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第一七三章 崇禎的愁事
朱由樺連忙起身。周皇后是崇禎的中宮皇后,論輩分也是他的皇嫂,平日裏端莊得體,極少在這個時辰貿然來訪,想必是出了急事。他心裏暗暗盤算:莫不是崇禎因早朝之事動氣,或是遼東出了變故?
不多時,周皇后身着繡鳳鳳袍,在宮女簇擁下走進來,神色憂慮,眼窩微紅,眉宇間藏着難以掩飾的愁緒,雖有幾分急切,卻依舊保持着中宮的端莊,未失儀態。見了張皇后和朱由樺,她微微躬身行禮,聲音略帶沙啞:“姐姐,瑞王叔叔也在?”.
“妹妹快坐,怎麼這時候過來了?看你這神色,定是有煩心事,是不是陛下那邊出了什麼事?”張皇后連忙起身,拉着周皇后的手,語氣關切,讓宮女搬來軟榻扶她坐下。
朱由樺也躬身見禮:“臣弟參見周皇后。”他目光落在周皇后臉上,見她神色憔悴,心裏的疑惑更甚——周皇后向來沉穩,若非事出緊急,絕不會如此失態。
周皇后坐下後,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雙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顫抖,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語氣沉重:“姐姐,不瞞你說,我是實在沒辦法了,纔來求你。陛下這幾日不知爲了何事,整日愁眉不展、鬱結於心,連飯都喫不下,夜裏也睡不着,胸悶氣短得厲害,太醫開了藥,他也不肯喝,說喝了也沒用,我勸了好幾次,都被他斥退了。”
她的目光轉向朱由樺,語氣委婉而期盼:“瑞王叔叔,我聽聞你府裏的糖品種類繁多,還有些能安神順氣的,不知有沒有清甜不膩、陛下能喫得下的?若是有,給我一些,我拿去給陛下試試,說不定他見了新奇,能願意喫一點,也好順順氣。另外,陛下與戶部官員議事時,臣妾無意間聽聞,他煩心的是宗室祿米之事,只是此事事關前朝政務,我不便多言,懇請瑞王叔叔在陛下面前,委婉提一提折中之道,既不違背祖制,又能緩解國庫壓力,嫂嫂感激不盡。”
朱由樺聞言,心裏一動,連忙點頭應道:“回皇嫂,臣弟府裏確實有一款冰糖雪梨膏,用雪梨、冰糖、川貝慢火熬製,清甜潤喉,既能順氣化痰,又能安神助眠,陛下不喜油膩,這款他應該會喜歡。等臣弟回去,立刻讓人裝五罐,快馬送進宮來。至於宗室祿米之事,臣弟知曉後,定會在陛下面前妥善進言,盡力幫陛下分擔煩惱。”
他心裏暗暗疑惑:崇禎向來心思深沉,能讓他如此鬱結,絕不是早朝的爭論那麼簡單。遼東已初步穩定,火炮製造也在推進,難不成還有其他隱情?
張皇后輕嘆一聲,語氣溫和卻守着分寸:“妹妹放心,樺兒向來懂事,定會妥善行事。只是此事牽扯宗室,事關祖制,樺兒行事需謹慎,不可貿然得罪藩王,免得引火燒身。哀家與你,只需好好照料陛下起居,不讓他太過勞心,便是盡了本分,前朝政務,咱們不便多言。”
周皇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多謝姐姐,也多謝瑞王叔叔。有你們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她又叮囑了幾句照料崇禎的細節,便起身告辭——畢竟身爲中宮,不便在坤寧宮久留,還需回去守着崇禎。
周皇后走後,朱由樺也起身向張皇后告辭。他知道張皇后需要靜養,自己在這裏多待無益,不如早點回去,安排送雪梨膏入宮的事。
走出坤寧宮,朱由樺沒有立刻回府,而是沿着宮牆根慢慢走着,腦子裏全是宗室祿米的事,越想越窩火,越想越荒誕。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一邊走一邊罵,腳下忍不住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發泄心裏的怒火。
作爲明史研究生,他自然知道明末宗室祿米是個大毒瘤,只是這些日子一門心思撲在遼東、火炮和東林黨上,竟一時忽略了。如今聽周皇后提及,才真正意識到,這羣宗室,簡直是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蟲,比東林黨還要貪婪可惡!
