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當夜,阿敏便帶人摸黑出發了。人人裹着白氈披風,踩着積雪悄無聲息地鑽進山林,像一羣夜行的狼。馬蹄裹了厚布,刀鞘纏了布條,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本地嚮導在前頭帶路,專走連獵人都少走的斷崖小道,踩着冰棱往上爬,連個趔趄都不打。有個新兵腳滑了一下,差點摔下山澗,被旁邊老兵一把揪住後領,硬生生提了上來,全程沒出半點兒聲響,只有風雪灌進衣領的簌簌聲。
山林裏的後金斥候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捂着嘴拖進林子裏,刀架在脖子上,想問話都問不出來。一夜之間,譚泰撒出去的十八隊斥候,被拔了十七隊,只剩最東邊兩隊還矇在鼓裏,連個信都沒遞出去.
第五八六章 兩營潰隘,一降一擒
天亮時,阿敏已經帶着俘虜的三名正黃旗斥候回了營地。三人凍得嘴脣發紫,被刀架着脖子,沒熬住半炷香工夫,就把隘口的佈防、換班的時辰、譚泰的急躁、武納格的敷衍,全抖落得明明白白,連譚泰夜裏要起來查三次崗、武納格的人晚上愛扎堆烤火都說得清清楚楚。
多鐸聽完,摩拳擦掌,手按刀柄躍躍欲試,盔甲撞得叮鈴響:“哥,今晚就動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多爾袞搖了搖頭,指着輿圖上武納格的駐地,指尖點了點,語氣穩得像釘在地上:“不急。先打外圍的蒙古兵。武納格惜命,一打就亂,譚泰必然驚疑。等他亂了陣腳想突圍,咱們再在隘口張口袋。”.
他抬眼望了望山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譚泰想拿口袋裝他?也不怕口袋太小,撐破了肚皮。
第三日黃昏,天降碎雪,風捲着雪沫打在人臉上,視線模糊得很,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武納格的營地正紮在丘陵背風處,兵卒正圍着篝火烤乾糧,油脂滴在火裏,滋滋作響。馬都拴在避風的山坳裏,馬鼻子裏噴着白氣,結成細碎的冰花。連日斥候失蹤,他本就警惕,早早便下令兵不卸甲、馬不卸鞍,可沒料到對方來得這麼快、這麼靜。
最先響起的是兩側山坡的號箭。
“咻——咻!”
兩聲尖嘯劃破暮色,緊接着滾木礌石順着山坡轟隆隆滾下來,砸得營地塵土飛揚,雪沫混着泥土濺起老高。篝火被砸翻,火星四濺,兵卒們剛抄起刀,箭雨便鋪天蓋地潑了下來,帶着雪粒砸在甲葉子上,叮叮作響,像下了場鐵雨。雪混着血沫濺起來,落在甲葉子上很快凍成薄冰,泛着冷硬的光。
“敵襲!”武納格大吼一聲,翻身上馬,手剛搭上刀柄,一支箭擦着胳膊飛過去,帶起一道血線。他心裏一沉——對方箭法精準,顯然早有準備,摸得清清楚楚他們的佈防。
多鐸的騎兵已經從三面衝了下來。人人白披風上沾着雪,像從雪地裏鑽出來的惡鬼,刀光映着雪光,亮得刺眼。騎兵衝過篝火,火星被馬蹄帶得滿天飛,喊殺聲震得山谷嗡嗡響。
蒙古騎兵倉促應戰,可地形不利,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陣型瞬間被衝散。武納格帶着親衛衝了兩次,都被箭雨壓了回來,身邊親兵折損越來越多。他心裏清楚,再打下去,本部人馬就得折光了。
“貝勒!北邊山道也有伏兵!”親兵扯着嗓子喊,聲音裏帶着慌,“他們舉着白旗,是正白旗的兵!”
武納格心裏一沉——被合圍了。
他咬着牙盯着衝殺過來的白旗兵,又看了眼身邊死傷的弟兄,手裏還攥着半塊烤了一半的凍肉乾,指節攥得發白。心裏瞬間轉過千百個念頭:打是打不過了,跑也跑不出去,真要拼死,本部這點家底就全折在這兒了。
跟着皇太極時,兩黃旗始終排擠降將,打仗衝在前、封賞靠後邊,戰敗還要背黑鍋;多爾袞這邊多是旁支與降部出身,更懂降將的難處,且正值用人之際,投降反而更受重用。跟着皇太極,熬到死也熬不出頭;降了多爾袞,好歹能換個活路,還能保住本部弟兄的身家。
“吹號!停戰!”他猛地揮刀,刀刃映着雪光,“我要見你們主將!”
