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206章

作者:麻花兄弟

  朱梅皺着眉算賬,指尖在掌心掐來掐去,眉頭擰成個疙瘩:“威力是大,就是太費彈。一枚定裝彈,抵得上鳥銃十輪的開銷。好在炮身輕,不用額外徵騾馬轉撸×舜蠊P牲口錢。真要往前推進戰線,得多備定裝彈,還得配專門的彈藥馱隊跟着。往後軍械開支,得翻小半番。”他管着海州的糧餉軍械,開口先算經濟賬。好東西是好,得有錢養纔行。炮本身不貴,可炮彈是消耗品,打出去就沒了,長遠算下來是筆大開銷。

  趙率教撇撇嘴,卻也眼熱,手按在腰刀上,指節都泛了白:“笨重是笨重,可野戰的時候頂用。韃子騎兵衝陣,咱們步軍架起這炮,幾炮就能打散他的衝鋒陣。就是得配專門的輕炮隊,跟着步軍走,專門轟陣轟騎。以後咱們往北邊推,全靠這玩意兒開路。”他帶慣了騎兵,最煩慢吞吞的東西,可也知道這炮的分量——真要野外交戰,這玩意兒比一萬騎兵都管用,專門克騎兵衝鋒。

  三人各說各話,最後湊了份聯名奏疏,一五一十列明優劣,說這拋射臼炮“攻堅破陣、反騎壓羣,遠勝佛郎機”,申請再調二十門樣炮,分赴各要塞佈防,開春正好用來推進北線防線;同時請工坊趕緊改良引信、加造定裝彈產量,補足彈藥儲備。

  至於此前各堡已列裝的牛擊炮,本就是輕型守城炮,專司近距城池防禦,數量已足,無需再調。奏疏寫完按了指印,快馬遞往京師。

  而平射散彈改良佛郎機還留在京師工坊裏反覆調試。壁厚、彈丸配比、遊隙尺寸磨來磨去,炸膛、卡殼的毛病隔三差五冒頭,距離穩定量產還遙遙無期。工坊熔爐日夜不熄,匠徒輪班連軸轉,銅鐵、火藥的消耗賬冊一日一報,堆在工部案頭快趕上人高。主事天天盯着賬冊嘆氣,鬍子上都沾着炭灰,嘴裏唸叨“再炸下去,今年的銅料都要耗光了”.

第五七六章 州縣庭爭生事端,葉赫持重觀火色

  關內二月裏,道路漸漸化凍,泥濘不堪,踩一腳拔半天,卻擋不住移民的腳步。

  首批三千戶移民,從山西、陝西各州縣陸續集結。多是連年災荒活不下去的流民,拖家帶口,推着獨輪車,車軲轆吱呀吱呀響,像磨人的老調子。孩子坐在糧袋上哭,臉凍得通紅,像熟透的凍柿子;老人扶着車轅咳,腰彎得像張弓;包袱角露着棉絮,被風颳得飄來飄去。個個臉上沾着塵土,頭髮結着冰碴,卻眼睛亮得很——聽說道了遼南,每人分地,發種子,免三年租,總比留在老家啃樹皮、賣兒女強。

  可地方上的阻力也跟着冒了出來,像路上的泥坑,看着不深,卻陷人.

  移民憑的是戶部統一印發的遷墾路引,黃紙黑字蓋着州縣與戶部的印,註明戶籍、人數、安置地,一式三份,原籍、路卡、安置地各存一份。可山西、陝西部分州縣的官吏跟豪強鄉紳穿一條褲子,暗中截留移民。佃戶都走了,田地拋荒,租賦找誰要去?常年盤剝的好處豈不是打了水漂?

