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202章

作者:麻花兄弟

  滿達海心裏咯噔一下,嘴上沒說,暗地裏早打好了算盤:回師路上讓本部人馬貼緊兩黃旗主力走,把自家的輜重家眷往正藍旗隊伍裏塞,讓德格類的人擋側面風險。真遇截擊,也是正藍旗先頂上。

  德格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他也不傻,當即打定主意:路上故意放慢腳程,跟主力拉開半日路程,美其名曰“家眷行緩,穩紮穩打”,實則躲在主力身後,有事先讓兩黃旗頂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第三,人質兜底。”他語氣冷了幾分,帳內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度,“各堡漢兵家眷盡數集中內城看管,美其名曰‘防奸細裹挾’,實則當人質。敢潰散投明者,滿門抄斬。督戰隊守好內城,不許擅離職守,更不許走漏消息。”

  話說得直白,沒有半分掩飾。腥硕级瑵h兵是棄子,家眷是籌碼,拿住了籌碼,棄子才能多撐幾日。

  軍令傳下去,各營依令而動。白日裏下路大營旌旗獵獵,篝火連綿,喊殺聲操練聲此起彼伏,看着跟往常沒兩樣;入夜之後,各旗人馬分批悄悄拔營,往復州城收攏。滿達海跟着隊伍走,臨上馬還不忘把剩下的半塊蜜棗塞進嘴裏,嚼得咯吱響。他又示意親兵去後營糧倉“順”了兩袋麥餅,揣在懷裏,留着路上當零嘴。棗核隨口吐在雪地裏,骨碌碌滾到前面正藍旗士兵的腳邊。那人回頭瞪了一眼,見是小貝勒,也不敢說什麼,只能悻悻一腳把棗核踢進雪窩子裏。

  數日後,四衛漢兵依令完成佈防。

  北起蓋州城外的官道隘口,南至旅順口的沿岸墩臺,漢軍降兵像一條凍僵的長蛇鋪開,把明軍的攻勢死死擋在外線。其中蓋州、旅順兩處兵力最厚,城頭旗幟最密,督戰隊也最多,每日巡營、補給都按着規矩來,看着最像大軍坐鎮的樣子。復州、金州兵少,城小牆薄,督戰隊也少,反倒先透出了破綻。

  每堡督戰隊集中駐紮在內城,不參與守城,專司看管漢軍家眷、監軍督戰。人數不多,卻都是披甲的精兵,刀子亮得很,尋常漢軍不敢招惹。白日裏督戰隊還會按着時辰上城巡查,甲葉撞得叮鈴響,看着倒也有幾分大軍尚在的威勢。哨探的規矩也傳了下來:以東十里爲大軍伏兵區,哨探不得擅入十里之內,違者軍法處置。既限制了漢軍的偵查範圍,又不顯得反常,像極了大軍伏兵誘敵的做派.

  頭三日一切如常。每日補給按時送到,麥餅足額,甚至還多了半塊醃蘿蔔,像是大軍在後,糧秣充足。督戰隊每日上城巡查,雷打不動。

  到第六日,味兒就不對了——最先覺出不對的,是兵少城小的復州。

  往日按期巡營的八旗牛錄章京,再也沒露過面,說是去復州帥營議事,一去就沒了迴音;送糧送械的補給隊,斷了蹤影,糧倉見了底,士兵一天只能領半塊凍麥餅,硬得硌牙;派去催糧討令的信使,要麼被督戰隊擋回,說“主帥在復州佈陣,不許擅動”,要麼石沉大海,再也沒回來。

  更讓人心慌的是,督戰隊開始收攏行李,往內城集中,連城頭的巡查都減了一半。夜裏側耳聽,東邊復州城方向總隱隱約約有車馬人聲,像大隊人馬在往裏挪,又不像打仗的陣勢,倒像是往一處湊。