多鐸立馬勒住馬,示意兵卒收陣,馬打着響鼻,噴着白氣。他冷笑着揚了揚下巴,雪沫子從鬍子上抖落下來:“降了?”
武納格臉一陣紅一陣白,攥着刀的手緊了又松,最終悶聲道:“願降。但我本部弟兄,不許屠戮;願留則留,願走則放。”聲音不大,卻帶着點討價還價的底氣——他手裏還有七百多弟兄,真逼急了死戰,對方也得死傷不少。
多鐸剛要說話,身後多爾袞的聲音傳過來,馬蹄踏雪的聲音沉穩有力,穿過風雪傳過來:“準。願留者,按旗分編,待遇同本部弟兄;願走者,發路費放還。”
多爾袞打馬過來,身上落了一層薄雪,肩頭的白霜被風吹得簌簌掉。他看着武納格,語氣平和,像談一樁尋常的買賣:“武將軍識時務。你的弟兄,還是你帶。跟着我,虧不了你。”
武納格愣了愣,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把刀遞了過去。指節凍得發紅,刀把上還帶着體溫。他抬頭看了多爾袞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這位十四貝勒,比傳言中更沉得住氣,也更懂人心。
外圍蒙古兵一降,主隘口的譚泰便成了孤軍。
當夜,譚泰便得知了武納格投降的消息,氣得一刀劈在土壘上,火星四濺,碎雪崩了一臉。
“叛徒!都是叛徒!”他紅着眼咆哮,聲音都劈了,血順着嘴角往下淌,是剛纔劈土壘震的,“蒙古蠻子沒一個靠得住!”
他當即下令:“整隊!突圍!往南衝!回十方寺堡報信!”
他心裏門兒清:武納格一降,隘口東側等於洞開,再困在這裏就是等死。往南是十方寺堡方向,是己方控制的地界,只要衝出去,就能活路。
可他剛組織好人馬,隘口南邊便亮起了火把,密密麻麻的人影堵住了去路,箭雨順着坡道往上潑。衝了兩次,都被打了回來,死傷一片,箭羽插在土壘上,密密麻麻像刺蝟。
“往東!走東側山道迂迴!”譚泰咬着牙改方向,鋼牙咬得咯咯響。他就不信,憑他麾下的兩黃旗精銳,衝不出這小小的山口。
可往東的山道更窄,兩側早有伏兵等着,滾木礌石加箭雨,把先頭的兵馬砸得人仰馬翻。打了一夜,譚泰的人越打越少。隘口狹小,騎兵施展不開,成了甕中之鱉。天亮時,他身上中了兩箭,親兵折損大半,身邊只剩兩百餘人,被逼到了隘口深處的絕壁下。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身後是步步緊逼的伏兵。
多鐸站在高處喊,聲音順着風飄過去,震得雪沫往下掉:“譚泰!降了吧!多爾袞貝勒說了,降了不殺!”
譚泰仰頭大笑,笑得咳血,雪沫子混着血沫往下掉:“老子是兩黃旗嫡系,固山額真!豈會降你這叛伲 �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看着身邊的殘兵,猛地把刀往脖子上一橫——
“慢着!”多爾袞喝止的聲音傳過來,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譚泰的刀已經割破了皮,被旁邊親兵一把攥住手腕。親兵哭着喊:“將軍!留得青山在啊!”