他心裏盤算着史實數據:崇禎朝在冊就藩親王24位,像福王、周王、晉王、潞王這些,個個富得流油;再加上郡王、鎮國將軍、輔國將軍乃至底層的中尉,宗室祿米總額約有八百到一千萬石,佔全國田賦的三成以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明末一石米,豐年約七八錢白銀,災年能漲到一兩多,一個親王歲祿一萬石,豐年就有七千多兩白銀,抵得上兩百多個縣令的年薪,而普通農戶全家一年的收入,也不過三兩到五兩白銀,簡直荒誕離譜!
更可氣的是,這還只是法定祿米。那些藩王們,還壟斷鹽引、控制漕摺㈤_採礦山、強佔民田,這些額外收入,比法定祿米多幾倍,簡直把朝廷當成了自己的提款機!和自己打過交道的潞王朱常淓,就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終日沉迷聲色犬馬,手裏田產不計其數,還暗中聯絡江南東林黨官員,壟斷江南鹽引,每年獲利頗豐。
“這羣蛀蟲!一羣喫白飯的廢物!”朱由樺氣得咬牙切齒,拳頭攥得指節泛白,臉色陰沉得可怕,“朝廷都快亡了,後金虎視眈眈,百姓流離失所,他們還只顧着自己享樂,拿着鉅額祿米,佔着大量田產,不納稅、不服役,還要壓榨百姓,簡直是大明的毒瘤!”
他越罵越興起,嘴裏嘟囔着要抄了這些藩王的家,充作軍餉,突然回過神來:“我……我好像也是親王之一。”
朱由樺的罵聲瞬間卡住,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戾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尷尬和自嘲。他愣了幾秒,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懊惱地嘟囔:“媽的!把自己給忘了!本王這是罵別人,反倒把自己給罵進去了!”
乾清宮偏殿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崇禎朱由檢斜坐在龍椅上,指節死死攥着一疊奏摺,指腹磨得奏摺邊角發皺,臉色陰沉得如同外頭的烏雲,眉宇間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連呼吸都帶着幾分粗重的急促,胸口不住起伏。
桌案上,散落着七八份藩王遞來的奏疏,紅封黃紙,字字“情真意切”,要麼哭訴府中糧米短缺,闔家難以爲繼,要麼抱怨開銷浩繁,入不敷出,個個都捧着太祖皇帝的祖制說話,懇請陛下體恤宗室,增發祿米、賞賜田產。可崇禎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些個藩王,哪一個不是坐擁萬頃良田、金銀如山?比他這個當皇帝的過得還要滋潤,所謂的“哭窮”,不過是裝模作樣,骨子裏就是貪得無厭,只想從朝廷這棵枯樹上,再扒下幾塊肉來。
“一羣蛀蟲!全他孃的是一羣蛀蟲!”崇禎再也按捺不住,低喝一聲,抬手就將手裏的奏摺狠狠摜在桌案上,奏摺四散翻飛,墨跡暈染在明黃色的桌布上,像極了他此刻煩躁得無處發泄的心情。“朕身爲天子,整日裏憂遼東、愁災情、急國庫,連一口安穩飯都喫不下,夜裏閤眼都是軍餉、賑災糧的事!他們倒好,住着豪宅,摟着姬妾,良田千頃,鹽稅壟斷,卻跑到朕跟前哭窮,甚至跑到太祖、成祖的畫像前賣慘,簡直是不知廉恥,丟盡了朱家的臉面!”