  復州守備李虎蹲在城樓上,裹着件破軍袍,領口磨得發毛,手裏攥着塊凍硬的麥餅,啃得腮幫子發酸,餅渣掉在鬍子上,也沒管。旁邊的小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提醒。

  他本是天啓年間的遼東降將,跟着後金轉戰六七年,廣寧、遼陽都打過,仗沒少打,功沒少立,後背上還留着一道明軍的刀疤,卻始終沒擠進八旗核心,官也只混到個守備,手底下也就一千二百漢兵。這些天他心裏翻來覆去地想,翻得腸子都擰成了結。

  想跟着金軍撤?自己是漢將,從來進不了核心圈子,真撤回去,也是頂在最前面當肉盾,死了也是白死,戰敗的鍋還得他們這些降兵來背。想死戰到底?手下弟兄誰也不想給金人陪葬。家裏還有老婆孩子,都在內城攥着,真要是逼急了,家眷都沒好下場。更不對勁的是,前日他藉着查夜的由頭想去內城問問情況,督戰隊竟攔着不讓進,說“軍務重地,漢將不得擅入”。當時他就心裏一沉——合着賣命的是他們,連知情權都沒有?

  又熬了兩日,東邊復州城的車馬聲越來越密,反倒越來越近,不像是往東撤,倒像是往西來。可仔細聽,又像是大隊人馬往城裏湊,然後再一股腦往東走。

  李虎終於斷定:這根本不是什麼誘敵深入,是八旗主力往復州集結,拿他們當肉盾擋着明軍的眼,等湊齊了就往東跑!

  他再也坐不住,暗中聯絡了兩處堡的漢軍軍官,都是跟他一樣的降將,早就受夠了氣。幾人藉着“查夜”的名頭,帶親信控制了內城城門,八十名八旗督戰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堵在營房裏軟禁了起來。刀架在脖子上,那些督戰隊也慫,當即就降了。

  把自家和部屬的家眷都護在手裏,確認沒了閃失,李虎才咬了咬牙,寫了降書。

  與此同時,蓋州城外趙率教的大營裏,也接到了斥候的塘報。

  “將軍,復州方向不對。”斥候凍得嘴脣發紫,聲音發顫,帽檐上的冰碴子隨着說話簌簌往下掉,“小的們摸過去十里,見覆州城外雪地裏車馬印密密麻麻,都是新踩的,看着像是往城裏湊兵。城裏邊人喊馬嘶的,雪霧都帶着動靜,不像是守城的架勢,倒像是……要跑路。”

  趙率教摸着下巴的胡茬,眉頭擰成個疙瘩。

  不對勁。真要是誘敵深入,就該天天罵陣邀戰,哪會把兵馬往復州城裏縮?再說阿巴泰要真敢誘敵深入,蓋州這邊就該猛攻策應,哪會天天只守不攻?

  “再探!多派幾隊,往復州外圍摸,別深入太遠,盯緊他們的動靜。”他當即下令,轉身就讓書吏寫塘報,連夜送往梁房口——事有蹊蹺,復州兵馬異動,疑金軍集結欲東撤,請殿下定奪。

  三、堡牆風動,降書暗遞軍營前

  這天後半夜,雪下得正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趙率教正對着塘報皺眉,帳外親兵忽然來報,說復州城上縋下來個人,說是李虎派來的,有機密軍情。

  趙率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果然,漢兵那邊也坐不住了。

  “帶進來。”

  被帶進來的漢子一身黑衣,摔在雪地裏,正掙扎着往起爬,凍得嘴脣發紫,眉毛上都結了霜,活像個剛從雪堆裏刨出來的凍梨。見了趙率教,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摸出一封皺巴巴的降表,紙都潮了,是李虎的筆跡。字寫得歪歪扭扭,卻字字清楚:願舉城歸附,戴罪立功,只求城破之日不追究附逆之罪,官兵仍留原任,願留軍中者量才任用,願歸鄉者發糧安置。