混亂間,山上衝下來幾個人,三下五除二便把譚泰按倒在地,繩子捆得結結實實。譚泰掙扎着罵不絕口,被堵了嘴,像頭被縛的猛虎,嗚嗚地吼,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多爾袞看着被押過來的譚泰,渾身是雪是血,像頭受傷的熊,半點沒求饒的意思。他淡淡道:“押下去。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
他沒殺譚泰。留着這個人,往後跟皇太極打交道,還能有個轉圜的餘地。
此戰過後,收編武納格殘部七百餘人,俘虜正黃旗兵三百餘,繳獲戰馬、糧草、軍械無數。多爾袞在赤喇部算是徹底站穩了腳跟,索倫南麓的大小部落見風使舵,也紛紛遣人前來通好,送牛羊、送皮貨,姿態放得很低。
雪還在下,把山路上的腳印慢慢蓋住。彷彿這場伏擊,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敗報零零散散傳到十方寺堡時,已經是十餘日後。
最開始是逃回來的幾名殘兵,衣衫襤褸,連主帥是死是降都說不清楚,只知道中了埋伏,武納格降了,譚泰沒衝出來。皇太極一開始還不信,只當是小股失利,直到派出去探信的人帶回了更確實的消息——索倫山外的隘口早就換了白旗,守兵全是多爾袞的人馬,赤喇部已然公開歸附。
皇太極坐在帥帳裏,盯着案上的輿圖,半天沒說話。指節捏得咯咯響,指節繃得發硬。
本以爲派偏師追襲,就算不勝,也能纏住多爾袞,沒成想反倒給人家送了兵馬、送了軍械,反倒讓他在索倫站穩了腳跟,還收了周邊部落的人心。這哪裏是追敵,分明是送上門去給人送家當。
帳內諸將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炭火噼啪響,火星濺出來,落在炭灰裏,很快就滅了,像極了這次出征的勢頭。
代善垂着眼捻佛珠,珠子轉得很慢,心裏門兒清:兩黃旗又折了一千人,譚泰被擒,武納格降敵,這虧喫得不小。可他嘴上半句不說,只等着皇太極自己開口。這時候出頭,反倒落個幸災樂禍的名頭,犯不上。
“你們說,如今怎麼辦?”皇太極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山雨欲來的重壓,震得帳裏炭火都晃了晃.
第五八七章 銜命出使,歸化談兵
帳內沉默半晌。
范文程上前一步,躬身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尋常的政事:“大汗,臣有一策,可解南線之困,亦可緩北邊之危,一石三鳥。”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從宣府劃到薊鎮,字字都掐着利害:“如今我軍北有多爾袞之憂,南有明軍之壓,分兵則力分,守則被動。林丹汗此人,有兩大心病:其一,明軍在宣大一線修堡壘、配新炮,步步緊逼,遲早要北上打察哈爾,他如芒在背;其二,他一直想兼併漠北諸部,卻怕我大金出兵干涉,不敢全力往北。”
“依臣之見,遣使往歸化城見林丹汗,許他兩件事:第一,我大金退出漠北東部勢力,不干涉他對漠北諸部用兵,他儘可以往西擴張;第二,開三處互市,每年給精鐵三千斤、茶葉千擔,鹽池也分他三成收益。且默許他攻宣大所得的人口、糧草全歸察哈爾,後金不分贓,黑鍋全由後金背。”.
“要他做的也簡單:不用真打宣府,只須虛張聲勢,出兵擾邊,造得宣府、大同全線戒嚴;我軍則借道察哈爾東境,派偏師叩擊薊鎮北邊,同樣大張聲勢,不用真打硬仗。”
話說到這裏,范文程才徐徐道出其中關竅:“此計一成,有三利。其一,京師聞兩路邊警,必然震動,明帝崇禎定會抽調遼南兵馬回防京畿,南線祖大壽的壓力自解,我軍可趁勢整飭遼南防線。其二,林丹汗與明軍摩擦一開,兩邊必然互相消耗、互相猜忌,察哈爾的精力全被吸在南邊,便無力北顧。我軍坐收漁利,正好騰出手來整頓內部、消化新附部小F淙么藱C會,我軍可將東線防線慢慢往北收,收縮兵力,把連山關、遼陽核心防線夯實。等熬過這陣子,內部理順了,再圖南下不遲。”
這是圍魏救趙的法子,也是虛張聲勢的險棋,更是驅虎吞狼的毒計。
