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冬防部署停當,朱由樺在寧遠帥府召開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安排留鎮事宜,敲定回京奏辦的三件要務。
帳中炭火熊熊,烤得人臉上發燙,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雪景。祖大壽、朱梅、趙率教、毛文龍四人分坐左右,案上攤着全遼輿圖,炭筆在上面畫了好幾道粗黑的印子,炭灰落了一紙,跟撒了層黑芝麻似的。
朱由樺開門見山,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三點,聲音沉穩:“我不日便啓程回京,有三件事要奏明朝廷,着諸將配合準備底賬。”.
第五六九章 風雪歸程,暗待春潮
“頭一件,兵仗局攻堅火炮研發。”他指尖點在“佛郎機炮”三個字上,指甲蓋輕輕敲了敲,“目前咱們善守不善攻,仰攻堅城傷亡太大。得改良佛郎機炮、輕量化牛擊炮,研製攻城霰彈,打破只能守城、不能拔寨的局面。開春之後才能往北推,總不能一輩子守着城牆過日子。”
祖大壽點點頭,沉聲接話,聲音帶着盔甲的嗡鳴:“殿下放心,末將已經挑了二十名懂炮的老卒,都是打了十幾年炮的老手,等着跟兵仗局的匠人對接。炮打不準,拿他們是問。各種彈丸的射程、威力,都記了冊子,到時候一併遞上去。”他治軍向來嚴,火炮這事,更是半分不含糊。
“第二,遼南遼東復墾安置。”朱由樺接着道,手指滑向遼南四衛的地界,“新復四衛地廣人稀,降兵、流民要安置,軍屯民屯要並舉。開春墾荒、修水利,兩年內做到軍糧半自給,鞏固新復疆土。總不能佔了地方,還得從關內呒Z養兵,耗不起。”
趙率教拍着胸脯接話,聲音洪亮,震得炭火都跳了跳:“殿下放心!末將已經安排下去了,降兵裏會種地的都挑出來了,共兩千多號人,都是莊戶出身。開春就開屯,種子、農具都在籌措了。保證兩年之內,遼南軍糧能湊夠半年喫的!”他巴不得做出成績,這復墾要是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第三,邊軍餉銀調整。”朱由樺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將,“擬奏請朝廷定例:邊軍步兵年餉十八兩、騎兵二十四兩,額外每歲給米一石,寒衣、藥銀另算。穩住老兵心氣,也方便開春募補新兵。”.
這話一出,帳裏靜了靜,炭火噼啪的聲音都格外清晰。邊軍餉銀拖欠是常事,打了折扣發,拖個一年半載都是常有的,真要能定例足額,那可是天大的好事。祖大壽、朱梅都面露動容,連毛文龍都坐直了身子,手都離開了膝蓋。
“殿下,這……能成?”毛文龍捋着鬍鬚,聲音都帶着點啞。以前東江軍餉銀拖欠最久,雖然今年下半年後及時好多,但是還是有時候發不下來,真能定例,可是天大的恩德。
“盡力爭取。”朱由樺沒把話說滿,語氣卻很堅定,“成不成,得朝堂上爭。但諸位放心,本王盡力。便是跟戶部磨,也給弟兄們磨下這例來。”
他特意叮囑:“大寒天看似平靜,也別鬆了警惕。金軍慣於寒天偷襲,尤其是年關前後,斥候密度不減,墩臺防務不松。有事信隼加急奏報,我在京城及時瞭解。別等出事了再報,那就晚了。”
諸將齊齊抱拳領命,聲震帳頂:“末將遵命!”
