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朱由樺的目光重新落回廣袤無垠的草原輿圖之上。他心知肚明,此番出塞懲戒,只是有限度的對等復仇,並非舉國興師、決一死戰的全面大戰。皇太極處心積慮設下圈套,妄圖誘他打亂遼南佈局、自毀長城,這份算計,他絕不會踏足。
可他更清楚,若是異族屠戮大明子民、肆虐大明疆土之後,總能安然無恙、毫無代價,久而久之,草原諸部只會愈發輕視大明、肆意犯邊、屢犯不止。唯有以鐵血對等懲戒,讓行兇者付出血的代價、切身嚐到痛楚,才能立住大明底線、護住大明蒼生。
大明的疆土,寸土不可侵;大明的百姓,絕不可任人肆意屠戮、肆意劫掠!
行轅之外,長風呼嘯、曠野蒼茫,遠處巡哨騎兵的號角嗚嗚作響,蒼涼悠遠、震徹邊關。行轅之內,炭火噼啪燃燒、暖意融融,火光映亮輿圖之上密密麻麻的邊關標記、山川河流。朱由樺指尖輕輕敲擊案面,心中已然細細斟酌妥當,如何擬寫奏疏、逐條陳明利弊,向崇禎皇帝道明局勢、拆解詭計,讓宣府這一輪有理有據、有度有節的懲戒行動,名正言順、堂堂正正.
第五九二章 叩闕請徵,朝野紛紜
三更天的梁房口行轅,夜風順着窗縫往屋裏鑽,燭火被吹得輕輕搖晃,橘色的光影在案上那本厚厚的傷亡名冊上來回晃。紙頁邊角沾着暗紅的血漬,被指腹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像極了邊地百姓被戰禍揉碎的人生。
沈毅一身玄色勁裝掀簾進來,肩頭還沾着夜露的潮氣,在燈幌路鹤偶毸榈墓狻K麑煞葑钚旅軋筝p輕放在案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了燭火:“殿下,石家墩那邊的暗線剛覈實,領兵的是尼拉蘇,正黃旗固山額真,五千人,打下墩堡沒往裏追,燒了旗子就撤了,擺明了做給察哈爾的探馬看。宣府那邊更糟,雅力布的人散成十幾股,沿邊燒了二十三座村落,百姓死傷、被擄的數,暗線的人逐村覈對過了,和塘報上差不離。”
朱由樺點點頭,指尖從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劃過。這些名字不是冰冷的字符,是沈毅帶着暗線弟兄踩着烽火線,一村一戶核出來的,每條人命都沉甸甸的。他伏在案上親筆草擬給崇禎的密奏,狼毫筆蘸着濃墨,落字沉穩,字字都落在實處,半分不越藩王本分。
他寫得極細,先拆敵情:
“薊鎮石家墩之戰,乃後金尼拉蘇部刻意演戲,陳兵境上,做給察哈爾探馬觀瞻,意圖營造北疆空虛之假象,誘朝廷抽調遼南精銳回援,此乃圍魏救趙之計。
宣府屠戮之禍,是林丹汗麾下雅力布貪功冒進、肆意劫掠,背後雖有後金挑唆之因,但行惡者實乃察哈爾部,絕非後金主力入寇。”
再陳方略:
“遼南朱梅、祖大壽所部盡數原地駐防,半步不得調動,免中後金圈套;動用趙率教山海鎮軍兩萬人,輔以周文博所部五百西山營精騎,兵力足矣,無需另增兵擾民。”
戰略目標也寫得明明白白:不求直搗歸化、全殲林丹汗,只求懲戒劫掠之敵、收復邊外舊地、築堡設墩,將防線推進至康保一線,設草原緩衝帶;同時分化察哈爾各部,打痛主戰派,拉攏搖擺部,逼林丹汗西遷,使其不敢年年東犯。
補給方略也掐得極準:全軍緊貼長城外側行軍,糧秣、軍械由薊鎮、宣府、京畿沿線驛站遞補,不深入草原腹地,避免糧道斷絕、中伏冒進.