王承恩垂首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跟隨崇禎多年,最清楚陛下的性子,情緒化又敏感,尤其是面對這些宗室藩王,更是又氣又無奈。他們是太祖後裔,是陛下的叔伯、兄弟,動不得,罰不得,哪怕貪得無厭、肆意索取,陛下也只能忍着,稍有不慎,就會被扣上“苛待宗室”的帽子。待崇禎怒火稍緩,他才隱晦提醒:“陛下,瑞王殿下也是宗室,又在遼東立下大功,深得宗室中部分年輕子弟敬重,或許能從中調和,您不必太過動氣,保重龍體纔是首要。”
崇禎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怒火卻半點沒壓下去,腦海裏只浮現出福王、潞王兩個最典型的嘴臉——就說福王朱由崧,公認的大明第一富藩,當年萬曆皇帝一次性就賜給他兩萬頃良田,還把河南、湖廣、山東三地的鹽稅、雜稅全劃歸福王府,府裏金銀珠寶堆得能當牀睡,逡掠袷成菝覠o度,卻在奏疏裏寫“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潞王朱常淓,雖稍遜一籌,卻也有良田萬頃、鹽課劃撥,京衛兩地商鋪不計其數,照樣富得流油,還暗中聯絡東林黨,抱團抵制朝廷減祿的提議。
“朕前日發帖藩王議事,本想讓他們暫減三成祿米,幫朝廷渡過難關,可他們一個個抱團哭窮,搬出祖制壓朕,甚至暗中聯絡宗室,揚言朕苛待宗親!”崇禎語氣激動,胸口不住起伏,卻多了幾分帝王的隱忍,“朕雖怒,卻不敢貿然動他們,他們背後有東林黨撐腰,若是硬來,恐引發宗室叛亂!”
越想越氣,崇禎胸口一陣發悶,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幾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角甚至溢出一絲淡淡的血絲。他心裏清楚,這些藩王個個比他有錢,個個都在吸朝廷的血,可他卻毫無辦法——祖制在前,宗室不可輕動,這份委屈和無奈,滿朝文武,竟無人能懂。
“陛下,您消消氣,保重龍體啊!”王承恩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溫水,聲音壓得極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瑞王殿下真心爲國,可否和他先商議?”
崇禎接過水杯,指尖都在發抖,喝了一口溫水,心裏的火氣稍稍平復了一些,語氣裏滿是疲憊和認可:“朕何嘗沒想過樺弟?他未就藩,祿米比就藩親王少很多,又主持火炮製造,還拿出自己的錢墊付軍餉...”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宮女輕柔的通報聲:“陛下,皇后娘娘到——”
崇禎皺了皺眉,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耐煩:“讓她進來。”他此刻心煩意亂,實在沒心思應付後宮瑣事,可週皇后端莊得體,若非有急事,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前來打擾。
周皇后端着一個精緻的描金食盒,輕步走進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走到崇禎面前躬身行禮:“陛下,臣妾給您送些東西來,或許能解解您的煩憂。”
崇禎抬眼掃了一眼食盒,語氣平淡:“什麼東西?”
周皇后笑着打開食盒,裏面放着一個白瓷小罐,隱約能聞到清甜的梨香:“陛下,這是瑞王叔叔府裏送來的冰糖雪梨膏,說是用雪梨、冰糖、川貝慢火熬了三個時辰,能潤肺順氣、安神靜心。臣妾想着陛下近日煩心,太醫開的藥您也不肯喝,就給您送來了,您試試?”
崇禎看着罐子裏黑乎乎的雪梨膏,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裏帶着幾分嫌棄:“這黑乎乎的玩意兒,能有用嗎?太醫的藥都沒用,這東西能有什麼用?”
周皇后柔聲勸道:“陛下,您就試試吧,這東西清甜無藥味,就算沒用,也當解解乏。”崇禎看着她懇切的眼神,終究鬆了口,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拿過來吧。”
周皇后連忙讓宮女衝調,崇禎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瞬間散開,喉嚨的乾澀和胸口的沉悶竟真的緩解了不少。“嗯?這東西,倒是有些用處。”崇禎語氣緩和了許多,又喝了一大口,“瑞王倒是有心了,還記得朕的難處。”
周皇后趁機說道:“瑞王叔叔一心爲國,若是陛下實在爲難,找他說說,或許能有辦法。就算幫不上。說說你也不要憋在心裏。”崇禎點了點頭,轉頭對王承恩吩咐道:“王伴伴,傳旨,宣瑞王朱由樺即刻進宮,到文華殿見朕,不許任何人打擾。”
“奴才遵令!”王承恩躬身應道,轉身快步離去.
第一七四章 召回進京
與此同時,瑞王府內,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庭院裏。朱由樺斜靠在石椅上,手裏端着一杯熱茶,正琢磨着周皇后提到的宗室問題,說實話,他連自己的具體祿米多少都不知道。
福伯也匆匆走來,躬身行禮:“殿下。”
“福伯,俸米和糖品生意的事,查得怎麼樣了?”朱由樺抬眼問道,語氣平淡,心裏卻早已清楚明末俸米的貓膩——作爲明史研究生,他豈能不知就藩與在京親王的俸米差距,只是連日忙碌,倒沒來得及細問自家的情況.