  這是第一支正式請降的漢軍,像一塊石頭投進靜水,很快在四衛漢兵裏漾開漣漪。

  趙率教看完降表,哈哈大笑,拍着案几震得燈碗裏的油都晃了晃:“好!識時務者爲俊傑!李虎這小子,倒也機靈。”

  他這話不是隨口說的——出發前瑞王殿下早有鈞旨:獻城歸義者,原職留用,首義者加升三級,事後兵部覈驗補授。他不過是奉旨行事。當即讓人帶下去好喫好喝招待,燒了熱湯給暖身子,又修書一封,用箭射回城中,擔保“既往不咎,官復原職,首開城者,加升三級”,字寫得龍飛鳳舞,還蓋了他的將印。箭羽帶着風聲“咻”地釘在城樓上的垛口,晃悠悠的,像一顆定心丸。

  消息沒幾日便傳開了,像風颳過雪原,藏都藏不住。

  金州的守將跟着動了心思,暗地裏派心腹走小路來見趙率教,探探口風,話裏話外問“開城之後,能不能保舉原職,手下的兵還歸不歸自己帶”。那點小心思,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南線旅順口那邊,壓力本就大,雙島的林躍天天派水師襲擾,聽說復州降了,守將也動了心,悄悄派人渡海來見,打聽歸降的章程。就怕晚了一步,功勞被別人搶了去。

  只有蓋州主將完顏塔還在硬撐。他本是遼陽宿將,跟着努爾哈赤打了半輩子仗,自視甚高,哪肯輕易投降。聽說有人私下議降,他當場抓了兩個小兵,安了個“通敵”的罪名,斬了首級懸首城頭示小H祟^掛在旗杆上,血順着旗杆往下滴,凍成暗紅的冰柱,風一吹,晃來晃去。

  “大軍在復州佈陣,誘敵深入,敢亂軍心者斬!”他站在城樓上,拔刀劈在垛磚上,火星四濺,嚇得底下兵卒噤若寒蟬。

  可夜裏他也常常登上北城樓往東邊望,望到天邊都是白茫茫的雪,復州方向隱隱約約的車馬聲,像悶雷似的滾過來。案上的酒壺都凍住了,酒倒不出來,他也沒心思喝。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涼,心裏也直髮慌。他嘴上硬,心裏卻沒底——真要是大軍棄了他們,這點兵,守得住嗎?

  四衛漢兵,就像被遺棄在雪地裏的棋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第一個掀棋盤的人。誰先動,誰就先有活路,可也怕第一個撞得頭破血流.

第五六三章 梁房觀局雪谷,截輜遲滯歸程

  遼南的雪地裏,漢兵的心思活了;梁房口的燈火裏,朱由樺的應對也落定了。

  案上攤着趙率教連夜送來的塘報,還有斥候探得的復州兵馬集結的痕跡。炭筆在輿圖上輕輕勾了幾道,朱由樺對着輿圖坐了半宿,燭火跳了半宿,燈油添了兩回,映得他影子在帳壁上晃來晃去。

  沈毅端着一碗熱薑湯進來,放在案邊,低聲道:“殿下,歇會兒吧。天快亮了。”薑湯冒着白汽,混着點紅糖的甜香,往帳裏漫開。

  朱由樺沒抬頭,指尖在“復州灣東側山谷”幾個字上重重一點,炭屑沾在指尖,他也沒在意。“阿巴泰這是要跑。”他聲音不大,卻帶着幾分篤定,“先往復州收攏人馬,拿蓋州、旅順的漢兵當肉盾釘在正面,等湊齊了就往東撤。想的倒是美。”

  他是根據斥候的情報推斷的——大軍往復州集結、補給中斷、督戰隊收縮,種種跡象湊在一起,答案明擺着。不是什麼誘敵深入,是棄卒保帥,要溜。

  研判清楚,他當即兵分兩路,一手納降收心,一手截殺斷歸。

  招降一線:命趙率教主持北路蓋州、復州、金州各堡招降,林躍主持南線旅順招降。凡開城獻降的漢軍將官,既往不咎,官復原職,願留軍中者量才任用,願歸鄉者發糧安置;命人將“八旗主力已棄爾等逃竄”的真相寫成招降書,綁在箭上射入各堡,特意點明“首開城者,加升三級”。特意交代趙率教、林躍,都要派有分量的將領出面擔保,不讓漢兵有疑慮。