  有的在路口設卡,差役橫着刀站着,以“路引印章模糊”“隨行人數與標註不符”爲由,把人扣下來盤查,翻來覆去搜行李,磨磨蹭蹭就是不放行,雁過拔毛,連乾糧都要扣下半升;有的唆使地痞無賴半路滋擾,搶行李、散播謠言,說“遼南老虎婆專喫小孩”“過去就當壯丁,打仗先送死”,嚇得膽小的百姓拖家帶口往回走,哭哭啼啼的,路邊的樹都跟着嗚嗚響。

  有幾批移民被攔在府縣邊界,進退兩難。春寒料峭,風跟刀子似的,老人孩子凍得直哆嗦,哭成一片,路邊的樹都跟着嗚嗚響。遼南派來接應的屯同知是個文官,嘴皮子都磨破了,地方官就是油鹽不進,趕緊上書朝廷,稟報地方阻撓情事。祖大壽氣得拍桌子,要帶騎兵去“接人”,被朱梅死死勸住:“別鬧大,鬧大了反倒落人口實,走公文。”

  兩邊公文往來扯皮,你說我“阻撓邊務,貽誤屯墾”,我說你“激變地方,逼反流民”,鬧得沸沸揚揚,公文摞得比人高。有個山西徐水縣的知縣,私底下跟鄉紳喝酒,摸着油嘴說:“走了佃戶,我的稅找誰收?傻子才放。”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巡按御史耳朵裏,記在了小黑本子上,連他收鄉紳多少銀子的好處,都記得明明白白。

  事兒鬧到朝堂,言官們立刻像聞着味兒的蒼蠅,湊了上來。

  黃延儒牽頭,科道言官輪番上疏,翻來覆去拿“糜費”說事。一會兒說新式火炮是“奇技淫巧,有名無實,徒耗國帑”;一會兒說“強驅移民,地方騷動,民不堪命”;一會兒又暗戳戳說“邊將借屯兵攬權,尾大不掉”。他們不直接攻朱由樺,專盯戶部、工部、兵部,逼着部堂壓縮預算、放緩進度,站在“爲民請命”的高地上,怎麼說都有理。

  畢自嚴、張洽二人焦頭爛額。

  畢自嚴天天扒拉賬冊,拿火炮長遠省兵、省糧的賬跟言官辯駁,鬍子都又白了幾根:“一門炮,攻堅的時候能少死幾百兵,能早破一座城,省多少糧餉?現在花幾百兩造炮,以後省幾萬兩軍費,這筆賬怎麼不算?你們天天喊着復遼土,復了遼土又要守,守就要花錢!”他跟言官爭得面紅耳赤,聲音都啞了,唾沫星子噴得賬冊上都是。

  張洽更忙,一邊行文各地布政司,拿“阻撓邊務”的罪名壓地方官,嚴令放行移民;一邊在朝會上跟言官脣槍舌劍,忙得腳不沾地,連家都顧不上回,府上管家天天派人往衙門送換洗衣物,跟送飯似的。

  王懷安抱着賬冊去戶部跟畢自嚴對賬,蹲在門檻上啃糖瓜,看畢自嚴吹鬍子瞪眼,嘴裏還嘀咕:“至於嘛,賬算清楚不就行了,氣成這樣,氣大了費飯,多喫倆包子都補不回來。”

  畢自嚴瞅了他一眼,見他腮幫子上還沾着糖霜,糖渣掉在賬冊上,越擦越髒,又好氣又好笑。末了自己拿抹布擦乾淨,嘴裏嘟囔“你們王爺樣樣都好,就是帶出來的人跟個孩子似的”,心裏卻也清楚,瑞王府的賬,半分錯處都沒有,比戶部算得還清爽。

  朱由樺依舊退在幕後,不直接站到風口浪尖。只在關鍵時候,讓人把徐知縣跟鄉紳勾結、阻撓移民的實證悄悄遞到崇禎跟前,建議嚴辦幾起典型,殺雞儆猴。全程不居功、不攬權,只推波助瀾,恪守藩王本分。

  他心裏門兒清:故意讓六部衝在前面擋言官火力,自己躲在幕後推實事;既避免“藩王干政”的攻訐,又能把新政的鍋往六部身上引,功勞往皇帝身上歸,自己只抓實際推進的節奏。深諳“功歸於上、過歸於下”的爲臣之道,從來不出那個風頭。

  崇禎收到實證,果然龍顏大怒。他最恨的就是地方官陽奉陰違、欺上瞞下。當即下旨革了兩個鬧得最兇的知縣的職,抄了三家豪強的家,罪名是“阻撓邊務,私設關卡”,家產全數充作遼南屯墾經費。

  人頭一落地,地方上的阻力立刻小了大半,移民隊伍這才慢慢得以繼續往北挪動。崇禎也藉着這事,敲打了言官幾句,說“邊務爲重,不得空言阻撓”,暫時壓下了輿論。可他心裏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言官們不會罷休,還會找別的由頭。