福伯笑着回道:“殿下,按照朝廷規制,就藩親王歲祿一萬石,足額髮放實物,幾乎從不拖欠;您是在京未就藩親王,每年俸米三千石,只是如今朝廷國庫空虛,就藩親王有封地、鹽引兜底,俸米依舊足額髮實物,而在京親王和朝中官員的俸米,半數以上用寶鈔折兌。您每年實際到手的,只有一千八百石,剩下的一千二百石,全是寶鈔。”
“寶鈔?”朱由樺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黑,猛地坐直身體,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孃的!寶鈔那玩意兒,如今連一文錢都不值,一張一貫的寶鈔,連一碗粥都買不到,府裏堆了一堆,連買柴米油鹽都沒人要,朝廷這是拿本王當冤大頭耍呢!”
福伯連忙勸道:“殿下息怒,如今朝中尚書、侍郎的俸祿,也有三成用寶鈔折兌,他們雖有怨言,卻也不敢多說。對了,您吩咐的‘減祿米、整宗室’的事,老奴已讓人整理好府裏的俸米賬目,若是您需要,隨時能拿出來;還有糖品生意那邊,普勒敦說荷蘭那邊還想要一批桂花糖,出價很高,老奴已讓工坊加緊製作。”
朱由樺擺了擺手,一臉無奈又好笑:“罷了,朕也知道朝廷困難,不跟他們計較這些。對了,糖品生意怎麼樣了?”
一提到糖品生意,福伯臉上的笑意更濃:“託您的福,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每月純利能有三千兩白銀。其中荷蘭那邊的貿易每月貢獻一千兩,揚州蘇姑娘的渠道和北部經銷商每月貢獻兩千兩。按照您的吩咐,每月存一千五百兩投入京營工坊,三個月共四千五百兩,加上上月荷蘭貿易額外分紅五百兩,如今庫房共存近五千兩白銀,每一筆收支都清清楚楚。”
福伯遞上賬本:“這是最近三個月的賬本,殿下您過目。”
朱由樺接過賬本翻了翻,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做得好。繼續打理,荷蘭那邊的貿易重點維護,再開發幾種新糖品,爭取每月純利再提高一些,京營工坊的投入絕不能斷。”
“老奴遵令!”福伯躬身應道。
就在這時,府裏的門人匆匆跑來,神色慌張:“殿下,宮裏來人了,是王公公身邊的小太監,說陛下傳旨,宣您即刻進宮,到文華殿見駕,十萬火急,不許耽擱!”
朱由樺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果然,崇禎喝了雪梨膏,心情緩和,又想起了宗室祿米的事,急着找他商議,而他自己的俸米遭遇,正好能派上用場。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好蟒袍:“知道了,備車,本王進宮。”
他又對福伯叮囑道:“府裏的事就交給你了,糖品生意和京營工坊盯緊些,有情況隨時稟報;沈毅,你隨我進宮。”
“臣遵令!”“老奴遵令,殿下路上小心!”
不多時,馬車備好,沈毅帶着護衛隨行,馬車緩緩駛離瑞王府。車廂裏,朱由樺靠在車壁上,手指輕輕敲擊着膝蓋,心裏暗暗盤算:崇禎召他進宮,定然是爲了宗室祿米。
抵達皇宮後,朱由樺在太監的引導下快步走向文華殿。剛到殿外,王承恩就悄悄迎了上來,壓低聲音說道:“殿下,陛下這幾日愁得喫不下飯,心裏憋了一肚子委屈,您勸勸陛下,藩王的事,需徐徐圖之,不可急躁。”
朱由樺點了點頭:“有勞王伴伴提醒,本王知曉。”
走進文華殿,崇禎正坐在桌案旁,手裏端着一杯苦丁茶,眉頭微蹙,臉色已緩和了不少。見朱由樺進來,連忙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地說道:“皇弟,你來了,快坐,別拘謹。”
朱由樺躬身行禮:“臣弟參見陛下。”他走到桌案旁,找了個椅子坐下,沈毅則站在他身後,悄悄將潞王的證據遞給他,朱由樺不動聲色地收好。
王承恩連忙上前,給朱由樺倒了一杯茶,躬身說道:“瑞王殿下,請用茶。”
朱由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股苦澀的滋味瞬間在舌尖散開,忍不住皺了皺眉,打趣道:“陛下,您喝的這苦丁茶,也太苦了吧?比太醫開的藥還苦,難怪您近日心煩,喝這東西,火氣怕是越喝越大。”
崇禎被他逗得笑了笑,語氣也輕鬆了幾分:“苦纔好,苦能去火。朕這幾日心煩意亂,火氣大得很,喝這個正好。倒是你,送的那冰糖雪梨膏,很不錯,口感清甜,喝了之後,胸口的沉悶感,確實緩解了不少,多虧了你,樺弟。”
朱由樺笑了笑,擺了擺手,說道:“陛下客氣了,臣弟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陛下這麼急着宣臣弟進宮,想必,是爲了宗室祿米的事吧?”