  “告訴他們,投降不是罪,是棄暗投明。”朱由樺指尖點了點“蓋州”,“完顏塔要是肯降,照樣任用。要是死硬到底,就圍死他。”

  截殺一線:命祖寬挑選兩千精銳輕騎,沿蓋州至復州官道穩步推進,咬住金軍斷後的兩紅旗部隊,敵退我進,敵停我停,不深入、不貪功,逐步壓陣,牽制金軍主力注意力,不讓其輕易脫身;命周文博率八百西山營輕騎,走山間荒徑穿插至復州灣東側的三條山谷隘口,搶佔制高點。不求與金軍主力決戰,專打從復州出發的輜重家眷隊、零散護衛隊,分割他們的接應隊伍,打亂撤退節奏.

  “阿巴泰想棄卒保帥全身而退?”朱由樺對着燭火低笑一聲,“沒那麼便宜。啃不掉他的主力,也得咬掉他尾巴上的肉。”

  “殿下,這……阿巴泰好歹也是沙場老將,就這麼被殿下算得死死的?”沈毅看着輿圖上的部署,忍不住低聲道,語氣裏帶着幾分欽佩。

  “不然呢?”朱由樺瞥了他一眼,指尖拂過“魂陽堡”,“真要設伏,哪有把家眷都帶在陣中的?阿巴泰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盤,拿漢兵當擋箭牌,自己帶着遼南家當跑路。可惜啊,算盤打得太精,反倒露了馬腳。”

  他站起身來,伸了伸腰,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一夜沒睡,卻絲毫不見疲憊,眼神反倒亮得很:“傳令下去。祖寬、周文博,依計行事。天亮之前,必須到位。”

  “遵命。”沈毅躬身領命,轉身快步出去,帳簾掀起,寒風灌進來,燭火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又穩住。

  命令傳下去的當夜,周文博便點齊人馬。

  八百西山營輕騎,人人裹白披風,跟雪色融爲一體,馬裹蹄,人銜枚,刀出鞘,刀刃映着雪光,泛着冷意。藉着夜色,隊伍悄無聲息沒入東邊的雪嶺,像一條游龍鑽進了白茫茫的天地。

  周文博走在最前頭,臉上的刀疤在夜色裏泛着冷光,跟雪地裏的一道疤似的。他不愛說話,只打手勢,隊伍便跟着他的手勢行進,連馬蹄聲都微不可聞。哈氣在睫毛上結了層薄霜,呼吸聲都壓得極低,只剩雪粒子打在甲葉上的沙沙聲,伴着隊伍一路向東。

  他的目標不是全殲金軍主力——就八百人,也吞不掉兩萬多大軍。殿下交代得清楚:專打從復州出來的輜重家眷隊,堵兩頭、炸中間,毀輜重、打亂撤退節奏,能拖多久拖多久。割掉這條軟尾巴,就算贏。

  另一邊,祖寬也整頓了騎兵,人不卸甲馬不卸鞍,兩千鐵騎列在營門口,像一堵黑色的牆。馬蹄刨着雪,噴着白氣,騎士們個個眼神銳利,握着馬槊的手穩穩的,像一羣蓄勢待發的獵鷹。只等天明,便往前推進,咬住金軍斷後的兩紅旗部隊,步步緊逼,不硬拼,就是纏着打,不讓他們輕輕鬆鬆撤。

  三更天,第二批地位比較高的四衛人家屬人員已經摸出復州碧河好遠,與前來接應匪人一千名正藍旗兵匯合,老弱婦孺裹着厚衣裳坐在牛車上,車軲轆碾過深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時不時就陷進雪坑,要好幾個人推着才能出來。有小孩子凍得想哭,母親趕緊捂住他的嘴,低聲哄着,眼淚凍在臉上,結成細碎的冰花。