  連山關的城頭,風颳得人臉疼,跟小刀子割似的,颳得臉皮生疼。正藍旗甲喇額真瑚什布披着厚甲,站在垛口望着南邊明軍的方向,臉繃得像塊凍硬的石頭。

  袖子裏揣着封密信,是鑲黃旗世管佐領達爾漢派人悄悄送來的。兩人同爲海西葉赫那拉氏降谐錾恚謱賰善欤际歉湃~赫貝勒金臺石降金的老人。遼南之戰,葉赫各部子弟打先鋒、衝頭陣,死傷七成,可戰後封賞全是宗室子弟的,黑鍋反倒要降部來背。

  兩人私下串聯,認定再這麼下去,葉赫部早晚成了戰敗的替罪羊。達爾漢因瑚什布駐守連山關要地、手裏握着葉赫舊部,故遣親信帶蠟丸密信聯絡——信上沒寫字,全是用葉赫土話切的暗語,旁人瞧不懂,他卻看得明明白白:開春整肅,必先拿海西降部開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暗中探明軍的底線,給部族留條活路。

  瑚什布指尖捏着信紙,在火盆上晃了晃,眼看着信紙蜷成黑灰,落進火裏燒得乾乾淨淨。他還嫌不放心,用火棍撥了三遍灰燼,確保連字渣都不剩,指節都烤紅了也沒察覺。

  他心裏門兒清,這是在走鋼絲,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麾下大半是葉赫舊部,聽他的,可也就千把人;駐防連山關是咽喉要道,可德格類四千正藍旗主力就駐在後邊十里地,真要鬧起來,他這點人不夠塞牙縫的。家眷老小全扣在盛京,形同人質,真要反了,全家先沒命。

  可坐以待斃也不行。

  遼南大敗之後,皇太極本來就對海西降部疑心重,都說是葉赫、烏拉諸部避戰不前,才導致先鋒潰敗。傳聞開春就要整飭內部,清查戰敗罪責,第一個開刀的就是他們這些海西降部。等刀架到脖子上再想轍,就晚了。

  他不回信、不留字、不貿然起事。暗中悄悄收攏葉赫舊部人心,逢着出戰的命令,便想辦法推諉——說本部兵少,要留着守關,抽不得人;真逼到頭上了,也象徵性出點人,絕不往死裏衝。能磨就磨,能拖就拖。

  另一邊,他藉着邊境互市的商人,悄悄往鳳凰城明軍那邊遞話。不亮身份、不提投降,只旁敲側擊探問——若是海西葉赫部願率袃雀剑竺魇莻�什麼章程?官給什麼職位,家眷怎麼安置,部性觞N安頓。

  行商之人本是自己舊屬,但是是他在這裏唯一敢信的“外人”,唯唯諾諾應着,帶着話往南邊去了,像個傳聲筒。

  瑚什布站在城頭,望着南邊連綿的山巒,風捲着雪沫子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知道,這是在走鋼絲,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可爲了部族活下去,再險的路,也得走。

  觀望的時間,不多了。

  他心裏清楚,等雪徹底化了,路通了,不管是大明往北打,還是盛京往南來,他都得選邊站。沒有中間路可走.

第五七七章 營制定規,移民出關

  梁房口試射的硝煙還沒散盡,風裏裹着淡淡的火藥味,混着化雪的溼土氣,飄出十里地。五門銅製拋射臼炮歪歪斜斜戳在泥地裏,炮口還冒着殘煙,旁邊的雪地裏炸出一圈焦黑的坑,坑邊插着被鐵屑削斷的小旗杆,像一個個歪脖子的哨兵。炮口衝擊波震得地上的雪濺起半尺高,鐵屑掃過的地方,雪皮都被打出細密的小坑,看着粗糲,卻實打實透着殺傷力。

  李二狗捂着耳朵蹲在土坡後頭,炮聲響完半天還覺着耳朵裏嗡嗡響,拍着大腿蹦起來:“娘哎!這玩意兒勁兒真叫大!比過年放的二踢腳猛十倍!以後韃子騎兵衝陣,咱蹲山後就轟他孃的,看他們還敢不敢光着膀子往上衝!”他嗓門大,震得枝椏上的殘雪簌簌往下掉,旁邊兵丁跟着粜Γ恢烀返闪艘谎鄄攀章暋�

  第三日,祖大壽、朱梅、趙率教三人聯名的奏疏便夾在塘報裏,快馬遞往京師。奏疏上把拋射臼炮的優劣逐條列得明白:攻堅能越牆散城頭守兵、反騎能衝散騎兵陣列,射程雖近但殺傷面廣,比佛郎機更適配野戰破陣;末了申請再調二十門分赴各要塞,順帶請工坊改良引信、擴產彈藥。

  奏疏到的當日,朱由樺便批了定奪,沒走尋常守城炮處處鋪攤的老路——主打“機動破陣、隨戰可調”,把新式炮全用在刀刃上。量產、佈防、編制一套章程順下來,處處扣着“野戰優先、可拆可移”的調子,半分不拖泥帶水——這炮本就是用來往前打的,不是釘在城頭守一輩子的.

  量產先定了數,不搞盲目擴產,首批就六十八門:京營工坊造四十門,掌形制、定標準;寧遠新設工坊造二十八門,就地產銅、就便試炮,省了千里咻數膿p耗。限三月底全數交付。

  試射暴露出的小毛病也一併改:炮架加焊兩對駐鋤,落地往下一砸,便能卡進凍土裏,死死咬住地面,再不會一炮下去往後滑半尺;統一鐵皮震天雷殼體規格,裝藥、配重分毫不差;引信做成長短三檔刻度,近射剪短、遠射留長,憑炮長手感控制,不用再憑邭庀古觥_呍爝吀模坏⒄`列裝。配套的鐵皮震天雷、發射藥包、備用炮架同步擴產,專門在海州設了個彈藥作坊,優先供野戰部隊,不先緊着城頭——要打出去,彈藥得跟着大軍走。

  堡寨配置也不搞撒胡椒麪,只往真正的前沿要點上堆,二線堡寨一概不配常駐炮,只存彈藥,省得浪費在後方喫灰。

  -鞍山驛直面遼陽主力,是將來北伐的首要出發地,壓力最大,配八門,半擱城頭半擱城外土臺,炮架帶輪子帶駐鋤,隨時能拆下來裝上騾車跟着大軍走,說走就走;

  -束昌堡、析木城各六門,扼住通道谷地,專打集羣騎兵衝鋒——八旗騎兵慣於衝谷口,正好等着他們往裏鑽的時候,一炮下去掃倒一片;

  -青苔峪堡四門、弟兄山要塞六門,釘死山隘要道,專收拾鑽山溝的小股敵兵,山坳窄,鐵屑散不開,殺傷反倒更狠;

  -鳳凰城六門、鎮東堡四門,正對着連山關德格類部,既能壓制城頭火力,還能護着沿海糧道,打起來就能對着連山關城頭犁地;

  -鎮江堡兩門機動配置,像個救火隊,哪緊就往哪調,鬆了就撤,不釘死在一個地方。

  弟兄山要塞建成之後,岫巖堡便退居二線縱深,不再常駐野戰拋射臼炮,只儲備彈藥,省得浪費在大後方。原有城頭的牛擊炮(輕型守城炮)依舊留駐城頭,專司近距防禦,與新式野戰拋射臼炮功能各異,互不混用。

  機動炮更是攥在主力手裏,不釘死在城頭。更定了死規矩:每門炮配十二人專職炮班,從各營抽調有火器經驗的老兵充任,由寧遠火器營統一訓練;炮長、裝藥手、引信手、推炮手各有分工,專門練調角度、剪引信、拆炮轉移,各鎮打仗能調用,不能私自拆了當普通步卒用。每門炮配套二匹騾馬、一套挽具與咻斀M,保障機動拆解轉吣芰Α�

  主力大舉北伐時,視後方威脅程度抽調半數堡寨火炮,每堡至少保留二門最低守備火力,不得全數抽調,避免後方防線空虛。

  命令傳下去,邊軍反應各有各的模樣。

  祖大壽摸着鬍鬚連連點頭,指節敲着炮身,咚咚響。心裏樂開了花——打了一輩子攻城仗,全靠人命填壕溝,有了這曲射炮,隔着半里地就能炸散城頭守兵,以後往北推,手裏就多了把趁手的傢伙。他甚至已經在盤算,開春打連山關,先用炮轟半個時辰,再衝城頭,能少死多少弟兄。