崇禎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和無奈,他對王承恩吩咐道:“王伴,你先下去吧,守在殿外,沒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準進來。”
“奴才遵令!”王承恩躬身應道,轉身輕輕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殿門,殿內只剩下崇禎和朱由樺兩個人,氣氛瞬間又變得沉重起來。
崇禎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皇弟,朕確實有煩心事,憋在心裏,實在太不痛快了,滿朝文武,唯有你,能懂朕的難處,也唯有你,是真心爲了大明。朕前日召藩王議事,想讓他們暫減三成祿米,幫朝廷渡過難關,可他們一個個抱團哭窮,搬出祖制壓朕,還揚言朕苛待宗親,朕雖怒,卻不敢貿然動他們。”
崇禎端起苦丁茶,喝了一大口,緩緩說道:“你也知道,如今朝廷國庫空虛,遼東軍餉、各地賑災糧都捉襟見肘,可那些藩王,就藩者歲祿一萬石足額拿實物,還壟斷鹽引、田產,富得流油,卻偏偏跟朕裝窮賣慘,死活不肯讓步。朕宣你進宮,就是想讓你看看如何更好的處理。”
說着,他從桌案下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到朱由樺面前,語氣沉重地說道:“樺弟,你看看這個,這是戶部連夜整理的,藩王的俸米標準,你看完就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富有,朕到底有多委屈了。”
朱由樺接過冊子,翻開一看,臉上瞬間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抬手拍了下桌案,語氣帶着怒火和自嘲:“臣弟早知道他們俸祿豐厚,卻沒想到差距這麼大!就藩親王歲祿一萬石,足額髮實物,從不拖欠;臣弟駐守遼東、出生入死,還拿出自己的錢墊付軍餉,身爲在京親王,每年三千石俸米,實際到手僅一千八百石,其餘全是寶鈔,那寶鈔連一碗粥都買不到,臣弟這哪裏是親王,簡直是宗室裏的冤大頭!”
說完,他意識到自己失態,又尷尬地咳了一聲,補充道:“咳咳,臣弟不是罵自己,是罵那些不幹活還拿得多的蛀蟲!他們天天摟着姬妾享樂,一分力不出,拿一萬石!”
崇禎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連日來的壓抑消散了不少,嘆了口氣說道:“朕何嘗不知不公?可那些藩王抱團,朕若是硬來,恐引發宗室叛亂,只能先忍。”
朱由樺見崇禎臉上的愁雲散了些,當即收了戲謔神色,身子微微前傾,指尖輕輕摩挲着衣袖袖口,語氣沉了下來,眼底藏着幾分篤定:“陛下,臣弟倒有個主意,既能不違祖制,又能敲山震虎,還能解朝廷眼下的燃眉之急。”
崇禎一聽,身子當即往前一傾,手肘撐在桌案上,聲音壓得極低,眼底的急切幾乎藏不住,卻又強壓着帝王的體面:“快說!只要能破了這僵局,不引發宗室亂子,朕都依你!”
這些日子,宗室祿米的事快把崇禎逼瘋了——一邊是一羣貪得無厭、抱團哭窮的藩王,拿着朝廷的俸祿還不知足;一邊是空空如也的國庫,還有邊關嗷嗷待哺的士兵、各地流離失所的饑民。他夾在中間左右爲難,活像個受氣包,如今朱由樺說有兩全之策,他哪能不急?