寫畢,他將密奏摺好,封上厚重的火漆,鈐上瑞王私印。硃紅的印泥落在泛黃的宣紙上,端正又沉穩,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心裏門兒清:上密奏主動定方略、要兵權,卻事事留餘地——兵力只用宣大本地的,不碰遼南主力;權力只管宣大戰時節制,事畢即交;功勞往皇帝和將士身上推,責任自己擔。既把事辦了,也不給言官留下“藩王擅權”的把柄,深諳“做事要靠前,名分要靠後”的爲官之道。
“傳夜不收。”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帳外的風聲。
候在廊下的驛卒應聲而入,一身玄色勁裝,腰間繫着八百里加急銀牌,躬身接過密奏,貼身藏進內層衣襟,轉身便出。馬蹄聲很快在夜色裏遠去,噠噠噠敲在驛道上,八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沿途驛站見牌換馬,半分不得延誤。
王懷安蹲在旁邊的小杌子上,頭點得像啄米似的,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糖糕,困得眼皮都快粘住了,見驛卒走了才嘟囔:“殿下,都三更天了,您還不睡啊?這密奏八百里跑,明兒下午就能到宮裏,陛下明兒一準准奏。”
朱由樺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大。邊民的血債沒討回來,這覺能睡踏實?”
“那也不能不睡覺啊。”王懷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出來了,“再說了,有趙將軍去打,準把那幫韃子打得屁滾尿流。屬下都想好了,回頭把趙將軍出征的事兒記天書裏,畫個大將軍騎馬,旁邊畫一堆被打跑的韃子,保準威風。”
說着他就掏出那本卷邊的《瑞王天書》,摸出炭筆想畫,手晃了三晃,炭筆尖差點戳在紙上,到底是困狠了,半天畫不出個整人,把韃子畫得圓滾滾的,跟個糖糕成精似的。朱由樺看得好笑,擺了擺手:“下去睡吧,明日還有得忙。”
王懷安如蒙大赦,揣好書本跟糖糕,顛顛地退了出去,臨走還不忘帶上門,輕手輕腳的,生怕驚着了外頭的巡哨。
行轅裏只剩燭火噼啪作響,朱由樺立在輿圖前,指尖在宣府邊外輕輕劃過。這一仗,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不大舉興師,不打亂全局佈局,卻要實打實把邊牆往外推幾十裏,給邊民掙出一片安穩的緩衝地。
他不怕打仗,怕的是爲了一時意氣,中了皇太極的圈套,毀了遼南數年的根基。分寸二字,從來都比勇字更重。
旁邊沈毅立在暗影裏,像尊沉默的石人。他知道,殿下這封密奏裏的每一個數字、每一處判斷,都浸着他和暗線弟兄們踩出來的情報。仗在邊關打,情報先鋪路,這是西山營暗衛的本分,也是殿下的底氣。
宣府屠戮的塘報先一步傳到京城,已經在朝堂上炸了一鍋粥。崇禎原本心裏就不爽,翻完朱由樺的密奏,胸中翻騰的怒火反倒慢慢壓下去了幾分。他指尖在“聲東擊西”四個字上點了點,沉吟半晌,最終傳旨:召內閣、五府、六部、都察院入宮議事。
奉天殿上,登時吵成了一鍋粥。
激進派以英國公張維賢爲首,率先出列,笏板舉得筆直,聲色俱厲,震得殿頂都嗡嗡響:“陛下!察哈爾悍然犯境,屠戮邊民,若不發兵征討、搗其巢穴,日後九邊皆效尤,邊患永無寧日!臣請發宣大、薊鎮、京營三萬大軍,直搗歸化,生擒林丹汗,以儆效尤!”
