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乾清宮西暖閣裏,崇禎對着七月的總賬冊,翻了三遍。
從登基到現在,他天天被錢糧追着屁股跑,不是這裏鬧災要賑濟,就是那邊缺餉要催糧,國庫從來都是空空蕩蕩,拆東牆補西牆都補不上窟窿。如今頭一回看見國庫有結餘:九邊軍餉足額髮放,陝西賑災錢糧到位,連往年總拖欠的京官俸祿,都能按時足額髮了。
他手指在“結餘”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指尖都帶着點不敢信的遲疑,彷彿多看兩眼,數字就會變少似的。
“樺第……確實是個能幹事的。”崇禎放下賬冊,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由衷的讚許.
王承恩在旁陪着笑,往銅盆裏添了塊銀炭:“是呢,瑞王殿下肯實心任事,這半年新政推行下來,國庫寬裕多了,連宮裏的炭火都能多添兩斤,娘娘們都念叨,今年冬天不用縮手縮腳了。”
崇禎笑了笑,剛要說話,東廠提督曹化淳低着頭走了進來,手裏捧着個黑漆小匣子,躬身道:“陛下,東廠宣大一線的探報,請陛下御覽。”
這只是開端。
接下來半月,密摺一封接一封遞進來,像一顆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慢慢攪亂了崇禎的心緒:
先是軍中流言,說邊軍能拿足額餉銀,全靠瑞王殿下推行銀號,軍中“只知瑞王恩德,不知朝廷恩典”的說法不在少數,甚至有小兵在營房裏偷偷刻木牌供着;
再是地方民情,豫、魯兩省不少百姓在家貼了瑞王的紅紙長生牌,說新政是“瑞王法度”,地方官宣講政令,不提瑞王百姓便不肯信,反倒覺得是官府又來糊弄人;
接着是人事脈絡,各地主持新政的官員,大半是齊、浙、閩三籍,多是藉着春耕、核田的由頭提拔起來的,私下書信往來密切,每月都有驛遞互通消息;
最後落到財權上,說寶源銀號看似官辦,江淮區實際郀I全由蘇清晏說了算,戶部大使只管走流程蓋印,天下財稅半握在藩王私臣手裏,調百萬兩銀子都不用請示戶部。
密摺最後,附了幾份東林言官的奏疏抄件,核心就一句:藩王久掌地方兵財大權,違祖制、犯藩禁,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崇禎把密摺緩緩擱在案上,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敲着,敲得案邊的硃筆滾了半圈,他也沒伸手去扶。
暖閣裏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銀炭炸開的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炭灰裏,很快就滅了。
他不是不知道朱由樺能幹,也不是不清楚新政的好處。可再能幹,他也是藩王。兵權、財權、人事、民心,四樣沾得越多,皇權就越不踏實。太祖定下藩禁,不許藩王典兵干政,防的就是宗室勢大、動搖國本。
可他也清楚,新政正處在攻堅期,這會兒全盤收權、換人督辦,等於自斷臂膀。國庫剛有起色,九邊剛安穩些,地方剛見起色,折騰不起。
猜忌是一點點沉下去的,制衡也得一步步來。
思忖數日,崇禎才慢慢拿定了主意——賞要賞足,權要漸收,沙子慢慢摻,既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也不能任由藩王權勢坐大。
第一道旨意先下去:嘉獎平叛與新政有功將士,朱由樺加歲祿一千石,賞黃金百兩,只談恩賞,不提收權。
沒過幾日,都察院幾名御史聯名上疏,說“藩王久鎮地方,非祖宗之制,請召瑞王回京議事”。崇禎順勢准奏,下旨召朱由樺回京面陳新政事宜。
等朱由樺的奏疏遞回來,廷議之上,崇禎才藉着“平叛事畢”的由頭,提出西山營按制歸建京營。這本就是題中應有之義——平叛總督本就是臨時差遣,事畢繳印歸建是軍中慣例,西山營原就隸屬於京營序列,抽調出徵只是臨時差使。藉着這層由頭調整編制、摻換部分軍官,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
緊跟着是第三手:加封朱由樺爲太子太傅、兼宗人府左宗正。太子太傅是從一品榮譽加銜,左宗正則是宗人府副職,聽着尊崇,實則多是掛名參與宗室核議,並不實管具體事務。既給足了宗室體面,又不違背“藩王不預實政”的祖制。
最後一手落在財權與監察上:派戶部主事一員、戶科給事中一員,巡核四省新政錢糧;東廠專職偵緝新政中的貪腐弊案,不插手日常郀I。既摻了沙子,又不越權攪亂新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套組合拳拆成四步,半個月內陸續落下,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步步收束。旨意擬好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崇禎看着明黃的聖旨,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是不信朱由樺,是不信權力。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唯有制度與制衡,才能保江山安穩。
燭火被他的氣息吹得晃了晃,映得他的影子在牆上忽明忽暗,像一頭困在規矩裏的孤獸。
京城的動靜,早有西山暗騎分批快馬送往商州,不是一股腦砸過來,是一封接一封,像投石問路。
王懷安接到第一封召回京的密信時,還沒當回事,啃着糖糕說“正好回去喫京城的涮肉”;等接到“西山營歸建”的風聲,當場就急了,揣着信就往城樓跑,跑得氣喘吁吁,踩了自己袍子下襬差點摔個狗啃泥,嘴裏還唸叨:“殿下!不好了!陛下要收咱們兵權!這不是卸磨殺驢嗎!以後連糖糕都沒人給報銷了!”