朱由樺看着崇禎這副急得差點湊到跟前的模樣,心裏暗暗吐槽:“這朱由檢,平日裏端着帝王架子,遇上難事比誰都慌,妥妥的想當甩手掌櫃,還好老子帶着現代管理思路,不然還真被他難住。”嘴上卻半點不敢怠慢,語氣條理清晰,字字戳中要害:“陛下,臣弟這主意,核心就四個字——借孝之名,行制衡之實。”
他頓了頓,迎上崇禎專注的目光,緩緩道:“咱們下一道旨意,特召各地就藩親王,分批次入京祭拜思陵,每批三四人,既不違‘藩王非特詔不得同時入京’的祖制,又能名正言順讓他們來京。理由說得好聽些——各位叔伯、堂兄常年在藩地,與京城相隔甚遠,本是一家人卻常年分離,如今思陵陵工告竣,天啓先帝終喪之禮在即,身爲宗室至親,理應前來送先帝最後一程,這是孝道,也是祖制要求。”
說到這兒,朱由樺刻意停頓,瞥見崇禎眼底的讚許,又補了關鍵一句:“肯定有的藩王會找藉口拖延,提前安排逡滦l暗中監控各地藩王動向,同時令各地巡撫監督,若有藩王推諉不來,巡撫可直接上奏,以‘不孝違制’論處。”
崇禎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厲色,點頭道:“想得周全!繼續說。”
“藩王入京後,喫穿用度由宗人府統籌,按規制供給——親王每月三百石、郡王每月五十石,不奢靡、不寒酸,既顯朝廷善待宗親,又能節省開支,具體規制由宗人府、禮部、戶部三方共同擬定。”朱由樺語氣沉穩,又補充道,“至於他們在藩地的封地、田產,不再交由郡王代管——郡王與藩王利益糾纏,難免包庇,改由戶部派專人聯合地方巡撫看管,郡王僅協助統計,無實際管控權,一應田租、商稅由地方官府暫行看管,等朝廷財政好轉再作處置。”
崇禎皺了皺眉,語氣裏帶着幾分疑惑:“這般安排,雖能管控藩王,可如何節省祿米、解國庫之急?”
朱由樺眼底閃過一絲腹黑笑意,緩緩道:“陛下別急,這纔是關鍵。藩王在京守孝期間(暫定三個月),咱們暫緩支付他們的原祿米——他們在京衣食無憂,暫緩支付不算苛待宗親,那些藩王就算有意見,也說不出什麼。至於地方上的郡王、鎮國將軍等人,祿米折半發放,其餘部分仍用寶鈔衝抵,這樣一來,朝廷每年能節省一大筆開支,足夠緩解邊關軍餉的燃眉之急。”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狠的:“更重要的是,他們在奏疏裏個個哭窮,說府中糧米短缺。若是乖乖來京,接受宗人府的供給,倒還罷了;若是推諉不來,或是來了之後抱怨供給不好、不如藩地舒坦,那他們在藩地的萬頃良田、鉅額資產,不就等於謊報欺君?到時候,咱們治他們的罪、削他們的祿米,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
“對啊!朕怎麼沒想到這一層!”崇禎猛地拍了下桌案,茶杯都晃了晃,語氣裏滿是驚喜,“這主意既不違祖制,又能拿捏那些老傢伙,簡直絕妙!”
欣喜過後,崇禎又皺起眉,語氣帶着幾分試探的爲難:“主意是好主意,可誰來執行?接藩王回京、管他們的供給、看管封地、收集罪證,這事兒繁瑣又棘手,派去的人若是不得力,或是被藩王收買,只會打草驚蛇。萬駙馬年事已高,打理宗人府已然力不從心,文官又不可信——他們大多與藩王勾結,若是讓他們掌宗人府,只會處處作梗。”.