會議散時,外面雪又下了起來,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祖大壽特意留了一步,等人都走了,才低聲道:“殿下,回京之後,言官那邊……還得小心。錢謙益不在朝,但是黃延儒那幫人,不會消停。”他不只是關心,更是怕朝堂黨爭波及邊軍,影響自己的兵權。守土爲先、遠離黨爭,是他一輩子的生存之道。
朱由樺點點頭,沒多說,只道:“本王知道。祖帥安心守邊,朝堂的事,本王應付得來。”
祖大壽嘆了口氣,沒再多說,躬身告退。他在邊關一輩子,見多了朝堂黨爭禍害邊將,只盼這位瑞王,能撐得住。
關內帥帳剛敲定開春的章程,關外雪原的冰層之下,暗流早就悄悄湧動了。遼南大敗的消息順着商路、哨探傳遍漠南漠北,草原各部反應不一,都藉着這寒冬默默盤算起自己的算盤。雪原之下,暗流早就開始湧動。
最先動起來的,是遠在漠北的袞布。入冬以來,袞布帶着三千輕騎,沿着喀爾喀右翼邊緣來回竄,仗着對地形熟,打完就跑,絕不戀戰。今兒端了察哈爾邊境的小部落,搶了牛羊人口;明兒燒了林丹汗的邊地牧帳,攪得牧民四散奔逃。他不跟大部落硬碰,專挑軟柿子捏,搶了物資就往深山裏撤,等對方追過來,早就沒影了。他的人馬都是輕裝,每人兩匹馬,搶了東西就走,帳篷都很少扎。短短倆月,察哈爾邊境十幾個小部落被攪得雞犬不寧,牛羊被搶了數千頭,牧民不敢在邊境百里內放牧。
林丹汗派人追了幾次,連人影都摸不着,氣得在王帳裏摔銀碗,銀碗摔在氈子上,滾出去老遠,“廢物!都是廢物!連幾個流寇都抓不住!”可氣歸氣,也沒轍——總不能派大軍跟他耗,耗不起。
後勤也不是靠大明直接撥錢糧,是靠着“蘇先生”打理的草原商路,拿藥材、皮毛換糧食、鐵器,以戰養戰。他給宣府寫塘報,字寫得歪歪扭扭,可樁樁件件報得清楚,搶了多少牛羊,斬了多少首級,末了還寫“開春再端他三個部落,給瑞王殿下送戰馬”。分贓的時候,他特意挑最肥的幾隻母羊單獨留出來,跟手下說“留着開春下崽,比搶銀子值”,牧民式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他心裏門兒清,抱穩大明的大腿,他才能在草原立足。朱由樺越厲害,他的日子就越好過。
三日後,朱由樺啓程回京。雪下得正緊,棉絮似的雪片砸在車簾上,沙沙作響。車簾裹得嚴嚴實實,前後親衛騎馬護着,都裹着白披風,跟雪地融成一片。馬蹄踩在雪地裏,咯吱作響,車轍深深,碾過雪原。
出了寧遠城十里,朱由樺掀簾回望,城頭的明軍大旗在風雪裏獵獵作響,像一隻展翅的紅鷹,在白茫茫的天地間,格外顯眼。守城的士兵站在城頭,小小的身影,像釘在城樓上的釘子。他放下車簾,閉目盤算。朝堂有朝堂的事:官銀號要推,阻力不小,江南的士紳、朝中的官員,都盯着這塊肉;漕咭e弊太深,牽一髮而動全身;邊餉要奏,肯定有人反對,說什麼“國庫空虛”“宗藩攬權”;火炮要造,得說服兵仗局,得要錢。邊關有邊關的事:冬防要穩,不能出岔子;屯田要備,種子、農具、人手,都得落實;斥候要密,金軍、草原各部,都得盯着。兩邊都不能松。
車廂裏,炭盆裏的炭火噼啪響,映得他臉上明一陣暗一陣。他指尖輕輕敲着膝蓋,節奏不緊不慢,像敲在棋盤上。
與此同時,盛京崇政殿的炭火旁,皇太極捏着阿巴泰遞上的敗報,指節捏得發白。他盯着輿圖上“連山關”三個字,半晌沒說話。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像在撓他的心頭火。殿內炭火噼啪響,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伊爾德戰死、兩萬大軍折損、遼南四衛盡失,樁樁件件都像耳光抽在臉上。他不是沒料到阿巴泰會敗,可沒料到敗得這麼慘,連祖大壽的面都沒摸着,反倒被人抄了後路、端了老窩。
許久,他才啞着嗓子開口,聲音裹着冰碴:“傳朕旨意,各旗整訓甲械、囤積糧草。開春,朕親征。”
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更急了,像是在應和他的話。
車駕碾着雪,慢慢往山海關方向去。風雪越來越大,把車轍很快蓋平,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可車轍之下,凍土深處,早已埋下了來年春潮的引子。等雪化了,冰消了,千里遼塞,必然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不急,且等開春。有的是仗打,有的是棋下.
第五七〇章 宮門皇嫂敘年事,邊屯邊餉兩相宜
車馬碾着山海關內的官道走了小半月,等進京城朝陽門時,已是臘月中旬。
雪落了一路,車簾上結了厚厚一層冰殼,棱棱角角的像塊凍透的硯臺,連車轅都凍得發脆,伸手一碰碴碴掉渣,沾得滿手冰屑。沈毅騎在馬上,裹得跟個糉子似的,鬍子上沾的雪沫都凍成了細冰碴,吸溜吸溜的;馬鞍硌得腰生疼。進了城瞅見街兩邊的攤子,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賣年畫的、賣糖瓜的、賣炮仗的挨擠着排了半條街,炮仗碎屑混着雪渣鋪了一地,風裏裹着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漿糊的糨糊味兒,年味兒順着風直往鼻子裏鑽。
“乖乖,還是京城熱鬧。”他嚥了口唾沫眼角瞥見前頭瑞王府的人馬迎了上來,手忙腳亂地擦臉,凍硬的糖渣蹭得臉疼,也顧不上揉。
瑞王府門口早候着人。蘇清宴、蘇婉清姊妹倆立在階下,一身素色披風,手裏捧着暖手爐,銅爐套着織邋套,是提前幾日從揚州趕回來打理年節事務的。蘇清宴眉眼亮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望着駛來的車駕,嘴角微微噙着點笑意,指尖輕輕摩挲着爐沿取暖;蘇婉清手裏攥着個迮粒讣馕⑽⒎喊祝@然在寒風裏等候許久,雙腳凍得不住悄悄交換重心。
可最讓朱由樺意外的是,張皇后竟也立在門前。一身石青常服,披着昭君斗篷,滾着厚實狐毛邊,身邊跟着捧着搴械膶m女,鬢邊銀釵點綴絨花,面容溫婉,又自帶中宮的端肅氣度。
朱由樺連忙下車見禮,撣去肩頭落雪,雪沫順着袍角簌簌往下落,躬身行禮口稱:“皇嫂。”.