話音剛落,幾名武將紛紛附議,個個義正詞嚴,盔甲碰撞的脆響混着激昂的話音,滿殿都是殺伐之氣。張維賢是行伍出身,最見不得百姓受欺、國土被犯,只覺得堂堂大明,豈能被草原部落欺到頭上,不打不足以立威。
保守派以內閣大學士錢象坤爲首,當即出列反駁,袍袖一擺,文官的架子端得十足:“不可!國庫雖有結餘,然九邊、災荒處處用銀,大軍深入草原,糧草轉吆馁M數倍,且林丹汗遁走無蹤,豈能久耗?臣以爲只需令宣大、大同加固邊堡,堅壁清野,守好長城便是。草原荒寒之地,得之無用,徒耗錢糧。”
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心裏打着算盤:真打仗,軍費花銷浩大,還得讓朱由樺藉着戰事擴權,新政跟着水漲船高,他們東林黨在地方的利益更要受損。不如守着長城過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眼角掃過班列裏的同黨,幾人微微頷首,都是一個心思——藉着邊事,削朱由樺的權,停新政的攤。
務實派的官員隨即站出來居中,指着塘報道:“臣以爲瑞王密奏甚是。遼南兵馬萬萬不可動,動則後金乘虛而入,得不償失。當以宣府本地兵馬出塞懲戒,毀其近邊牧地、掠其牲畜,逼其遠遁;再於邊外築堡設墩,穩固防線。不必深入,亦不必不戰。”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兩邊夾攻。激進派罵他們“畏敵怯戰”,保守派罵他們“勞民傷財”,三方吵來吵去,從戰與不戰,吵到藩王職權,又扯到新政利弊。
更有人藉機話鋒一轉,暗戳戳道:“臣有一言,藩王久鎮邊地,掌兵在外,非國家之福。今番邊事,自有督撫處置,何勞藩王越俎代庖?”話裏話外,都是黨爭的味道。
有個老御史聽得激動,笏板“啪嗒”掉在金磚上,彎腰去撿,官帽又滾落在地,滾出去半尺遠,咕嚕嚕轉了半圈,正好停在張維賢腳邊。滿朝文武憋着想笑又不敢笑,殿上嚴肅的氣氛都鬆了半分。老御史漲紅着臉撿帽子笏板,越發梗着脖子喊得大聲,倒像要蓋過旁人似的,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崇禎坐在御座上,眉頭越擰越緊,看着底下吵成一團,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他最煩的就是這個——一遇上事,不說事先說黨,爭來爭去,沒個消停。可他也沒法發作,兩邊說的都佔着半分理,只是都沒算到點子上。
吵到正午,陽光透過高窗斜斜照進來,金磚地上浮起一層細塵,吵得人眼暈。
吵到正午,崇禎才猛地一拍御案,“啪”的一聲脆響,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咳嗽聲都憋住了。
他心裏門兒清:大軍深入,正中皇太極下懷,遼南有失,得不償失;純守不戰,邊民寒心,朝野非議,也絕非長久之計。朱由樺的方略,不激進、不保守,剛好踩在分寸上.
第五九三章 乾清權委邊臣,梁房炮列行營
崇禎當即拍板,字字擲地有聲,壓過滿殿的餘音:.
“第一,準瑞王朱由樺所奏。遼南各鎮兵馬分毫不動,嚴防後金乘虛。以趙率教山海鎮軍爲主,合西山營,共兩萬人馬,出塞懲戒察哈爾。
第二,戰略以拓堡固邊、懲戒敵寇爲主,不必窮追林丹汗。打下柳城、圍場,築堡設墩,推進防線至康保一線,立緩衝帶,保邊民安居。
第三,糧秣軍械由薊鎮、宣府、京畿協同供給,沿邊轉撸愕蒙钊氩菰�
第四,加朱由樺太子太保銜,除遼東外同時協同節制宣大軍務。前線戰事、招撫各部,皆由其隨機決斷,朝廷不遙制。”
一錘定音,既給了權,也給了名;既不冒進,也不軟弱。