索尼當即皺眉,上前一步,聲音沉穩:“範先生,林丹汗此人首鼠兩端,貪得無厭。只怕他得了好處,卻不肯出力;或是趁機坐地起價,漫天要價。再者,他若藉機坐大,日後反而是我大金國的禍患。”
“朕知道。”皇太極沉聲道,目光依舊盯着輿圖。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賭博。林丹汗素來反覆無常,未必肯入局;就算入局,也未必真出力。可眼下南線祖大壽步步緊逼,遼南防線壓力日增,北邊多爾袞又在索倫站穩了腳,再不想法子,遲早要兩面受敵。死馬當活馬醫,也得試。
“索尼。”皇太極看向他,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帶厚禮,去歸化城見林丹汗。就按文程先生說的許他。但你記着,地盤、人口,半句不許多許;互市、鹽池,可以再加半分利。他要是不答應……你就告訴他,他的察哈爾以前也曾把明廷惹的雞飛狗跳,如今明軍得勢,我被壓制,他會好過嗎?。”
軟硬兼施,恩威並施,是對付草原部落的法子。給甜頭,也亮刀子,不怕他不就範。
索尼躬身領命:“臣遵旨。”
帳外的風捲着雪沫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皇太極望着輿圖上的索倫地界,眼神陰鷙得像冰。這筆賬,他記下了。多爾袞,林丹汗,朱由樺,一個個都跑不了。等騰出手來,這筆賬遲早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他抬手拂去輿圖上的炭灰,指尖最終落在了薊鎮的位置,力道重得幾乎要把紙戳破。
先叩北邊的關,攪亂明朝的陣腳。南邊的賬,回頭再算。
風雪裏,索尼帶着厚禮,悄悄啓程往歸化城去。沒人知道,皇太極這記圍魏救趙的險棋,會先砸在薊鎮的城頭,更會在大明朝堂之上,掀起新的軒然大波。
三月底的歸化城,春風裹挾着黃沙席捲草原,風粒打在金帳氈幕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碎石不停捶打。帳前兩列察哈爾甲士持戈而立,厚重皮甲蒙着一層細黃沙土,戈矛的冷光透過漫天飛沙,隱隱透出幾分肅殺。
索尼帶着十名精幹親兵,一身灰布披風,立在帳外階下等候傳見。長途跋涉讓靴筒、衣襬沾滿漠北塵土,他脊背挺得筆直,任憑黃沙撲打面頰,眼皮都不稍眨。此行肩上擔着皇太極的全盤算計,成,則解開遼南困局;敗,則後金依舊陷於南北兩線的枷鎖之中。
林丹汗本就無意痛快接談。
他心裏看得透亮,後金剛剛在科爾沁、索倫連喫大虧,此番遣使前來,絕非真心結盟,不過是想拿察哈爾當做擋箭的盾牌,替後金分擔明朝的兵鋒。於是他刻意晾了索尼整整半個時辰,任由使臣立在風沙之中消磨心氣,纔打着哈欠傳令入帳。
金帳正中,林丹汗高坐狼皮大椅,手中把玩一枚溫潤的羊脂玉如意,眼皮半耷拉着,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案几上擺着半隻炙烤完畢的肥羊,油脂順着骨縫緩緩往下流淌,他隨手割下一大塊羊肉咀嚼,油汁沾在鬍鬚上,自始至終都沒有給索尼一個正視的目光,意在先聲奪人,壓下後金使臣的氣焰。
索尼全然不被這番做派擾亂心神,躬身行草原相見之禮,不卑不亢,開口第一句便直戳林丹汗最大的心病,話音穿透帳外呼嘯的風沙:“大汗可知?明人在宣府、張家口一線大興土木,築炮臺、拓邊牆、廣開屯田,步步向外擠壓。再歷兩載,屯墾便能鋪到大青山腳下,到時候大明鐵騎出塞,首當其衝便是察哈爾的草場與部小!�
林丹汗指間把玩的玉如意驟然一頓,終於緩緩抬眼。
這話戳中了他日夜縈繞的憂慮。宣府總督衛景淳到任之後,明廷邊堡墩臺向外推進三十餘里,一座座炮臺拔地而起,軍屯已經墾殖到邊牆十里之外。照此勢頭髮展,不消數年,明軍便有實力主動出塞。可他同樣洞悉皇太極的叵測居心,一旦自己大舉和明朝開戰,後金完全可以作壁上觀,等到察哈爾損耗慘重,再坐收漁利。
“明人修邊,本汗自然知曉。”林丹汗慢悠悠開口,玉如意敲得狼皮扶手發出篤篤悶響,“只是你家大汗,如今想起察哈爾來了?昔日興兵征伐我部之時,怎麼不見這般懇切?”