  朱梅對着賬冊算了三天三夜,把彈藥錢、保養錢、炮班糧餉算得明明白白,算到最後反倒笑了:雖說炮彈費錢,可算上少死的人、省的攻城撫卹、省下來的攻城時間,反倒更划算。這筆賬,比戶部算得還細。嘴裏還唸叨:“一門炮換十條命,值。”算盤珠子撥得飛快,生怕算錯了半分。

  趙率教最積極,當天就挑了二十個老兵,跟着工坊匠師學操炮,天天往城外跑着試射,炮聲震得山頭雪簌簌掉,鳥撲棱棱飛。頭一炮打偏轟在山坳裏,濺起半天雪,他摸着後腦勺說“這玩意兒勁兒還挺大”,旁邊小兵憋着笑,不敢出聲。底下人勸他悠着點,他眼睛一瞪:“悠着點?韃子可不會跟你悠着點!”

  王懷安奉命去工部覈對量產物料賬,蹲在門檻上啃糖糕,看畢自嚴吹鬍子瞪眼跟屬官拍桌子算賬,嘴裏還嘀咕:“至於嘛,賬算清楚不就行了,氣大了費飯,多喫倆包子都補不回來。”

  畢自嚴瞅着他腮幫子上還沾着糖霜,糖渣掉在賬冊上,越擦越髒,又好氣又好笑。末了自己拿抹布擦乾淨賬冊上的糖渣,嘴裏嘟囔“你們王爺樣樣都好,就是帶出來的人跟個孩子似的”,末了還偷偷把自己案頭的茶點塞給他一塊,心裏卻也清楚:瑞王府的賬,半分錯處都沒有,比戶部算得還清爽。

  二月裏嚴辦了兩個知縣、抄了三家豪強之後,地方上的阻力頓時鬆了大半。首批三千戶移民拖家帶口,踩着化凍的泥濘路,陸續出山海關往遼南去。

  隊伍拖得老長,獨輪車軲轆粘滿了泥,吱呀吱呀響,像唱着慢悠悠的挪窩調。泥太深的地方,男人就下來推車,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凍得硬邦邦的。孩子坐在糧袋上哭,臉凍得通紅,像熟透的凍柿子,母親解開衣襟,把凍得冰涼的奶頭塞進孩子嘴裏,自己凍得肩膀發抖。老人扶着車轅咳,腰彎得像張弓,用布捂着嘴,怕傳染給旁人。包袱角露着棉絮,被風颳得飄來飄去。人人臉上沾着塵土,頭髮結着冰碴,可眼睛都亮——前頭有地種、有糧喫,總比在老家啃樹皮、賣兒女強。

  移民事務自有戶部總攬,出關前招募、戶籍覈查全由地方有司經辦;朱由樺僅負督責之責,定章程、核結果,不直接插手具體人事錢糧,避開藩王干政的嫌疑。遼南這邊早做了準備,屯同知帶着屬吏在各個接收點等着,案桌上擺着戶籍冊、地契、種子袋,按戶籍造冊,分地、發種子、借農具,按之前定的章程分兩類安置,絲毫不亂。

  純墾荒戶優先安置在蓋州、復州周邊平曠地帶,五戶一組共用一頭官牛,按配額領種子,計劃三年免租,次年起繳三成入倉。靠海的就安排在金州、旅順周邊,一半種地一半捕魚,漁獲能抵租,靈活變通。

  鄉勇屯戶就選青壯,優先安置在兩城外圍堡寨附近,每戶出一丁每月操練,田地租課減半,戰時協防。鄉勇的戶籍、田地歸屯同知管轄,操練、防務歸當地守將節制,軍政分開,各守各的規矩,符合邊鎮制度。

  安置也不是一帆風順。剛開春地氣寒,棚屋是臨時搭的,漏風,夜裏跟冰窖似的。有老人孩子水土不服鬧病,上吐下瀉,一家傳染好幾家。夜裏孩子的哭聲順着風飄,聽得人心慌。屯同知趕緊調醫藥、派軍醫,熬薑湯、發草藥,還讓人燒艾草燻屋子,折騰了小半月才穩住。