錢象坤還想再諫,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崇禎一抬手止住了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朕意已決。散朝。”
說罷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滿殿文武面面相覷。激進派悻悻然,覺得仗打得不夠大;保守派也沒討着好,知道陛下這是信了瑞王的方略,把邊事全權託付了。誰都看得出來,這一回,朱由樺的路子,又走通了。
暖閣裏,崇禎望着御案上的密奏,指尖輕輕敲了敲“太子太保”四個字。
他心裏三層權衡門兒清:
加太子太保銜,是賞功也是抬高位,用虛銜換實功,既安撫朱由樺,也向朝野展示“有功必賞”的姿態;
令戶部覈銷從嚴,是摻沙子、盯緊錢袋子,防止邊將虛報冒領,也順勢敲打朱由樺,讓他知道權是朝廷給的;
再派東廠暗查宣大沿線糧械調度,是盯着有沒有人貪墨舞弊,也順便看看邊軍是不是隻聽瑞王調遣。
加銜是恩,也是羈縻。給權是爲了辦事,可藩王的權,從來都不能給得太滿。邊事平了,這權,自然還得收回來。他心裏的算盤,從來都打得精細。
他知道朱由樺懂分寸,從不主動攬權,事事都遞摺子請旨,可正因爲太懂分寸,反倒更讓人忌憚。這太子太保的銜,既是賞功,也是套索,套住這位能征善戰的堂弟,讓他知道,恩寵之上,還有祖宗的藩禁。
“王承恩。”他沉吟片刻,低聲吩咐,“傳旨戶部,糧餉覈銷從嚴,不許邊鎮冒濫開支。再傳旨東廠,暗查宣大沿線糧械調度,有異常即刻回奏。”
王承恩躬身應下,心裏透亮——陛下這是用恩,也用防。帝王心術,從來都是恩威並施。
聖旨八百里加急送到梁房口時,趙率教正在教場督着士兵操練拋射臼炮。一炮轟出去,鐵屑飛濺,震得地上塵土揚起老高。聽得傳旨太監尖着嗓子宣旨,他當場扔下手中的令旗,大步上前披甲接旨,虎目放光,連甲葉子都跟着嘩嘩響。
憋了這麼久,終於能出塞跟韃子真刀真槍幹一仗,還能給慘死的邊民報仇,他渾身的血都熱了。
接旨次日,兩萬大軍便在梁房口外校場集結完畢。
一萬五千山海鎮步騎,列成整齊的方陣,甲葉鮮明,刀槍雪亮,陽光照上去,泛着成片的冷光;周文博五百西山營精騎爲前鋒,人強馬壯,斥候遊騎往來奔馳,塵頭滾滾,像一條游龍;八門拋射臼炮架在炮車之上,炮口昂然,炮身黝黑厚重,每門炮配四匹騾馬拖拽,彈藥車、工匠隊緊隨其後。這炮是野戰反騎與攻堅兩用,行軍時拆解騾馬馱撸鰯晨焖俳M裝轟擊騎兵集羣、攻拔堡寨,不用於長期守城,與城頭固定的牛擊炮功能涇渭分明。
王懷安擠在教場邊上的土坡上,踮着腳數炮,數來數去一共八門,掰着手指頭數了三遍,嘴裏唸叨:“八門……九門?不對,再數……”最後發現把旁邊的黑火藥桶當成炮身了,自己拍了下腦袋笑,趕緊掏出天書,歪歪扭扭畫八門大炮,炮口還畫了幾朵小火花,標註“轟韃子”,畫完自己嘿嘿樂,生怕被人聽見,趕緊捂住嘴。
戰前軍議之上,朱由樺指着輿圖定下進軍路線與首戰目標,指尖沿着邊牆往西劃:
“全軍自梁房口開拔,西出逯菪l,向西進入草原邊緣,首戰柳城。那是多特羅部的小部落,人少兵弱,先拿下來,作爲西進第一個穩固據點,存糧草、修堡寨。
第二步,西進圍場。這裏是克什克騰部的牧地,掃清外圍敵騎,築堡設墩,步步爲營。
第三步,推進至康保一線,建墩臺、立烽燧,把防線往外推三十里。這一路額哲肯定來搗亂。對於這些部落,歸附爲主,先禮後兵。”
他指尖重重敲在輿圖上,重申底線,語氣不容置疑:“記住,咱們的目的是拓邊、固防、懲戒,不是滅國。不許深入草原腹地窮追,不許貪功冒進。遼南兵馬一兵一卒都不許調,那是根本。皇太極等着咱們調兵,咱們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趙率教與周文博齊齊抱拳,聲震校場:“末將遵命!”