張皇后笑着伸手把他扶住,掌心帶着手爐烘出來的暖意,語氣溫溫軟軟,好似竈上溫好的蜜棗茶:“陛下這幾日忙着祭天齋戒,抽不開身,特意叫我先來迎一迎你。一路風雪兼程,着實辛苦了。”
她轉頭吩咐內侍,將車駕上隨行物件盡數搬入府中,隨即絮絮說起年節的各項安排,儼然一位操心家事的長姐:“府裏春聯、宮花、年節供品都已經提前備妥,嚴格按着藩王的規制置辦,不會失了朝廷禮數;宮中賞賜的年例也已經送過來,都收在內院,是陛下特意挑的松江厚綾羅,專門給你做開春的新袍,邊關朔風凜冽,料子厚實才抗得住寒。”
家常閒話說了半晌,堂屋炭盆已經續添了兩回炭火,烘得一室融融。張皇后神色才帶上幾分遲疑,指尖無意識絞着斗篷穗子。這本是後宮家務私事,她本不便開口,奈何自家親弟張拱宸闖下的禍事已經鬧到外戚府,若是傳揚開,於皇家體面有損,萬般無奈才親自登門。言語之間,也藏着後宮對朝外朝堂局勢的暗中觀望,想看一看這位遼南大捷歸來的藩王,回京之後行事分寸。
“按理我不該同你提這樣的俗事,可眼看年關將近,實在拖不得了。拱宸年前在外賭博,欠下一千兩賭債,被債主追逼得走投無路,不敢稟報宮中,跑到我宮裏哭求。我宮中份例開銷也緊巴……”
她聲音壓得更低,眉宇間帶着一絲窘迫:“若是爲難,便當我沒說。大不了我把幾件首飾典當了,好歹也能湊出來。”
“皇嫂何出此言,些許銀錢,不值一提。”朱由樺笑着擺手,當即喚福伯取兩千兩現銀過來,“一千兩清償賭債,餘下一千兩,便給拱宸弟做過年的零用。小孩子家,大過年的,莫要被債主逼得惶惶不可終日。”
嘴上應答得從容得體,心底卻暗自權衡利害:自己剛剛攜大勝班師回京,朝野無數雙眼睛死死盯着。宦官、外戚之間的糾葛,萬萬不可明火執仗出手,平白送給言官彈劾的口實。那聚福局背後牽扯宮內太監的外宅勢力,不宜正面硬撼。只能暗中授意逡滦l外圍暗哨,不動聲色蒐集人證、賬冊線索,悄悄留存證據,靜待合適時機再行發難。
他看似隨口閒聊,語氣平淡無波:“不知是哪一處賭坊,手筆這般闊綽,連逡滦l的不少人也陷進去廝混?”
張皇后輕抿一口熱茶,才緩緩道:“城西雙碾坊旁的聚福局,暗地裏開的賭坊,後臺盤根錯節,不知道哪位大人物手筆。衛所不少軍士都跑去揮霍,欠下鉅額債務的遠不止拱宸一人。巡城御史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人敢去觸碰。”
朱由樺面上依舊談笑如常,繼續同張皇后閒話,聊遼東的酷寒、遼南的凍梨風味,半句不觸碰朝堂權柄,盡是家人敘舊的和氣光景,心中卻已經把聚福局與宮內宦官這條線索牢牢記下。
廊下,王懷安蹲在石階上啃糖瓜,聽見屋內對話,偷偷摸出隨身那本歪歪扭扭的《瑞王天書》,藉着廊下燈换椟S的光亮潦草地落筆記錄:張皇后贈綾羅,殿下賜銀還債。畫了個歪歪扭扭鳳釵,一旁畫錢袋,又添一隻小黑狗,小字批註:聚福局,私設賭坊。剛寫完,看見福伯領着人搬叱恋榈殂y錠,銀光晃得他眼睛發亮,慌忙把本子揣進懷裏,湊上前搭把手,險些被銀錠磕到腳背,引得一旁伺候的小廝偷笑不止。
第二日,崇禎在乾清宮西暖閣單獨召見朱由樺。
御案之上,攤滿遼南捷報、各處冬防塘報,奏摺邊角反覆翻閱已經起毛卷皺。炭盆炭火熾盛,火光搖曳,將崇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伸手指向輿圖上遼南四衛的地界,難掩心中振奮,寬大袍袖一掃,將案上茶盞掃得一晃,幾滴茶湯濺落在奏本上,他卻渾然不在意:“樺弟此番出關,一舉收復遼南四衛,打得阿巴泰狼狽北撤,朕心大慰!遼南淪陷這麼多年,今日復歸大明,實乃宗廟之幸!”