  還有那心思活泛的本地鄉紳王有財,以前是蓋州城的土豪,佃戶走了他少了收租的,就暗中攛掇,說“官府騙過來種地,實則要拉去當壯丁送死”,還說“官牛最後要收回,種子要還兩倍”,嚇得幾家膽小的連夜想往回跑。被屯同知拿住領頭的,當着移民的面宣了戶部章程,又當邪l了三個月口糧,還把王鄉紳私設關卡扣移民的罪證擺出來,才把謠言壓下去。

  王鄉紳以“阻撓邊務、造謠惑小倍ㄗ铮P抄沒半數家產,枷號遊街三日。臉都白了,游到半道腿都軟了,被差役架着走。殺雞儆猴,邊上看着的鄉紳個個縮脖子,沒人再敢攛掇.

第五七八章 廷爭餘波,關河暗語

  到二月中下旬,首批移民總算都落了戶,田地劃了界,種子發放下去,棚屋也修得七七八八。等待四月天氣轉暖翻耕的土地,雖說還荒着,人人心裏都踏實了——這地,是自己的了。

  有個姓周的老漢蹲在地頭,攥着剛領的鋤頭,摸着翻過來的黑土。土溼乎乎的,帶着點腥氣,沾了滿手。他吧嗒吧嗒掉眼淚,眼淚砸在土裏,砸出小小的坑。嘴裏唸叨:“有地了……有地了……”

  旁邊孫子拽着他衣角,小臉上沾着泥點,喊着“爺爺回家喫窩頭”,他才應着聲,扛着鋤頭往家走。夕陽把祖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踩在田埂上,腳步都比來時穩了好多。風捲着田埂上的碎土,輕輕打在人臉上,暖乎乎的。

  移民的事剛順了些,朝堂上的言官卻沒消停。

  黃延儒雖因前番阻撓移民的事碰了一鼻子灰,卻不肯善罷甘休,換了個由頭接着上彈。他捧着奏疏站在朝班,聲音洪亮,扣着“糜費”的大帽子:“陛下,邊將冒功請賞、軍械糜費國帑!新式火炮未見戰功、徒耗銅鐵,鑄炮的銅夠鑄百門佛郎機,卻只造出十幾門粗劣樣品。如此奇技淫巧,勞民傷財,不如停造,把錢用在賑濟災民上!”.

  話裏話外還是暗指朱由樺“借邊事靡費、收買邊心”,站在“爲民請命”的高地上,怎麼說都有理。

  畢自嚴當場就炸了,拿着各堡試射的賬冊、陣亡撫卹的對比數,在朝會上跟言官拍了桌子,鬍子都吹起來了:“黃大人說得輕巧!一門炮能省幾百條人命、早破一座城,省下來的糧餉撫卹夠造十門炮!你們天天坐在朝堂裏說糜費,可知前線士兵踩着屍體攻城?一條人命,值多少兩銀子?就拿岫巖攻城戰說,當時明軍攻城七日、死傷近千,若有此炮壓制城頭火力,傷亡可減半,省下來的撫卹銀、糧草銀遠超造炮成本!七百條人命,換幾十門炮,值不值?”

  聲音都啞了半分,唾沫星子噴得賬冊上都是,沾了點點墨花。

  張洽也跟着附議,拿遼東近年的戰功、拓地的數目說事,聲音都帶着點沙啞:“遼南拓地數百里,屯民數千戶,這都是真真切切的功績。軍械是用來打仗的,不是擺着看的。總不能爲了省幾兩銀子,讓邊軍拿命去填吧?”