軍議剛散,親兵便掀簾進來報,說朱梅將軍從鞍山驛、祖大壽將軍從弟兄山要塞,連夜趕過來了,正在帳外求見。
朱由樺剛一愣,就見兩人大步掀簾進來,滿身風塵,甲葉上還沾着路邊的草屑,顯然是一路快馬趕過來的,連氣都沒喘勻。
二人皆是留副將署理本防區防務,僅率數百親騎星夜赴轅請戰,防區日常事務、烽燧值守照常咿D,不算擅離汛地。
朱梅先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股執拗勁兒,像跟誰賭氣似的:“殿下,宣府邊民慘遭屠戮,末將寢食難安。遼南防務安穩,有副將盯着出不了事。末將願領本部兵馬,隨軍出塞,親手懲戒韃虜,爲邊民報仇!”
祖大壽緊跟着接話,捋着鬍鬚,聲如洪鐘,震得帳頂的灰塵都往下掉:“朱將軍說得是!弟兄山要塞有祖寬盯着,萬無一失。察哈爾小兒敢屠戮我大明百姓,末將願領兵前去,踏平他的牧地!趙帥鎮守遼南四衛,民政屯務繁雜,脫不開身。這趟辛苦差事,就交給末將!”
趙率教一聽就急了,上前一步,甲葉撞得嘩啦響,嗓門比誰都大:“二位將軍這是說的哪裏話!山海鎮兵馬本就是末將麾下,出征事宜早已齊備,何勞二位將軍遠來奔波?遼南乃重中之重,二位將軍擅離防區,萬一遼陽後金有所動作,誰擔得起干係?”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表面都在說“辛苦差事我來扛”,實則個個都搶着要出塞打仗報仇,誰也不肯落後。
祖大壽一是恨察哈爾往年屢屢犯邊,二是想借戰功鞏固自己“遼東第一將”的地位,也給手底下弟兄掙軍功;朱梅之前中左衛所堡遭過後金襲擾,一直憋着口氣,也想證明自己不止會管糧,也會打仗;趙率教則是覺得山海鎮是本次出戰主力,首功本就該是自己的,生怕二位老將搶了頭功,也怕邊軍覺得他怯戰。
都是刀口舔血的邊將,見了血,哪有坐得住的道理。
朱由樺坐在上首,看着三人爭得熱鬧,忍不住捂着嘴咳了一聲,才壓下笑意,擺了擺手:
“好了。二位將軍心意我知道。但遼南是根本,鞍山驛直面遼陽,弟兄山扼守咽喉,二位將軍一兵一卒都不能動。皇太極就盼着咱們調走遼南兵馬,好乘虛南下。你們這一走,正中他的下懷。”
他站起身,語氣鄭重,半分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二位將軍即刻返回防區,嚴陣以待,緊盯遼陽、連山關動靜,不可有半分鬆懈。草原征伐,有趙帥足矣。等打下柳城築好堡,二位將軍再去巡邊不遲。”
話說到這份上,祖大壽與朱梅對視一眼,知道沒的商量,只得悻悻抱拳告辭。臨走還不忘回頭瞅了瞅帳外的大炮,眼神裏滿是躍躍欲試,跟沒搶到糖喫的孩子似的。趙率教故意湊過去拍了拍炮身,嘚瑟道:“二位將軍放心,等俺打了勝仗,給二位捎韃子的彎刀回來。”
祖大壽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朱梅也憋着氣拱了拱手,轉身大步出帳。
帳內只剩趙率教,他鬆了口氣,轉頭又去核查出徵的糧草炮械去了,腳步都帶着風。
校場上,旌旗獵獵,戰馬嘶鳴,兩萬大軍枕戈待旦,只等一聲令下,便拔營出塞,劍指柳城。
王懷安蹲在土坡上,看着校場上整齊的軍陣,啃着糖糕嘀咕:“乖乖,這要是打勝了,殿下又得升官。回頭我得把這天書補補,把趙將軍畫得威風點,也顯得咱們行轅有面子。”
他沒看見,暗影裏沈毅正吩咐幾名暗衛:“你們分三撥,先行一步,沿西路探路,沿途佈下情報點,察哈爾各部的動向、沿途的地形,都要摸清楚。有異動即刻飛報,不許誤事。”
幾名暗衛齊齊頷首,轉身便沒入夜色,腳步輕得像貓。這是沈毅的本分——大軍未動,情報先行。殿下只管打仗,路上的風險、暗處的刀子,他替殿下盯着.