他繞御案緩步踱了兩圈,靴底踏在金磚地面咚咚作響,隨即詢問開春方略,是乘勝揮師向北主動進擊,還是固守新復疆土徐徐圖帧Q哉Z之間帶着少年帝王難得的昂揚心氣,自登基以來邊事屢屢受挫,這般大勝實屬難得。可心底也存着一層審慎顧忌:朱由樺軍功威望日漸隆盛,既要倚重他收拾遼東殘局,又要防範藩王勢力坐大,心中已經暗暗盤算後續派遣文臣前往遼南監察制衡。
朱由樺心裏透亮,遼南的赫赫軍功亦是招禍之源。如今身在京城,宗室、言官、宦官、內閣各方勢力都在窺伺自己一舉一動,行事務求實效,更要恪守藩王本分,萬萬不能落下“擅權干政、私結邊將朝臣”的把柄。
他沒有空談北伐擴土,直陳當下核心要務是守土實邊:“四衛雖是拿下來了,可土地荒蕪、城郭殘破,戶口凋零。沒有人耕種、沒有人戍守堡壘,就算佔住地盤,早晚也是包袱。依臣弟之見,當趁着開春向遼南遷徙流民,先把人口補齊,把屯田興辦起來,根基穩固之後,再謩澫虮边M取。”
他一條條捋清流民來源,說得條理分明:“陝西剛剛度過大災,遍地流離失所的百姓;山西、北直隸同樣有大量無地流民、裁撤驛卒、軍戶餘丁。官府供給種子、農具、耕牛,許諾免三年租稅,將這一批人自願遷往遼南。一來安置流民消弭內地動亂隱患;二來充實邊地戶口,兩全其美。只依靠關內轉呒Z秣供養大軍,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崇禎聽得連連頷首,當即拍案:“準!你擬寫完整條陳上奏,朕下旨意,令戶部、工部全力配合。種子農具所需物資,一概按奏本調撥。若有官員從中作梗,朕絕不輕饒。”安頓流民本就是他的心頭難題,如今又能順便充實遼東防線,正中下懷。
朱由樺順勢說起邊餉改制的構想:“邊關士卒常年苦寒,餉銀拖欠剋扣已成常態,極易誘發譁變。臣弟打算定下規制:九邊統一,步兵年餉十八兩,騎兵二十四兩,每年另支米一石,寒衣、醫藥開銷另外核算。全部由寶源官銀號直接匯兌送達各鎮,不再經過布政司、府縣層層轉手,堵死層層剋扣的門路。遼東戍守格外艱苦,士卒每年額外加俸銀二兩,騎兵加三兩。”
緊跟着補充道:“遼東這部分額外俸銀,取自臣名下官營糖坊的海外邊貿盈餘。臣不敢私自賞功,這筆銀兩全數登記造冊報備戶部,歸入專項開銷,不動內帑,也不攤派民間賦稅。”
崇禎沉吟良久。九邊統一餉銀規制,每年消耗巨大,國庫雖然近半年來豐盈,但是幾場大戰消耗也有點捉襟見肘,內地還有賑災的重擔,此事一旦定下來便難以更改。雖說遼東額外補貼由朱由樺私產承擔,但其餘邊防新增開銷依舊是沉重負擔。心中既有讚許,亦少不了對宗王手握鉅額財富的提防。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準。將這套章程整理奏疏遞入,內閣票擬之後昭告天下。官銀號直接匯兌,但凡敢剋扣軍餉者,以貪腐重罪嚴懲。”
君臣二人又商討半個時辰,談及冬防佈防、遼南屯田、火器改良諸事,崇禎興致頗高,留朱由樺共進御膳。菜餚簡簡單單四菜一湯,卻是帝王難得的恩寵。臨別之時,崇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過完這個年,諸事年後再處置。給你放十天假期,不必日日惦記軍務,也顧一顧自家的日子。”
朱由樺躬身謝恩,心中清楚:年節可以歇息,可流民、軍餉、火器一樁樁大事,開春便要落地,半分鬆懈不得。
踏出乾清宮,凜冽寒風撲面而來。帝王的嘉獎固然動聽,可朝堂之上盤根錯節的阻礙,纔剛剛擺在眼前。紙上謩澰僦苋K究要過朝中各方勢力這一關。
王懷安跟在身後,懷裏揣着御膳房賞賜的奶糕,邊走邊啃,糕點碎屑落得滿衣襟,渾不在意,含糊嘟囔:“殿下,這奶糕甜得很,回府分給蘇姑娘她們嚐嚐唄!”