朱由樺正站在西城樓上看商州城外的屯田規劃圖,指尖還沾着點墨,聞言接過密信掃了一遍,非但沒惱,反倒笑了。
“什麼卸磨殺驢。平叛差事本來就是臨時的,西山營本就是京營的人,仗打完了歸建是本分。”
王懷安急得直轉圈,轉得跟磨盤似的:“話是這麼說,可歸建之後,咱們說了不算了啊!還有銀號那邊,派戶部和給事中盯着,以後辦事多礙手礙腳!想給弟兄們發點賞錢都得走三道審批,那還得了!”
“急什麼。”朱由樺把密信摺好,指尖在城磚上輕輕點着,節奏不緊不慢,“陛下要的是名分上的安穩,咱們給他就是。但怎麼給、給多少,得有來有回。一步全交出去,反倒顯得咱們心虛,也對不起跟着幹活的弟兄。”
他心裏早就算好了賬,崇禎多疑但務實,不會真把新政掀翻,要的只是一個“恪守藩禁”的姿態。既然如此,這姿態就要做足,還要做得有來有回,既消弭猜忌,又保住新政的根。
當天,第一道奏疏先快馬送往京城:
臣本宗室晚輩,不敢當太子太傅、左宗正尊銜,宗人府事關宗室體統,應由長輩勳臣主持,臣年輕資湥蛛y服校埍菹铝磉x賢能。
姿態放得極低,先辭讓尊銜,顯得不貪權、知進退。
崇禎果然下旨“勉留”,說“卿有功於國,才堪其任,不必推辭”,君臣來回客氣了兩個回合,朱由樺才“勉爲其難”地接受了加銜。
緊跟着第二道奏疏:
臣自請削減王府護衛,平叛期間增設的臨時編制全數裁撤,僅留五百親衛隨行,以示恪守藩禁,不敢逾制。
這一手更戳崇禎的心思——藩王護衛數目是祖制紅線,主動削減,等於明明白白告訴皇帝:我沒有擁兵自重的心思。
崇禎見了,心裏那點緊繃的猜忌又鬆了大半,反倒覺得自己之前是不是猜忌過了頭,下旨“護衛可留八百”,以示體恤。
等回京旨意再三催促,朱由樺才上了第三道奏疏:
平叛事畢,西山營自當按制歸建京營,臣毫無異議。唯新政正處攻堅,四省官員、銀號體系已磨合成熟,懇請陛下准許臣專任協理戶部、督辦豫魯陝湖廣四省新政差事,不涉地方兵刑,專責財稅農政,務求新政落地見效。
等於兵權全交,新政差事咬住不放,劃清了兵與政的界限——藩王不碰兵,只做民事財稅,既不碰最敏感的紅線,又保住了核心佈局。
三道奏疏,一辭讓、二自削、三交割,進退有度,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王懷安看着摺子遞出去又批迴來,來回拉扯了好幾輪,才最終定下章程,撓着頭嘀咕:“殿下,原來交個權還要這麼多彎彎繞?我還以爲直接交了就完事了。跟走親戚送禮似的,推來推去。”
“傻小子。”朱由樺點了點他懷裏的天書,指尖點在封皮上,“明面交的是名分,底下的根哪那麼容易拔?”