第五九四章 柳城先禮後兵,轟城騎挫鋒銳
四月十三,柳城南邊的緩坡草甸剛剛返青,草尖上還沾着晨露,被晨風捲得輕輕晃,沾得馬蹄上綠瑩瑩的。趙率教統兩萬山海鎮軍爲本陣,前出至柳城十里外結營。前鋒遊擊張貴、李福各領一千五百騎步混合兵,分據兩翼土坡,遊騎往來哨探,塵頭滾滾,像兩把伸出去的尖刀;中路兩千步兵押解八門拋射臼炮,卸了騾馬,炮架穩穩架在緩坡最高處,炮口微微仰起,直指柳城夯土城牆。炮陣前,長槍兵盾陣層層布開,長槍手半蹲盾後,槍尖映着日光,專門防着騎兵衝陣。
中軍大纛高高豎起,“趙”字斗大的字號迎着朔風獵獵作響。全軍前鋒約五千之校浅莾仁剀姷娜队叙N,不多不少,剛好夠攻堅懲戒的分量,既不顯得勞師動校膊恢领侗Σ蛔阏`事.
這一路行軍事先早被沈毅的暗衛摸得通透。出發前三日,柳城的兵力佈防、頭領多爾濟與巴布圖的不和、城內糧草存數、城牆夯土厚度,便已經由密信遞到了朱由樺的案頭。沈毅親自帶着斥候沿小道摸至柳城十里外,標定了炮陣的最佳高地,連坡上的土質能不能扛住炮架後坐力,都踩過點試過。這位沉默的暗衛統領,從來都是大軍未動,情報先行,把前路的風險、敵人的破綻,提前摸得一清二楚。
趙率教披着鐵甲,站在炮陣側旁,手搭涼棚望了望柳城城頭,啐了口唾沫在地上:“這土坯牆,也就兩丈高,擱以前得扛着雲梯往上衝,死好些人才能拿下來。如今有了這寶貝,省大事了。”說着拍了拍身邊的炮身,震得炮身嗡的一聲悶響,炮身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
王懷安擠在旁邊的土坡上,踮着腳數炮彈箱,嘴裏碎碎念:“震天雷八發,霰彈八發,各分兩堆碼齊……打一發少一發,這打完了得跟戶部報賬,損耗得明明白白。”說着掏出《瑞王天書》,歪歪扭扭畫八門大炮,炮口還畫了幾朵小火花,標註“轟韃子”,畫到第七門的時候手一抖,墨團暈開一團,他乾脆塗成個黑疙瘩,標註“第七門,冒煙了”,畫完自己嘿嘿樂,生怕被人聽見,趕緊捂住嘴,結果嗆着了,咳了兩聲,被旁邊的親兵瞥了一眼,趕緊假裝整理賬本,把本子往懷裏揣了揣。
朱由樺立在高坡之上,望着這座小城,神色平靜。柳城本是察哈爾多羅特部的冬牧地,夯土圍了圈城牆,住着千餘戶牧民,常駐察哈爾騎兵三百,由巴布圖統領,是東察哈爾伸進長城邊外的一顆釘子。此番出兵,首拔此城,既是懲戒劫掠的仇,也是要把邊牆往外推三十里,釘一顆楔子在草原上。
他沒急着下令開炮,反倒揮手召來通譯,吩咐道:“帶兩個護衛,進城見多羅特部首領多爾濟,還有額哲派駐守的巴布圖。把話說明白。”
通譯領命,帶着兩名親兵,舉着白旗打馬往城門口去。城門吱呀開了條縫,幾個人弓着腰鑽進去,城門又重重合上,像閉上的眼皮。
城內部署,多爾濟正圍着炭火打轉,手裏攥着馬鞭,指節都攥得發白。明軍來得太快了,快得他都沒反應過來。前幾日還聽哨探說明軍在遼南調動,轉頭就兵臨城下了。
他心裏翻來覆去地盤算:跟着林丹汗賣命,年年繳牛羊、抽丁口,早就不堪重負,真要爲他死戰,不值;可就這麼降了大明,等於背叛察哈爾,額哲就在烏蘭特,回頭興師問罪,多羅特部也喫不了兜着走。更別說城裏還有巴布圖領着幾百察哈爾騎兵盯着,真要降了,先就得跟自己人打起來。
正躊躇着,巴布圖掀簾進來,甲葉子上還沾着城頭上的沙土,沉聲道:“臺吉,明軍說的明白,就要柳城這塊地築堡駐兵,咱們的草場、部幸桓挪粍樱张f放牧。不答應,就要開炮。”他是額哲的人,守土有責,丟了柳城,回去沒法交代。可手裏就三百兵,加上多爾濟收攏的部落青壯也才一千二百人,怎麼擋得住兩萬明軍還有那幾門會拐彎的炮?