朱由樺斜睨他一眼:“就記着喫。”嘴上打趣,腳步卻放緩幾分,任由他跟在身後,腳下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第五七一章 六部商略,錢糧兵丁各定章
臘月二十八,眼看就要過年,六部衙門都忙着封賬,按照舊例,大規模錢糧調動,要等到年後開印才能夠正式行文。朱由樺沒有以藩王身份召集堂官公開議事,避免落下私結朝臣的口實。只是私下邀約畢自嚴、張洽、張維賢還有工部屯田主事小範圍非正式會晤,交換思路草擬草案,所有舉措全部寫成奏疏上奏,等待御批、內閣票擬之後再正式推行。
屋內炭盆燒得通紅,鐵皮煙筒被烘得呼呼作響,算盤珠子噼啪亂響,如同鍋裏爆炒豆子。幾人說話嗓門不小,震得屋樑積灰簌簌往下掉,薄薄一層落在賬本上面,誰都懶得擦拭。
畢自嚴率先攤開戶部賬冊,手指飛快在賬目上劃過,花白鬍須沾了點點炭灰也渾然不覺:“戶部能夠擠出十萬兩,專做遼南移民安置、種子農具採買,經由寶源官銀號北直隸分號走專項賬目。屯田頭兩年收穫優先供給本地軍糧,只撥付啓動銀兩,國庫壓力尚可承受。若是週轉不開,可以向官銀號臨時拆借,好過向民間借高利貸。”
可身爲戶部尚書,他也有着現實顧慮,眉頭緊緊鎖起:“只是殿下,九邊統一餉銀定例,長年累月,國庫負擔會急劇上漲。就算遼東額外餉銀由殿下私產貼補,其餘八邊新增支出依舊不容小覷。老臣不是反對,務必要備好折中預案,防止日後國庫無力支撐。”
掌管兵事的張洽一口山東口音鏗鏘有力:“兵員、移民,優先從陝西、山西、北直隸、山東四地招募。災民、流民、裁撤驛卒、軍戶餘丁,既是兵員來源,又能消解地方隱患。江南萬萬不可動,當地百姓安土重遷,江南士紳耳目卸啵苋菀捉鍣C上書非議‘勞民傷財’,憑空惹來一堆口舌。”
隨即又道出現實阻礙:“只不過陝西剛剛經歷大災,地方官府將流民視作戶口考成的籌碼,多半不願意百姓外流;山東北直隸不少流民依附豪強,豪強也會百般阻攔。想要成事,需要陛下下嚴旨,不許地方阻攔自願赴遼的流民;對主動遣送流民出關的豪強予以賞賜,同時免除流民原籍拖欠賦稅,才能減少阻力。”
朱由樺連連點頭,這些要點全部要寫進奏疏,交由崇禎下旨落實。他又複述敲定的邊餉草案:“九邊定例,步兵年餉十八兩,騎兵二十四兩,歲米一石,寶源官銀號按月直接撥付,跳過布政司與州縣。兵仗局火器經費、冬防柴薪藥銀,一體照此辦理。遼東額外補貼,使用糖坊貿易盈餘,單獨立賬報備戶部,不需要戶部額外支出。畢尚書只需覈算九邊正額開銷即可。”.