  帶隊的甲喇額真裹着厚大衣,時不時催促着快走,罵罵咧咧的,心裏也急——得趕緊穿過山谷,追上主力,落了單,遇上明軍就完了。他抬頭望了望兩邊的山樑,黑沉沉的,像蹲伏的巨獸。風捲着雪沫子打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他心裏莫名發慌,總覺得林子裏有眼睛盯着自己。

  “快着點!出了山谷就好了!”他揮着鞭子催了一句,聲音裹在風裏,散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頭頂的山樑上,周文博已經蹲了半個時辰。

  八百名士卒沿着雪坡伏着,白披風蓋在雪上,跟雪地融爲一體,連呼吸都壓得極慢。滾木礌石沿着坡邊碼好了,雪層下埋了鐵蒺藜,引信攥在手裏,就等隊伍全數鑽進谷口。

  周文博蹲在最高處的雪窩子裏,手按在刀柄上,刀疤映着雪光,冷得像冰。他看着輜重隊慢慢吞吞鑽進山谷,像一羣慢慢爬進口袋的綿羊。

  風雪更大了,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很快便模糊了山的輪廓。隊伍最前頭的牛車,已經快要走到山谷最窄處。

  周文博緩緩抬起手,指尖在風雪裏微微發涼。

  哨子已經含在了嘴裏,就等一聲令下。

  滾木礌石的引信已經拉到盡頭,就等那聲尖利的哨響,給這場撤退,添上一抹暗紅。

  風雪裏,整座山谷靜得只剩車軲轆的咯吱聲,和雪粒子打在甲葉上的沙沙聲。

  沒人知道,下一刻,就是血光。

  復州灣東側的山谷裏,風雪正緊。鵝毛大雪把山樑裹得嚴嚴實實,黑森森的林子埋在雪被底下,只剩個起伏的輪廓,像蟄伏的巨獸蹲在雪地裏,盯着谷口來來往往的人。風捲着雪沫子往谷裏灌,嗚嗚地響,混着遠處隱約的車馬聲,細得像絲線,稍不留意就散在風裏了。

  周文博蹲在最高處的雪窩子裏,白披風蓋在雪上,跟雪地融成一片。臉上的刀疤沾了層雪霜,泛着冷光,像凍住的疤。他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凍得發紅,指甲蓋都泛了青,也沒松半分。八百西山營士卒沿着雪坡伏着,一字排開,連呼吸都壓得極慢,呼出來的白氣剛冒出來就凍成細碎的霜花,沾在眉毛上。滾木礌石沿着坡邊碼齊了,鐵蒺藜埋在雪層下,引信都用蠟封了,防雪打溼啞火。

  殿下交代得清楚:阻截爲主,不濫殺家眷,封路襲擾造恐慌,拖慢他撤退的節奏就行。割掉阿巴泰的軟尾巴,就算贏。真要趕盡殺絕,八百人也吞不了幾萬大軍,反倒逼得對方狗急跳牆,拼着損失衝過來,這點人未必攔得住。要的就是“怕”,讓他不敢走山谷,只能繞遠路,多耗個三兩日,正面的大軍就追上來了。

  他和祖寬早有約定:山谷槍響爲號,他在谷裏截家眷、遲行程;祖寬佔着官道旁的河灘高地,專打出來的輜重隊和接應兵,打完就撤,不戀戰。分工明確,專打尾巴,不碰主力。

  山谷那頭,終於傳來了車軲轆的咯吱聲,碾着雪殼,斷斷續續的。

  先是三五十騎披甲兵開路,稀稀拉拉護着十幾輛牛車,車上裹着厚布簾,布簾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裏面裹着棉被的老人和孩子,時不時傳出小孩子壓抑的哭聲,剛冒出來就被大人捂住嘴——是從復州逃出來的散兵家眷,趕着投奔下路大營。帶隊的代子章京裹着厚皮遥s着脖子催馬,時不時往兩邊山樑瞟,心裏直發毛——總覺得林子裏有眼睛盯着自己。可又覺得明軍主力都在蓋州、岫巖,全在正面戰場上,哪能鑽到這兒來?多半是自己嚇自己。這荒山野嶺的,除了野獸就是雪,哪來的明軍。

