長夢多,容易露餡。且明公是重情之人,如此,讓明公輕視了節帥。”

“你有甚辦法?”

“送出城三十里,火化遺體,送回家鄉安葬,其後,隊伍繼續去睿陵,我們則回京迎明公。”

“可新帝若知道……”

“節帥心疼妹妹,遵她遺願。明公既知當年高祖搶妻之事,會因此怪罪節帥嗎?”

“該是不會怪我,但你可就干係大了。”

“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李洪信卻沒馬上答應,來回踱步,忽回頭看來,警惕道:“你有何條件?”

“不急,先保李氏。”

“你不說,我反而不安啊。”

“自己人,何必現在急着算清楚?”

“小子,空手套白狼。”

“我搭上一條命,李氏搭上數百條命,是李氏喫虧?”

“若非小妹攔着,我真想殺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