腥俗晕鐣r商議到酉時,炭火添了三回,茶水反覆沖泡已經淡而無味,移民戶數、種子配額、農具採買、餉銀髮放,一一擬出草案,責任人、預估時限標註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心裏都明白,這僅僅是草案,一切以朝廷正式批覆爲準。
散會之時天色已經擦黑,大街小巷掛滿紅燈唬t光映在積雪之上,家家戶戶飄出年夜飯的香氣。張維賢裹緊身上的披風,望着朱由樺步履匆匆,轉頭對着沈毅打趣:“你們家王爺這身骨頭,是租來的不成?都到年根底下了,旁人都想着回家守熱炕頭,就他還風風火火忙個不停。”
沈毅拱手一笑:“邊關數萬將士還在冰天雪地裏戍守,王爺哪裏能夠安心歇息。”
王懷安落在隊伍末尾,嘴裏叼着半塊竈糖,手裏拎着主事贈送的布袋子,一路掰着手指頭盤算袋子裏的糖夠喫幾日。冷不丁險些一頭撞在朱由樺後背,慌忙站穩,竈糖差點脫手,引得沈毅回頭失笑。
瑞王府門前,福伯捧着漿糊與春聯,在寒風中等候許久,左盼右盼不見人歸來,一臉無可奈何。
第二日,朱由樺依舊沒有休假,徑直趕往兵仗局。
普勒敦、陳巧娘早就帶着一欣辖硯熢诠し婚T外等候,鼻尖凍得通紅。空地上擺放着新鑄完成的輕量化牛擊炮,炮身擦拭得鋥亮,零星落上一點雪花轉瞬消融,淡淡的熱氣升騰,好似剛出坏酿z頭。王懷安好奇心大起,湊上前伸手去摸炮管,指尖被燙得猛地縮回,原地蹦跳不停,引得一薪硯熚孀焱敌Α�
“殿下,您吩咐的輕量化牛擊炮已經改妥。”普勒敦一巴掌拍在炮管上,砰砰作響,臉上滿是自得,鬍鬚縫隙都卡着細碎鐵屑,“炮架重新改制,減重一百斤,便可以拖拽機動,攻城破寨都好用。試過射距,三里之內,偏差不會超過半丈。”
朱由樺搖了搖頭,伸手指向炮口:“我要的不是這個。我想要一款可供步兵伴隨行動的短身臼炮,主打霰彈殺傷。不求轟破城牆,重在覆蓋大範圍。炮膛之內裝填鐵屑、碎石,一炮轟出去鋪天蓋地,專門對付騎兵衝鋒。韃子騎兵集羣衝陣,一炮過去人馬俱傷,殺傷遠勝於線滑膛槍陣列。最好步兵短距離就能夠人力搬撸槐厥率峦耆揽啃罅Α!�
他張開雙臂,比劃出炮彈炸開的殺傷範圍。
普勒敦摸着後腦勺,眉頭擰成一團,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琢磨半晌才恍然:“殿下意思是,把大號震天雷,改用炮管拋射,不靠人手投擲?”
得到朱由樺肯定之後,他又面露難色,大手撓着頭,鐵屑簌簌往下掉:“炮彈裏面填碎鐵碎石不難,加長引信也好處置。可尺寸着實難拿捏:炮身做小了,拋射距離不夠,彈藥半空就炸;炮身做大了,步兵又扛不動,到頭來又變回牛擊炮。這事,着實棘手。”
朱由樺腦海當中閃過登萊巡撫孫元化。此人精通西洋火炮技藝,熟稔鑄炮、演炮,還編練過新式火器部隊,正是絕佳人選。但巡撫乃是封疆大吏,藩王沒有權力私自寫信徵召來京。
“有合適的人。”朱由樺猛地一拍大腿,炮管上面積雪被震得簌簌墜落,轉身快步向外走去,“取紙筆,我寫奏疏上奏陛下。舉薦登萊巡撫孫元化,陳述他精通火器的才幹,請皇上下聖旨召孫元化赴京師,協同兵仗局匠師研製新式步兵臼炮。我可以附帶一封私人手札同他探討火器思路,但是調人的事,必須遵從聖裁。”
走得太急,袍角勾住門框銅環,拉扯兩下才掙脫。身後一薪硯煻急镒判σ狻�
普勒敦愣在原地,手裏還攥着泥制炮模,半晌才扭頭對着身旁陳巧娘低聲嘟囔:“咱們王爺,真是說風就是雨。剛剛聊完火炮,就要上書調封疆大吏過來。”
陳巧娘手裏攥着半張畫滿炮型的圖紙,抿嘴溞Γ佳蹚潖潱骸澳隳难Y懂,這叫雷厲風行。咱們王爺腦子裏的新奇點子,比工坊堆的炮彈還要多。若是這步兵臼炮真能造出來,邊關將士就多了一件利器。往後韃子騎兵,再也不能肆無忌憚橫衝直撞。”
雖說六部衙門定例要過完年、正月十五開印之後,才能夠正式行文頒下政令,但朱由樺心中整套方略早已反覆盤磨得通透。他心裏清楚,凡事急不得,不能逼着滿朝文武年下也熬在衙門充當苦役,太過鋒芒畢露,反倒授言官以口舌非議。加之自己剛剛攜遼南大捷回京,朝野無數目光盯在瑞王府一舉一動,更要處處恪守藩王本分,公私界限分毫不能混淆。
府中按規矩放了年假,沈毅、蘇婉清一干下屬盡數准假回家與親人團聚,只留福伯、蘇清宴守着瑞王府打理府內大小事務。福伯管外院門禁、儀仗、迎來送往,蘇清宴掌內堂起居、賬目、飲食調度,兩人一外一內,把偌大個王府理得井井有條,半分紕漏都無。
除夕當晚,府內只擺了一席簡簡單單的家宴,沒有珍饈羅列,更沒有歌舞鋪張。桌上幾樣家常菜——一鍋燉白菜、一碟炸果子、一盤醬牛肉、一尾清蒸魚,一壺淡酒燙在熱水碗裏溫着。蘇清宴執掌府中內務,把年下諸事安排得妥帖,杯盞碗筷擺得齊整,連筷子都對齊了桌邊三寸,不多不少。
王懷安蹲在桌邊,筷子擱在碗沿,眼睛直盯着桌上的炸果子,手癢癢總想伸過去抓,被福伯用眼色瞪了好幾回,才悻悻收回手,老老實實等着開席,腳在桌子底下蹭來蹭去,像只坐不住的猴。
“好了,開席吧。”朱由樺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碗裏,“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話音剛落,王懷安立刻伸手抄了個最大的炸果子,咬得咔嚓作響,糖霜沾了一嘴角。蘇清宴低頭抿嘴笑,福伯也繃不住嘴角,繃緊的臉鬆了鬆。嘴上雖是厲聲管束,轉頭卻悄悄又往他碟子裏多撥了兩塊果子。這年過得簡單,卻比那些高門大院的笙歌夜宴,多了幾分踏實的煙火氣.