  他哪裏知道,這只是頭幾撥。跟着又有兩隊家眷車,零零散散的,都是四衛逃兵帶着家小,趕着去阿巴泰臨時駐紮的大營會合,有的車軲轆凍住了,得用火烤半宿才能挪窩,拖拖拉拉拉了半里地。最後撞進來的,是阿巴泰派來接應的兩支小隊,每隊也就百十人,前鋒校領着,輕裝簡從,沒帶重兵器,就爲了收攏散兵和家眷,嘴裏還罵罵咧咧的,嫌家眷走得慢.

第五六四章 北門密郑瑵h將獻關

  前後三股人馬,加起來也就三百披甲兵,拖家帶口,車馬混雜,慢慢悠悠全鑽進了山谷最窄處。前面的開路兵已經快到谷口了,後面的牛車還在谷口挪,拉成了長長的一串。

  周文博緩緩抬起手,哨子含在嘴裏,腮幫子微微一鼓。

  “咻——”一聲尖利的哨響劃破風雪,像冰錐子扎進人耳朵裏。

  緊接着,兩側山樑上滾木礌石齊下,“轟隆隆”的悶響震得山谷都發顫,雪塊混着碎木劈頭蓋臉砸下去,谷口前後瞬間堆起兩道雪木混合的牆,當即堵死了谷口前後退路。線滑膛槍手居高臨下齊射,“砰砰砰”的槍聲撞在山壁上,迴音疊着迴音,齊射的彈雨密得像撒出去的鐵砂,專打披甲帶隊的兵丁,一槍一個,不刻意射殺婦孺老弱。有披甲兵剛拔出刀,腦袋上就多了個血洞,直挺挺栽倒在雪地裏。

  山谷裏瞬間炸了鍋。馬匹受驚人立起來,前蹄亂踢,把車上的糧箱、箱包甩下來一地,滾得滿山谷都是。小孩子的哭聲、婦人的驚呼聲、兵丁的喝罵聲混在一起,撞得山壁嗡嗡響。帶隊的前鋒校揮刀大喊“穩住”,剛要組織衝谷口,頭頂一銃打來,正中肩膀,翻身栽倒在雪地裏,滾了兩圈就不動了,血在雪地上暈開一團暗紅。

  “別慌!結陣衝……”另一個代子章京話沒喊完,山樑上滾下一根圓木,正砸在他馬頭上,馬頭當場砸得稀爛,連人帶馬砸倒在雪地裏,半天爬不起來,腿顯然是斷了。

  周文博嚴格執行將令,分兵封死谷口兩頭主路,只堵截整隊甲兵,對往東側山縫四散奔逃的婦孺故意網開一面,只對着空處放槍製造聲勢,喊殺聲順着風傳,像趕羊似的把人往山縫裏趕。山縫窄,只能容人側身過,車馬過不去,正好把輜重、甲兵和家眷撕開。要的就是製造恐慌,讓後面的隊伍不敢再走山谷,只能繞遠路,遲滯他們的行程。

  兩名帶隊的低階軍官先後組織衝了三次谷口,一死一傷,殘兵護着零散家眷往東側小路潰散,不敢再走主穀道。雪地裏牛車翻倒一地,糧袋、衣物、鍋碗瓢盆散得滿谷都是,沒人敢撿。有個婦人回頭想撿孩子的棉遥槐∫话炎ё撸R着要命還是要東西。

  經此一役,金軍前幾批家眷輜重損失近半,四衛逃兵與大營的聯絡被掐斷,撤退節奏硬生生拖慢了整整一日。後面的輜重隊聽說山谷有伏兵,果然不敢再走近路,繞着南邊的山脊走,路遠了一倍,速度慢了大半。

  下路大營裏,阿巴泰見接應小隊遲遲不歸,又加派了兩隊人探路,也被山樑上的火力打回,死傷了幾十人,連滾帶爬逃回來。他氣得在帳中拍案,震得案上的麥餅都跳了起來,滾到地上沾了雪.