他早就算好了後路。
軍伍上,周文博調任京營坐營官,西山營的中下層軍官打散編入京營精銳,看似歸了兵部,實則舊部脈絡一點沒斷。平日裏都是各營操練,真有戰事,這些人還是能用。周文博每月還會找藉口跟舊部湊一起喝頓酒,只聊家常不提軍務,可誰心裏都有數。
財權上,寶源銀號的整套郀I體系由蘇清晏牢牢把控,各級主事、賬房都是跟着她幹了多年的心腹,算盤子打得噼啪響,連賬本都有自家的暗記。戶部來的大使只管流程合規、賬目報備,實際郀I的門道,半分也插不上手,連賬頁上的暗記都看不懂。
地方人事更不用說,亓詩教、來宗道、張瑞圖這些新政骨幹,全都紮根在各省州縣,推行新政的官員已經形成了穩固的派系。只要政令對百姓有利、對國庫有益,就算他不在地方坐鎮,底下也照樣推着走。畢竟誰也不想跟政績過不去,更不想跟百姓的口碑過不去。
“兵權、官職都是虛的,新政紮下根了,銀子能收上來,百姓念着好,這纔是實的。”朱由樺淡淡道,目光投向遠處的田壟,“陛下要的是名分上的安穩,咱們給他就是。只要新政不停,比攥着幾萬兵有用得多。”
王懷安似懂非懂,掏出天書,歪歪扭扭寫了“明交暗留”四個字,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個大蘿蔔,蘿蔔根鬚畫得密密麻麻,像長了一堆鬍子,標註“根在底下”。畫完自己瞅了瞅,覺得挺有道理,滿意地揣回懷裏.
第四七八章 朝堂紛爭言路亂,軟刀暗磨待後招
兩道奏疏送到乾清宮,崇禎看完,心裏那點緊繃的猜忌,一下就鬆了大半。
他原本還怕朱由樺不情願,得費一番周折,沒想到對方這麼識趣,辭讓尊銜、自削護衛、主動歸建軍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倒是個懂進退的。”崇禎把摺子放下,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他最擔心的就是藩王恃功自傲、不肯交權,真鬧起來,朝廷臉面不好看,新政也得受影響。如今朱由樺主動遞臺階,他反倒有些過意不去,覺得自己之前的猜忌是不是有點多心了。
當即下旨:宗人府加銜按原議加封,西山營調歸京營,但保留八百親衛隨行護駕;新政督辦之權照舊,戶部、戶科專員協同辦事,不得擅自干預銀號郀I細則.
等於兵權收了一半,財權監管也留了餘地,算是給足了體面。
旨意傳到商州,王懷安鬆了口氣,拍着胸脯說:“還好還好,還留了八百親衛,不然殿下出門都沒排場了。回頭我得跟廚娘說,多做兩斤紅燒肉慶祝慶祝。”
朱由樺失笑搖頭。他要的從來不是排場,是新政能繼續往下走的空間。如今目的達到了,比什麼都強。
朱由樺回京之後,朝堂上因爲新政和藩王職權的事,吵得更熱鬧了。
錢益謙領着東林言官,不再揪着平叛的事不放——畢竟勝仗擺在那兒,再罵就是睜眼說瞎話。但他們的手段遠不止“念祖制”這一招,三線同時發力,刀刀都往軟肋上戳。
第一刀,拿身份說事。
早朝上,一名御史出列,義正辭嚴,笏板舉得筆直:“陛下,寶源銀號乃朝廷官辦錢法重地,豈能由一民間女子掌理?蘇氏以婦人之身主官帑出納,有乖體統,不成制度。臣請陛下另選戶部官員主持銀號事務,以正官箴。”
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衝着蘇清晏去的——拿掉她,就等於斷了朱由樺在銀號裏的臂膀,新政財稅這塊等於被釜底抽薪。
第二刀,造地方冤案。
江南道御史緊跟着奏報,稱松江府某縣清丈田畝嚴苛,胥吏藉機勒索,逼得百姓逃散,“新政本爲利民,如今反倒害民”。摺子寫得聲淚俱下,還附了所謂“百姓訴狀”,把髒水一股腦潑在新政頭上。這案子是地方官受了士紳好處,故意縱容胥吏胡來,再把賬算到清丈頭上,就是要鬧得輿論譁然,讓朝廷投鼠忌器。
第三刀,聯宗室保守派。
錢益謙暗中聯絡了幾個對核田不滿的宗室旁支,由王府長史代遞奏疏,說“宗藩核田有傷親親之誼,非朝廷待親藩之道”,拿“祖宗待宗室厚恩”說事,想把水攪得更渾。
三管齊下,比單純喊“祖制”狠得多。
支持新政的官員也立刻反駁。
戶部左侍郎曹珖站出來,聲音洪亮,震得殿頂都嗡嗡的:“錢法之事,唯在成效。寶源銀號推行半年,國庫增銀、軍餉足額、火耗歸公,這些成效滿朝皆知。蘇掌櫃雖爲女子,理事之才勝過多數鬚眉。放着能幹的人不用,非要按資歷選庸才,這是什麼祖宗之法?”