第五七二章 正初七會館,兩類屯戶立條規
轉過年來,從初一開始,京城之中拜年應酬便絡繹不絕。自各部主事,到部分在京勳貴,登門拜賀的車馬把瑞王府門前的街巷擠得水泄不通。馬伕們在巷口排着長隊,哈着白氣搓手跺腳,互相打聽着這位新貴瑞王的脾性。
這些人裏,有心存感念、真心慶賀遼南大捷的——比如遼東退下來的老軍戶子弟,家裏父兄受過祖大壽節制,曉得岫巖那仗打得兇險,瑞王坐鎮後方穩住糧道,纔沒讓邊軍崩潰,提着土產年貨上門,就爲說句“謝殿下”;也有純粹過來探口風的,想摸一摸這位大勝歸藩的瑞王底牌,看看這位在聖上面前紅得發紫的藩王,接下來是要入閣還是要回邊;更有少數人揣着心思,想借着拜年攀附求門路,謧�邊鎮的缺分。
朱由樺一律依藩王禮數接待,端茶寒暄,閒話幾句年景風雪,說幾句“瑞雪兆豐年”的吉祥話。朝堂軍政人事一概閉口不談,任何人遞過來的私下請託許諾,全都婉言回絕,話說得軟,立場卻硬——“本王只管邊務,任免皆是朝廷吏部兵部分內的事,不敢越界。”
府門之內堂屋燈火徹夜通明,來客來了又走,往來人多,卻尋不到半分密室私會的痕跡。瑞王府會客全部在正堂,門簾半敞,廊下僕役往來,誰都能看見裏頭情形,從不關起門來密談;各方饋贈禮品一概原封退回,半分不收。連府外蹲守打探的言官眼線,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王懷安閒得沒事,搬個小板凳躲在廊下,懷裏揣着那本《瑞王天書》,來一個官員就歪歪扭扭畫上一個小人,旁邊寫一句簡短批註。看見穿緋袍的老尚書上門,便提筆寫下:“老尚書,來謝功,殿下說不敢當”;看見有勳貴拎着厚禮上門,便寫下:“送大禮,想求辦事,殿下推了”;看見尖嘴猴腮的言官模樣的人探頭探腦,便畫個縮脖子的小人,標“探子,凍得直搓手”。寫完就啃一口手裏的糖瓜,糖渣落在紙頁上,慌忙用袖子胡亂擦兩把,把本子護得緊緊的,生怕被旁人瞧見。退回來的點心果子堆在耳房,他眼巴巴地望着,心裏盤算什麼時候能分上一點。
蘇清宴路過廊下,瞥了他那本畫得亂七八糟的冊子,忍不住輕輕搖頭一笑,也不去戳破,只吩咐小丫鬟端碗熱湯給他,免得他蹲在廊下凍着。
崇禎三年,正月初七,年氣尚濃,街上還到處都是過年燃放炮仗剩下的碎屑,空氣中飄着火藥和爆竹紙的淡淡味道,混着巷口煮餃子的熱氣。
爲避嫌,朱由樺沒有把畢自嚴、張洽請到瑞王府內宅密議軍國重務——眼下自己身處風口,藩王府邸私會部堂大臣,極易被言官羅織“私結朝臣”的罪名。二人輕車簡從,前往外城一處僻靜的官辦會館。馬車停在側門,不用儀仗,不顯聲勢,只如同尋常同僚私下碰頭交換思路。此時尚未到正月十五衙門開印,只做非正式草案磋商,所有定稿,後續入宮面君再公開奏報,王府不留相關私檔.