“大汗所言乃是舊日部族紛爭,早已翻過。”索尼微微欠身,語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卑躬屈膝,也不逞口舌之勇,“如今大局變遷,明廷纔是你我共同的心腹巨患。與其坐等對方步步緊逼,不如搶先攪動局面。”
隨即他將皇太極許諾的條件一一鋪陳,每一條都精準拿捏草原霸主的貪慾與顧慮:
“其一,大金放棄漠北東部的勢力範圍,絕不干涉大汗征伐漠北諸部,漠北的牧地、人口,大汗儘可收取;
其二,開設三處互市口岸,每年供給精鐵三千斤、茶葉千擔,鹽池分出三成收益歸於察哈爾;
其三,雙方相約同時舉兵。察哈爾出兵佯攻宣府,大金兵馬襲擾薊鎮。兩路邊警齊發,京師必然震動,崇禎必定抽調遼南重兵迴護畿輔。遼南明軍一旦回撤,大汗南面承受的壓力自會消解。”
話音稍頓,又拋出最誘人的籌碼,聲音壓得低沉:“此番舉兵,宣府塞外所有人口、牛羊、糧草,全部歸大汗所有。大金只負責牽制明軍,不搶奪一物,不侵佔寸土。”
帳下一胁旃柵_吉聞言,紛紛互相交換眼色,不少人已然動心。既能劫掠邊外物資,又能拿到鐵、茶、鹽池的實利,還可以遏制明軍向外拓邊,這筆買賣看上去十分優厚。
可林丹汗老稚钏悖瑳]有被眼前的好處衝昏頭腦。指尖反覆摩挲玉如意,心底權衡利弊:所有許諾全是口頭空談,沒有實打實的人質、物資作爲憑據。倘若自己傾巢而出猛攻宣府,明軍調集主力反撲,而後金在薊鎮虛晃一招便草草收兵,那察哈爾就要獨自承受大明滔天怒火。
“話說得倒是動聽。”林丹汗一聲冷笑,玉如意重重磕在案上,羊肉湯碗被震得湯水晃盪,“想要本汗出兵,先送來三千斤精鐵、一萬石糧食作爲信物。並且立下盟書,若是明軍大舉來攻察哈爾,大金必須發兵馳援。”
索尼心底暗自冷笑。盟書在草原向來如廢紙一張,真交付大批實物,林丹汗完全可以拿了好處之後按兵不動,後金白白蒙受損失。
面上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大汗,數萬兵馬的大局,豈能以幾千斤鐵器當做憑據?精鐵可以先撥付五百斤,火藥兩百桶,聊表我家大汗找狻V领睹藭罂刹槐兀菰希患埼臅炔簧媳舜说恼意。若是有心協力,不必文書亦可成事;若是心存二心,縱有盟書,也是廢紙。”.
第五八七章 蛇首鼠定策兩路,邊警烽煙初起
索尼抬眼直視林丹汗,話語綿裏藏針:“大汗心中應當明白,明人修築堡壘,目標是察哈爾,並非大金。我家大汗不過藉此機會報復遼南之敗。此戰於大金本非生死存亡;可是一旦堡寨修至歸化城下,沒有人能夠替大汗抵擋兵鋒。”
字字句句,既示以利誘,又暗藏威懾。
大帳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帳外黃沙呼嘯不停。林丹汗死死盯着索尼,良久才揮了揮寬大的衣袖:“你先退下歇息。容本汗與信_吉仔細計議。”
索尼躬身告退,踏出帳門,漫天黃沙撲面而來。他微微眯起雙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清楚,林丹汗的軟肋已經被戳中,這件大事,已經成了大半。
索尼剛剛離開,金帳之內立刻喧譁四起.
各部臺吉立場截然分化,吵作一團。
年輕的臺吉大多主戰,血氣翻湧,拍着腰間的刀鞘高聲呼喊:“打!一旦後金如約出兵叩關,咱們便趁機趁春荒,殺入邊外劫掠糧草,拆毀屯堡!搶他孃的!明人佔了咱們那麼多草場,正好趁這機會撈回來!”