第一七五章 官宣宗人府任命
朱由樺心裏門兒清,崇禎這是故意拋話頭,等着他接鍋呢,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好你個朱由檢,老狐狸玩得真溜,明着說爲難,實則早就把我算進去了,想讓我替你得罪藩王、背黑鍋。”
他太瞭解崇禎的性子——猜忌心重,又想當甩手掌櫃,這麼棘手的事,既要得罪宗室,又要防着東林黨,崇禎定然不會親自出面。而他這個既得信任、又有能力、還敢得罪人的瑞王,便是最合適的背鍋俠。更何況,他也想整治宗室蛀蟲緩解大明壓力,只是也不能就這麼輕易接下,總得要些好處、找些墊背的。
朱由樺故意皺起眉,語氣帶着幾分爲難:“陛下,臣弟也知此事棘手,派其他人去,臣弟也不放心。可臣弟平日裏要忙着火炮製造、京營工坊的事,還要籌備新水師,實在分身乏術。再說,火炮材料急需戶部兵部調撥,臣弟若是分心管宗人府的事,怕是會耽誤工坊進度。”
崇禎一聽,立馬堆起笑容,語氣親暱又帶着誘惑:“樺兒,朕知道你忙,也知道你委屈。可放眼朝野,除了你,朕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你聰慧過人,又熟悉宗室情況,只有你去,朕才能放心。至於火炮製造、京營工坊的事,朕讓戶部、工部全力配合你,要人給人、要物給物,還許你宗人府除核心官員外的人事任免權,如何?”.
朱由樺心裏暗道:“果然是先戴高帽,再畫大餅,還好老子早有準備。”嘴上卻依舊推辭:“陛下,臣弟不敢越祖制半步!祖制明定宗人府由駙馬掌印,從未有親王掌府之例,臣弟若是接任,東林黨定然會抓住把柄,指責臣弟違逆祖制、擅權亂政,到時候不僅臣弟身陷非議,還會連累陛下落下‘廢祖制、任親寵’的罵名啊!”
崇禎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帶着幾分篤定:“樺兒,你顧慮的朕都懂。可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國難當頭,宗室事務繁雜,需宗室重臣主持,方能服校@是‘變通守制’,而非廢祖制。東林官員縱有非議,也站不住腳——他們若敢反對,便是不顧國難、不顧宗室,朕自能治他們的罪。”
話說到這份上,朱由樺知道,再推辭就會拂了崇禎的面子,惹來猜忌。他故作沉吟片刻,語氣凝重地說道:“陛下既這麼說,臣弟願爲陛下分憂,只是臣弟有一個條件。”
“你說!只要能穩住宗室、解朝廷之困,不管什麼條件,朕都應允。”崇禎連忙追問道。
“宗人府主掌宗室玉牒、獎懲,兼管藩王在京守孝事宜和供給規制,封地看管、經費撥付則需戶部、禮部配合,此事幹系重大,僅憑宗人府一己之力,難以周全,還容易被東林官員抓住把柄。”朱由樺目光直視崇禎,字字清晰,“臣弟懇請陛下下旨,讓禮部、戶部各派得力官員入駐宗人府,協同打理事務——宗人府統籌宗室事宜,禮部審覈禮儀規制,戶部負責經費撥付和封地看管,所有相關文書,必須由三方聯署方可生效,責任共擔!”
他頓了頓,點出關鍵阻力:“陛下也知道,禮部尚書錢益謙是東林黨人,戶部侍郎也是,他們未必肯配合,需陛下下嚴旨,強制他們派得力官員,若推諉拖沓,以抗旨論處。這樣一來,東林官員既是參與者,也是責任人,日後再想暗中作梗、包庇藩王,便是自食惡果。”
崇禎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瞬間明白了朱由樺的心思,忍不住笑了:“你這小子,倒是精明!既想拉上他們墊背,又能堵住他們的嘴,還能借着戶部之手,解決經費問題,一舉多得啊!”
“陛下英明!”朱由樺躬身笑道,“臣弟也是爲了此事能穩妥推進,不敢獨斷專行。”
崇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按你說的辦!朕明日就下旨,讓禮部、戶部各派得力官員入駐宗人府,三方聯署、責任共擔,誰也不能推諉偷懶!不過,宗人府核心人事,需由朕親自任命,你不得擅自更改。”
朱由樺心裏清楚,這是崇禎的制衡之術——既放權讓他辦事,又防着他權力過大,嘴上卻恭敬領旨:“臣弟遵令!定不辱使命,不負陛下所託!”
嘴上說得懇切,心裏卻在瘋狂吐槽:“媽的,還是被坑了!這朱由檢真是算得明明白白,借我的手收拾藩王,還留着後手防我,還好老子拉上了禮部、戶部墊背,不然真是虧死!不過也好,宗書令雖燙手,卻能名正言順收集藩王罪證,還能借着戶部協同的機會,催他們儘快撥付遼東的經費,也不算太虧。”
他故意苦着臉補充道:“陛下,臣弟接下這活兒,日後怕是要被藩王罵斷脊樑骨,還得應付東林官員的刁難,陛下可得給臣弟撐腰啊!”