堂屋炭盆燒得熾旺,炭火噼啪作響,烤得人臉上發燙。偌大案臺之上,鋪開遼南完整輿圖,山上的關隘、海邊的墩臺、沿河的堡寨,都用硃筆圈得清清楚楚。邊上堆疊厚厚一疊草稿紙,紙上寫滿草擬的屯墾條記,墨痕層層疊疊,刪改痕跡比比皆是,有的地方還畫着小注,可見是翻來覆去磨了好幾遍。
三人圍着案几落座,茶水煮了一壺又一壺,茶葉都泡得發淡了。今日商議核心便是遼南移民遷置。幾經權衡敲定:分兩批遷徙,先期第一批三千戶開春啓程,抵達之後優先修繕屋舍水井、搭建安置點;第二批兩千戶待到秋後再遷入,給地方留出緩衝建設的時間,避免大批流民驟然抵達,無房可居。總計五千戶,從山西、陝西、北直隸、山東四地募集。移民分作純農業墾荒戶、鄉勇屯戶兩類,以自願報名爲根基,但輔以獎懲手段對沖地方豪強、官吏的阻撓,絕不簡單寄託百姓自覺。
“頭一類,純農業墾荒戶。”朱由樺指尖點在稿紙的條目上,聲音平穩,炭灰落在紙邊上,“全家勞力以開荒種地、近海捕魚爲生,家中男丁不入鄉勇行伍。”
義務寫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都摳着分寸:開墾分配所得荒地,遵守屯墾條令;遇大規模敵寇警報,家中男子要修補堡牆,登垛協助守城,這是自保,不給額外糧餉,不算正規戰兵;田地收成三成繳入衛堡糧倉,漁獲亦可折算抵租;災荒、兵禍之年可以申領衛堡口糧,同步減免租課。
對應的權利也寫得細:官府配發種子、農具,五戶合用一頭官牛,輪流耕作;憑官方路票,可以搭乘官營海船回鄉探親,一年兩趟,船費減半。同時擬定激勵約束:自願赴遼南的移民,原籍直接免除歷年舊欠賦稅;地方士紳豪強主動輸送流民出關,給予旌表、納銀授散官作爲獎賞;若是地方官吏刻意攔阻流民,允許移民向遼南屯同知遞狀,由朝廷追責問罪。
這類墾荒戶,便是遼南的生產根基,產出糧食漁貨,供給各處堡倉,支撐整條前線要塞的消耗。底子穩了,前線就穩了。
張洽拿炭筆在紙上記下來,筆尖沙沙作響,炭屑沾了指節也不在意。他是邊務老臣,最知道屯田的關鍵——人穩,糧才穩;糧穩,邊才穩。
朱由樺接着往下說第二類:鄉勇屯戶,一戶只出一名壯丁。“一戶只遴選一人充當鄉勇,不可把整戶劃爲軍戶。剩下家中男丁依舊種地捕魚,萬萬不能把土地拋荒。這是半農半兵的鄉勇,近似民兵,不是經制正規戰兵,不能常年脫離土地。”
平日裏大部分時日歸家耕作漁獵,農忙時下地幹活,農閒時操練;每個月定期數次到衛堡操練弓弩、線滑膛槍、基礎搏殺兵器,風雨無阻。明文劃定邊界:只負責本地堡寨防禦、清剿小股海寇與密探,絕不抽調鄉勇出境遠距離野戰。一旦戰事爆發,接到調令就近馳援岫巖、鞍山驛、鳳凰城各處外圍堡寨;小規模敵襲,直接登堡守禦;仗一打完,立刻遣散回鄉務農,不許久留營中,不許誤了農時。
補貼儘量以糧食實物爲主,少動用白銀,把十萬兩安置總預算之外的銀錢開銷壓到最低。每名在冊鄉勇每月發放定額口糧兩鬥,少量布匹半匹,不發月銀;該戶名下開墾的田地,租課直接減半,作爲實實在在的優待;上陣負傷,衛堡發放糧食撫卹,藥錢全包;若是戰死,家屬依舊保留屯地,還可以領取一年口糧接濟。
所有撫卹糧米,一律取自遼南本地衛堡糧倉,靠屯戶繳租、漁獲、本地出產支撐,不從京師戶部大量調撥白銀,減輕朝廷財政重壓。
同時立下硬性約束:實行選拔制,絕不攤派。優先挑選有行伍舊曆、軍戶子弟、身強力壯的移民。嚴禁一戶壯丁盡數充當鄉勇,地裏必須留有勞力耕作。制度上新設文職“屯同知”分駐遼南各堡,專管墾戶、鄉勇、人丁田畝;堡寨守備只管經制戰兵。軍政民政分開,屯同知定期下鄉覈驗田地,若是土地大片荒蕪,直接取消鄉勇身份,打回普通墾荒戶。鄉勇若是私自逃亡,追回全部領取過的糧米,連家一同按逃戶律處置。
張洽聽到這裏,又添一重憂慮,放下手中炭筆,炭筆在紙上戳出個小黑點:“殿下。鄉勇皆是流民出身,成分駁雜。若是遇上大災絕收,撫卹糧米接續不上,這些守土之人,也極易生譁變之禍。撫卹糧米,萬萬斷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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