  “廢物!都是廢物!”他揹着手在帳裏踱了兩圈,靴底碾得雪渣咯吱響,皮袍下襬掃得炭火火星亂濺。可怒歸怒,心裏的算盤卻打得門兒清:山谷裏的伏兵撐死了千把人,目的就是遲滯撤退。若派大隊入山清剿,山高路險,虛實不明,真被人包了餃子,反倒因小失大。家眷沒了可以再搶,輜重丟了可以再補,主力折了纔是萬劫不復。

  “傳令!再派一個牛錄,配兩門佛郎機炮,沿山邊搜着走,務必把散兵家眷都接回來。”他咬着牙下令,眉峯擰成個疙瘩,“告訴前鋒,穩着來,別鑽山谷,沿山脊走,用炮轟山樑,逼伏兵現身。他不就是想攔路嗎,我用炮給他犁一遍,看他藏不藏得住。”

  話音剛落,東邊官道方向忽然傳來隆隆炮聲,震得帳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阿巴泰猛地停住腳步——是祖寬的騎兵!他瞬間明白過來,這是套。山谷裏攔一道,官道上截一道,算準了他會分兵救應,專打他的接應部隊。

  “傳令!安排大營開拔,回魂陽堡!”他當機立斷,披風一甩,“留兩千兩黃旗斷後!”

  他到底是沙場老將,氣急歸氣急,章法半點不亂。犧牲小股接應部隊與家眷,換主力加速脫離戰場,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祖寬見金軍主力拔營東撤,也不敢深追,只令火炮對着後隊轟了三輪。這一仗,截了家眷、毀了輜重、遲了行程,還咬掉了幾百斷後金兵,戰果足夠。

  雪還在下,像撒不完的鹽粒,落在這場剛剛開場的拉扯戰裏。風捲着哭喊聲、槍炮聲,散在茫茫雪原裏,很快就沒了聲息。

  西邊山谷裏的血還在凍成冰殼,蓋州城裏的暗流,已經湧到了北門根兒。

  從復州被調往蓋州城裏協防的李虎,正蹲在北城門樓的避風處啃凍麥餅。麥餅硬得硌牙,凍得像塊石頭,他啃得腮幫子發酸,餅渣掉在鬍子上,也沒管。旁邊的親兵想笑又不敢,等他轉頭瞪過來,趕緊低下頭裝正經。

  李虎本是天啓年間的遼東降將,跟着後金轉戰六七年,廣寧、遼陽都打過,後背上還留着一道明軍的刀疤,陰雨天還疼。仗沒少打,功沒少立,卻始終沒擠進八旗核心,官也只混到個守備,手底下也就四百多漢兵。這次完顏塔見蓋州被圍日久、兵力喫緊,特意從復州調他率部入城協防,名義上是“助戰”,實則是把漢兵推上城頭當炮灰消耗明軍。復州的防務,也一併交給了八旗督戰隊接管。

  這些天他心裏翻來覆去地想,翻得腸子都擰成了結。

  想跟着金軍撤?自己是漢將,從來進不了核心圈子,真撤回去,也是頂在最前面當肉盾,死了也是白死,戰敗的鍋還得他們這些降兵來背。想死戰到底?手下弟兄誰也不想給金人陪葬。家裏還有老婆孩子,都在內城攥着,真要是逼急了,家眷都沒好下場。

  更不對勁的是,八旗督戰隊天天拿着漢兵家眷要挾死戰,可他們自己呢?天天收拾行李往內城湊,連城頭巡查都減了一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要跑,拿漢兵當肉盾擋着明軍的眼,自己帶着家當跑路。前幾日他藉着查夜的由頭想去內城問問情況,督戰隊竟攔着不讓進,說“軍務重地,漢將不得擅入”。當時他就心裏一沉——合着賣命的是他們,連知情權都沒有?