  朱由樺依舊躲在幕後,沒直接下場辯。只讓人把徐知縣等人勾結鄉紳、貪墨截留的實證,還有幾家言官私下收受鄉紳賄賂的密信,悄悄遞到崇禎御案上。證據來自西山營暗線查訪,只遞核心線索,不擴大、不聲張,點到爲止——打蛇打七寸,不用打死,打疼了就行。

  崇禎心裏明鏡似的。前番地方阻撓移民的事還沒了,言官又跳出來生事,真當他不知道內裏的勾當?可他也不想把言路堵死,當即各打五十大板:

  一邊斥責言官“空談誤國、不知邊情”,把領頭的御史罰俸三月,堵了他們的嘴;

  一邊也下旨令工部覈查軍械開銷,造炮物料、匠徒傷亡按月造冊報,不得冒濫,也給言官個臺階。

  同時下旨升賞:祖大壽升遼東總兵,趙率教加都督僉事,朱梅加副都督,林晚卿、尚可喜各升一級,邊軍將士按級賞銀。拿實打實的好處穩住軍心,也沒讓邊軍尾巴翹上天。

  他心裏的算盤打得精:既用朱由樺的方略,又怕他功高震主;既敲打言官,又借言官的彈劾順勢給邊軍套上緊箍咒。升賞邊將但不單獨升朱由樺,平衡軍功與猜忌,帝王制衡的分寸,向來如此。

  王懷安聽了這消息,蹲在府門檻上啃糖糕,還跟蘇清宴嘀咕:“你看,陛下這是各打五十大板,誰也不偏向。”

  蘇清宴正翻賬冊,聞言抬眼瞥了他一下,眼尾帶着點笑:“就你話多。賬算完了?再算錯一筆,仔細扣你月錢。”

  王懷安趕緊縮了縮脖子,抱着賬冊溜了,嘴裏還叼着半塊糖糕,跟偷了糖似的,轉過廊角還差點撞上送茶水的小丫鬟。

  朝堂上的嘴仗還在吵着錢糧,邊關的風雪裏,另一樁暗局已經順着商路悄悄漫過了連山關。

  瑚什布指派的心腹商人,藉着邊境互市的由頭,裹着件老羊皮遥瑩d着半袋人蔘、幾張貂皮,混在商隊裏兜兜轉轉到了鳳凰城。這商人是瑚什布遠房族叔,常年走邊貿,臉膛黢黑,手上滿是凍瘡,看着跟尋常皮貨商沒兩樣,身份隱蔽不易暴露。

  見了守將尚可喜,先把禮物遞上去,拐彎抹角說了半天天氣、皮毛價錢,才說出來意:“小人是連山關做皮貨生意的,受我家甲喇額真瑚什布將軍所託。我家將軍本是海西葉赫部人,久聞大明寬仁,特遣小人前來,想問一問,若是葉赫部蓄娨鈿w附,大明是個什麼章程?”

  話說得謙卑,卻句句留着後路:“只是如今我家將軍受德格類節制,手裏兵少,家眷還都在盛京,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先問問路,心裏有個數。”

  說白了,不是來投降的,是來探路的,而且先把“我動不了”擺出來,探探大明肯不肯等、肯不肯給好處。真要是急着招降他,反倒落了下風。

  尚可喜聽完,打了個哈哈,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起初本能覺得有降人來,是送上門的功勞,正想開口應下;轉念卻覺得不對——真要是真心投降,該談獻城、談兵馬、談立功封賞,通篇只談歸附後的待遇,不談半點獻城出兵的義務,只怕不是來投降,是來探路的。他打了個太極,把話推回去:“老兄這話就問錯人了。某一個守城的武將,只管打仗,軍國大事,某不敢自專。不過既然是來做生意的,咱大明歡迎。來人,帶客官去驛館歇息,好生招待。”

  不接話,不表態,客客氣氣把人安置了,轉頭就把這事連夜報給了林晚卿,連商人帶了什麼禮物、說話什麼語氣,都寫得明明白白。

  林晚卿聽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敲,當即點破其中關竅,嘴角帶着點冷笑:“這不是來投降的,是來探路的。真心投降,該問如何獻關、如何率部立功;他通篇只問歸附後的待遇,反覆強調自己動不了、家眷爲質,不過是拿‘歸附’當幌子,探咱們的底——看咱們願不願意讓葉赫復國,願不願意給他們留活路。真要是急着招降他,反倒落了下風。”

  她沒給準話,只讓把商人安置好,好喫好喝招待着,別怠慢,也別多話。將原話、連同自己的研判,用信隼加急送往京城,讓殿下定奪。

  朱由樺次日收到密報,一眼就看穿了瑚什布的心思:拿歸附當探路石,試大明的底牌。若是大明急着招攬他投降,要他獻關率部,反倒落了下風,說明大明只想吞併葉赫部校炊鴷屗蓱劇�

  他當即定了應對的調子,依舊全是口信,不落文字,讓來人原話帶回:

  “告訴來人。大明歡迎天下人來歸,卻也不強人所難。葉赫若能憑自己之力奪回故土、自立部族,大明可以承認葉赫的地位,不必拆部分散。若是想舉部歸附,朝廷自然也有升賞。但眼下瑚什布身陷重圍、家眷在敵營,空談歸附沒用。”

  “大明可以暗中給些物資接濟,卻不會出兵替葉赫打仗,也不會去盛京救人。是禍是福,得葉赫自己闖。切記不可輕舉妄動,一旦事泄,大明遠水救不了近火。”

  不招降,不逼降,反而給對方留空間。不是大明心善,是留着葉赫這顆棋子,能在後金內部扎一根刺,比吞了他更有用。真逼急了,葉赫反而會死心塌地跟後金幹,反倒麻煩。

  話傳回去,商人帶回連山關,瑚什布聽了,坐在城頭望了南邊的羣山半天,風捲着雪沫打在臉上,涼得刺骨,心裏五味雜陳。

  先是鬆了口氣——最擔心的事沒發生。大明沒急着招攬他投降,沒想着把葉赫部拆了編入衛所,反倒承認了“自立”的可能。這一步試探,沒踩中陷阱,成了。

  跟着就是一陣發涼,從腳底板涼到頭頂。他心裏最大的兩塊心病:自己受制於德格類,眼下沒有能力起兵;盛京的家眷族人的性命。朱由樺說得很明白:大明不會替你解決。這句話非常現實,也很冷酷。所謂承認葉赫自立,那是將來打贏之後的名分。可現在,家眷攥在皇太極手裏,只要自己這邊露出半點異動,盛京那邊立刻拿親人開刀。

  “允我葉赫復國,可我的族人妻兒還在虎口之中。名分給得大方,危難之時卻不能伸手相援。”他按着城磚,指節都凍得發僵,城磚上的冰碴硌得手心疼。

  他也認清了現實:大明是願意做盟友,但絕不會做靠山。好處可以分,風險要葉赫自己全部扛.

第五七九章 盛京點兵,御駕親征

  跟着瑚什布又對盛京的路什、達爾漢生出一絲顧慮。那兩個人一腔熱血謩澣~赫再起,身在盛京之內,看不見連山關眼前刀架脖子的險境。他們會幻想借着大明力量一舉恢復葉赫,可自己拿到回覆看得清清楚楚:大明只是外力,不能依靠。以後儘量只用口信,減少往來,不能被他們的一腔抱負把自己整個甲喇、連同盛京家眷拖進滅族大禍。這條線要保留,但絕不下重注。

  他抬頭望了望北邊盛京的方向,灰濛濛的雲層壓着山頭,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又望了望南邊大明的地界,山嵐疊着山嵐,看不清深湣�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最好的局面,就是後金持續內亂,皇太極和多爾袞纏鬥,兩黃兩紅損耗慘重。自己熬到局勢大亂,再伺機尋找機會,葉赫自己動手奪回故土,大明只需要在外給予物資掩護。家眷也要靠後金內部混亂纔有機會脫身,而不是靠大明出兵營救。

  最壞局面,就是皇太極先穩住北方,回過頭整肅海西各部,一紙調令把自己調離連山關。那這條暗線就只能直接廢棄,保存族人性命優先。

  他也不會全信大明的話。今日大明願意承認葉赫自立,是因爲眼下需要利用葉赫去分化後金。倘若將來後金垮臺,遼南遼東全歸大明,到那時候,大明還願不願意容許一個獨立葉赫存在?也是未知數.

  “今日許我復族,乃是時局所需。他日遼東已定,人心又會如何?我葉赫,不能把全部命哐涸趧e人的許諾之上。”他低聲自語,風捲着話尾散在風雪裏,沒人聽見。

  連山關城頭,瑚什布望着南邊的層巒疊嶂,又回頭望了望北邊盛京的方向,風捲着雪沫打在臉上,涼得刺骨。他手裏攥着半塊凍硬的麥餅,卻半點胃口都沒有。兩邊都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根鋼絲,他得踩着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