“拖。”多爾濟咬咬牙,腮幫子都繃緊了,“先跟明使周旋,說要請示赤峯的額哲大汗。一邊收攏牧民,加固牆垛,一邊快馬去赤峯報信。拖到額哲的援兵到了,再說打與不打。”
巴布圖點點頭,也只能如此。真打肯定打不過,拖一拖,看看局勢再說。
明使回去的時候,只帶回來一句“容我部商議三日再復”,軟磨硬泡,就是不接築堡的話頭。
趙率教聽完當場就炸了,頭盔往上一推,嗓門大得震得草葉上的露珠都往下掉:“跟他廢什麼話!直接轟開得了!轟平了他孃的,看他還嘴硬不嘴硬!”
朱由樺卻搖了搖頭,指尖在城垣位置輕輕一點,語氣平穩:“不急。再派一次使者,把話挑明:大明要的是柳城築堡防林丹汗劫掠,不搶你們的草場,不干涉你們內部事務。今日不降,明日開炮。仗打起來,死傷的是你們的人,毀的是你們的家。”
他要的就是師出有名。先禮後兵,禮數做足,仗打起來,無論是草原各部還是京師朝堂,都說不出半個“不”字。更重要的是,要讓周邊所有部落都看清楚:大明的敵人只有林丹汗,降者有賞,抗者遭殃,分化瓦解的心思,藏在禮數背後。
使者二次入城,把話撂得明明白白,城頭上的察哈爾兵聽得面面相覷。多爾濟還想再拖,巴布圖卻皺着眉道:“臺吉,拖不得了。明軍擺明了是有備而來,再拖,反倒顯得咱們怯了。依我看,先集中騎兵,等他開炮炸兩輪,咱們趁機衝出去毀了他的炮,沒了那玩意兒,他就拿咱們沒辦法。”
多爾濟猶豫半晌,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軍陣,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肉都繃緊了:“好。就按你說的辦。告訴弟兄們,準備好馬刀弓箭,等會兒炮一停,就開北門衝!”
他心裏還抱着僥倖:明軍的炮再厲害,也就炸城牆,總不能炸到牆後頭來吧?等騎兵衝到跟前,炮就沒用了。
他沒料到,這炮,本就不是炸牆的。
日頭爬到三竿高,通譯第三次出城,帶回的依舊是“不允築堡”三個字,還捎帶着多爾濟“要打便打”的硬話。
朱由樺點點頭,沒什麼意外。他抬了抬手,聲音不高,卻帶着千鈞分量:“開炮。先打震天雷,壓制城內部署。”
趙率教早就等得手癢,聞言猛地揮下令旗,嗓子都喊劈了:“放!”
八門拋射臼炮同時轟鳴,炮身猛地往後一坐,震得炮前的塵土都掀起老高。鐵殼震天雷彈拖着淡淡的尾跡,劃過一道弧線,越過夯土城牆,砸進城內。
“轟——轟轟!”
接連的爆炸在城垣內側炸開,氣浪卷着鐵屑四下飛濺,躲在牆後的察哈爾兵本來以爲土牆能擋事,猝不及防之下被炸得人仰馬翻。馬廄裏的馬匹受了驚,嘶鳴着掙斷繮繩,在城裏橫衝直撞,踩傷了不少牧民;草料垛被火星引燃,風助火勢,瞬間竄起半人高的火苗,濃煙滾滾,嗆得人直咳嗽,連眼淚都燻出來了。有個牧民的奶羊被炸得毛都焦了,瘋了似的在城裏亂跑,撞翻了奶桶,奶灑了一地,混着血水流得滿街都是,小羊羔咩咩叫着找媽,亂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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