  殺督戰隊的事,他本來想再等等,看清楚風向再說。可夜長夢多,萬一完顏塔察覺了,先下手爲強,他們這四百多漢兵,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思來想去,橫豎都是賭,不如賭一把大的。賭贏了,升官發財;賭輸了,大不了一死,總比給人當棄子強。

  前幾天他暗中聯絡了兩處堡的漢軍軍官,都是跟他一樣的降將,早就受夠了氣。有個千總,親弟弟被八旗兵打死了,只賠了兩匹馬,恨得牙癢癢。如今幾人藉着“查夜”的名頭,帶親信控制了內城城門——當夜北門當班的督戰隊共十二人,有七個是他早年間安插的親信漢兵,趁換崗之際動手,殺了八旗帶班的八個兵丁,屍體藏在內城枯井裏,上面封了石板,神不知鬼不覺。井裏的冰結得厚,屍體凍硬了,臭味散不出來。

  當夜,他便派心腹縋城去見趙率教,遞上降書:願舉城歸附,戴罪立功,只求不追究附逆之罪,官兵仍留原任,願留軍中者量才任用,願歸鄉者發糧安置。心腹還帶了他的守備腰牌,當作信物。

  趙率教接到降書時,正對着塘報皺眉。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胡茬上沾了點雪沫,心裏掂量——李虎這小子,靠譜嗎?萬一是詐降,誘咱們進城打巷戰,騎兵施展不開,反倒喫虧。前年打撫順,就遇過詐降,折了三百多弟兄,他記着呢。

  可轉念一想,李虎一個降將,無兵無權,犯不上拿自己和一家老小的命開玩笑。再說,真要是詐降,他手裏有火槍營、有步卒,還怕鎮不住場子?只是巷戰損耗大,能不打,最好不打。

  思量半晌,他有了計較。

  “好。你回去告訴李虎,三更天,北門舉火爲號,開城獻降。既往不咎,官復原職。首義之功,本帥保他加升三級。”他解下自己的副將腰牌,遞過去,“拿這個給他,就說本帥的話,一言九鼎。”

  當即連夜調兵部署:命郭宏率八百火槍營在北門外列陣待命,聽號入城,奪城門、占城頭,壓制街巷火力點;田衝率兩千步卒爲前鋒,入城後直奔府衙與城頭要點,控制街巷,分割金軍;程明率一千人掩護火器營,搶佔城頭制高點,架炮對準城內金軍駐軍營盤,防其反撲;李懷率三千關寧軍殿後,守在城外,防突圍,防詐降,有風吹草動立刻接應。

  部署得明明白白,進可攻退可守,就算是詐降,也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第五六五章 西門殞命,蓋州底定

  三更天,雪下得小了些,天像墨染過似的黑,伸手不見五指。風捲着雪粒子打在城磚上,沙沙響.

  李虎帶着十幾個親信,摸到北門城樓下。守門的是兩個八旗兵,縮着脖子打盹,聽見動靜呵斥道:“誰?!夜巡的?不知道宵禁啊!”

  李虎心裏焦急,也不答話,抽刀就抹了一個,血噴在雪地上,熱氣冒了一下就沒了。另一個剛要喊,被旁邊的親兵一把捂住嘴,一刀捅進肚子,悶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解決了守門的,他趕緊揮手示意身後的人開城門、放吊橋。城門軸凍得發澀,“吱呀”一聲響,在夜裏格外刺耳。可動靜還是大了點,內城巡夜的金兵聽見動靜,扯着嗓子喊:“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