崇禎被他逗笑,擺了擺手:“你這小子,精明得很,怎會真喫虧?放心,有朕在,沒人敢動你!”
洛陽府
福王府內,暑氣被雲寮喓煋踉谖萃猓顑葍呻b碩大的冰盆冒着絲絲白氣,將初夏的燥熱驅散殆盡。福王朱常洵斜倚在鋪着雪白狐裘的軟榻上,肚子圓滾滾的,活像個灌滿酒肉的麻袋,手裏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嘴角掛着幾分戲謔的傲慢。
面前的矮桌上,擺着滿桌精緻點心果品,酒香混着果香飄滿大殿,這般奢靡排場,竟比紫禁城裏的崇禎還要闊綽。他的師爺李修遠坐在對面,捧着涼茶,神色恭敬又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朱常洵呷了一口酒,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喟嘆,嗤笑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修遠,你聽說了?那大侄子崇禎,急瘋了竟想削咱們宗室的祿米,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李修遠連忙躬身起身,語氣諂媚:“王爺明鑑,屬下已然聽聞。陛下爲國庫空虛、邊餉喫緊愁得寢食難安,纔想出這昏招,竟敢動咱們宗室的奶酪。”
“昏招?可不是昏招嘛!”朱常洵猛地坐直,肚子上的肥肉晃了晃,抬手拍着矮桌,震得酒杯輕顫,“按輩分,朕是他親小叔;按祖制,祿米、封地皆是太祖所定,哪有削減的道理!”他飲盡杯中酒,抹了抹嘴角,嘴上囂張,心裏卻暗自忌憚,“不過崇禎身邊有朱由樺那小子相助,那瑞王心思深沉,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
頓了頓,他又得意笑道:“好在咱們宗室抱團,還有東林黨那羣酸儒幫忙。他們怕陛下扶持宗室架空他們,必然會幫咱們說話。朕倒要看看,崇禎這戲怎麼唱,怕是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李修遠點了點頭,壓低聲音:“王爺所言極是,蜀王、楚王等人已暗中聯絡,若陛下真敢削祿,便聯名上書逼他收回成命。錢益謙、李標幾位大人也已暗中商議,要在朝堂上阻撓此事。”
“哈哈哈,好得很!”朱常洵哈哈大笑,隨即收斂笑意,沉聲道,“你派個親信連夜入京打探,若發現什麼問題,就立刻聯絡其他藩王——絕不能被逐個拿捏!”
豎日清晨早朝
紫禁城太和殿內,莊嚴肅穆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躬身肅立,崇禎端坐龍椅之上,面色沉穩,眼神銳利如刀,掃過腥耍Z氣威嚴:“星淦缴怼!�
“謝陛下!”百官齊聲行禮,目光齊刷刷投向龍椅,皆察覺陛下今日神色有異,似有重要任命安排。
崇禎抬手示意安靜,語氣堅定地宣佈:“今日早朝,朕有一項官員任命。宗人府掌皇族戶籍、爵祿、賞罰,干係重大,現任宗書令萬駙馬年事已高,精力漸衰,難以勝任。朕思來想去,宗室之事,當由宗室至親打理,方能服小!�
“今,朕命瑞王朱由樺掌管宗人府,總理宗室整肅之事。自今日起,宗室規制、覈查、爵祿事宜,由宗人府主導,禮部、戶部協同共管——禮部擬定宗室章程,戶部覈算相關事務,不得推諉懈怠!”
話音剛落,太和殿內瞬間騷動。東林黨官員臉色驟變,錢益謙站在文官前列,手指攥緊朝笏,初聞“協同共管”,心裏暗喜:“瑞王終究年輕,不懂分權之術,這是給咱們東林送話語權啊!”
可轉念一想,他猛地想起朱由樺此前整治東林、拿捏魏忠賢的手段,瞬間警醒,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這哪裏是放權,分明是拉東林背鍋!宗人府實權仍在瑞王手中,他們不過是替瑞王跑腿幹活,出了紕漏,罵名、罪責全是他們的,瑞王卻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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