年長老成的臺吉連連搖頭,捋着花白的鬍鬚出言勸阻:“萬萬不可。皇太極向來擅長借刀殺人。若是我們在前方死戰,後金作壁上觀,察哈爾就要獨自扛住大明雷霆之怒。昔日結盟的教訓還歷歷在目,何苦重蹈覆轍。”
吵嚷聲此起彼伏,帳內燈火搖曳不定,把人影晃得歪歪扭扭,像各懷鬼胎的模樣。
林丹汗端坐主位,聽着腥藸庌q,心中早已經拿定主意。打,一定要打,放任明軍無休止拓邊築堡,等於坐視察哈爾的生存空間被一點點蠶食。但是絕不能傾國死戰,不能傻乎乎充當後金的炮灰。要有限度襲擾,撈取實利,保全自身實力,一切視後金的行動再決定進退。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案上的骨肉碎屑震得四處飛濺,喧鬧的大帳瞬間安靜下來。
“傳我的將令。雅力布領五千精騎作爲先鋒,開赴宣府邊外草原地帶紮營列陣。多展旌旗、多設遊騎,擺出大舉入寇的架勢。但嚴令全軍:未得將令,不許越邊牆一步,不許劫掠邊民,不許攻打屯堡。一切襲擾破壞,皆爲備選預案,須看後金實際行動,再定行止。”
“主力大軍全部留駐歸化城,由本汗親自坐鎮,按兵不動。派出十支千人規模遊騎,往復巡哨。同時傳令額哲,嚴密監視薊鎮方向後金兵馬動向。”
他目光掃過帳下所有人,語氣鄭重:“若是尼拉蘇的後金兵馬真的全力叩擊薊鎮,我們便加大襲擾力度;倘若對方只是虛張聲勢敷衍了事,我們即刻收兵,絕不白白消耗部族兒郎的性命。”
這便是林丹汗的算盤:雷聲大,雨點小。搶奪物資、破壞明廷邊務的好處,盡數收下;血戰硬拼的風險,一概拒絕承擔。
信_吉紛紛應諾,不少人面露喜色——既能出外列兵揚威,又不用賭上全部家底,自然是一樁美事。
林丹汗又追加一句警告:“告誡雅力布,只可在邊外活動。一旦貿然衝入關內,引來大明舉國征伐,誰都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當夜,金帳燈火徹夜通明。一道道調兵命令藉着夜色快馬傳遍周邊部落。草原之上,點點營火接連成片,遠遠望去彷彿一條綿延火龍,聲勢駭人。可火光之下,各部人馬全都暗藏退路,沒有任何人打算全力以赴。
幾乎同一時刻,察哈爾東部喀喇沁草原,後金的騎兵開始行動。
固山額真尼拉蘇統領五千兩黃旗精銳,奉皇太極密令,借道察哈爾轄地向着薊鎮邊外開進。兵馬數量並不算多,卻刻意把聲勢鋪展到最大。白日裏盡數展開旌旗,人馬拉開寬闊陣列,揚起漫天塵土,數里之外便清晰可見;入夜之後,連綿佈設營火,故意製造出數萬大軍屯駐的假象。全軍行軍速度刻意壓慢,每日僅僅行進二十里,目的不是快速奔襲破城,而是要讓大明的探馬清清楚楚看見這支隊伍。
十方寺堡同樣配合這場表演。守將每日指揮兵馬反覆調動,白日向南開拔,夜幕降臨又悄悄折返,往復折騰,堡外菸塵終日不絕,僞裝出後金主力即將大舉南下遼南的假象。
一道道驚魂未定的邊報飛速向內地傳遞。
宣府方向,哨探接連飛報:歸化集結大批察哈爾部校蠕h騎隊已經開赴邊外草原列陣。沿邊各堡隨即進入一級戒備,墩臺增兵、烽燧待命;官府傳令邊外屯田農戶、流動商販,就近向內堡收攏避險。市井間雖有議論,卻未出現大規模奔逃,各州縣依舊照常開市理事。
薊鎮也接連傳來警報,探馬望見大規模後金騎兵活動於察哈爾東部邊境,意圖叵測,恐有叩關之虞。薊鎮所有墩臺加倍增派值守士卒,烽火臺日夜預備舉煙,沿邊州縣人心略有浮動,官府加急文書如同雪片一般送往京師。
北京城朝堂瞬間被邊警攪動得動盪不安。
黃延儒爲首的東林科道抓住時機,再度舊事重提,接連遞上奏疏。一面痛陳邊備廢弛,虜騎陳兵境上,寇機旦夕可發;一面重彈藩王掌兵的老調,言語之間暗指朱由樺遠駐遼南,手握重兵,京畿危難之時卻滯留邊疆。請求下旨將其調回京師協理防務,字面上是爲國籌郑瑑妊Y卻意在削去瑞王在外的兵權。奏疏一封封堆積在崇禎御案之上,句句援引祖宗舊制,義正辭嚴。
崇禎指尖不斷叩擊御案,內心進退兩難。
他本就對藩王手握重兵心存猜忌,可眼下邊關烽煙四起,虜兵壓境,臨陣更換遼南統帥更是大忌。他無法判斷這兩路邊警究竟是實打實的大舉入寇前兆,還是敵人刻意佈設的詭計。倘若真的蒙金合兵大舉來犯,貿然調走朱由樺,等於放棄剛剛收復的遼南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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