又有官員出列,直指江南冤案漏洞百出:“所謂逃散百姓,名冊多有重複,地方官早有勾結士紳、拖延清丈的前科。臣請陛下派員徹查,若系地方官造假擾民,正該嚴懲,反倒成了新政的罪名?”
兩邊你來我往,從早朝吵到正午,唾沫星子都快濺到金磚上了,也沒吵出個結果。崇禎坐在上面揉眉心,都懶得喊肅靜,只當聽戲了。
退朝後,錢益謙回到府裏,門生湊上來問:“老師,陛下好像更偏向留瑞王督辦新政,咱們這麼吵,有用嗎?”
錢益謙端着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龍井的香氣在舌尖打了個轉,他冷笑一聲:“急什麼。新政剛見成效,陛下當然捨不得停。可藩王干政這根刺,已經紮在陛下心裏了。咱們天天提,月月說,扎得深了,陛下自然會忌憚。”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案上輕輕點着,節奏不緊不慢,像在敲什麼隱祕的拍子:“明面上咱們爭體統、爭民情,暗地裏讓江南各府接着拖。土地清丈能拖就拖,詭寄田地往寺院、書院轉;錢莊那邊再想辦法,給寶源銀號找點麻煩。軟刀子割肉,慢慢來,不急。”
在他看來,朱由樺就算再能幹,終究是藩王,天生就有“祖制”這道軟肋。只要抓住這一點,慢慢煽風點火,總有一天崇禎會把人徹底召回京城。到時候沒了地方實權,新政就是無根之木,推行不下去的。
他算計得明白,卻沒料到,自己在暗處出招的時候,朱由樺手裏也攥着實錘。
就在退朝當天,沈毅便派人送來了密信,信裏詳詳細細列了江南幾家錢莊散播流言、聯合抵制寶源銀號的證據,還牽出了幾個東林黨官員私下收受錢莊賄賂的線索;至於那樁“清丈逼民”的冤案,也已經派人下去查實,拿到了地方官與士紳勾結的口供,連簽字畫押的狀紙都有。
朱由樺在府中看完信,隨手擱在燭火上燒了,火苗舔着紙邊,很快蜷成一團黑灰。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先存着,不急。現在跳出來反倒落人口實,等他們鬧得再再歡點,再一起算賬。”
他心裏清楚,新政推進到這一步,不可能一帆風順。
地方上的阻力遠比朝堂上的嘴炮更難纏:火耗歸公後,胥吏明着不敢反對,暗地裏卻故意算錯賬、拖工期;清丈隱田時,不少地方官“清大戶瞞小戶”,把劣紳的田瞞下來,把小戶的地多報,把負擔轉嫁給百姓,敗壞新政名聲;還有士紳串聯抗稅,拿“士紳免稅”的舊例說事,不肯交超額田稅。
這些事,不是抓幾個人、殺幾隻雞就能解決的,得慢慢磨、慢慢拆。
他已經定下了應對的章法:
一是立樣板縣,選幾個政務清明的縣,把清丈、堆肥、銀號的章程做紮實,讓周邊縣看着成效,分化觀望的地方官;
二是打典型,抓幾個鬧得最兇的劣紳和貪官,查實罪名公開處置,震懾觀望者;
三是留餘地,主動自首、補繳欠稅的,既往不咎,給大多數人臺階下,孤立少數死硬派。
朝堂上的嘴仗是虛的,田地裏的收成、國庫裏的銀子、百姓的口碑,纔是實的。
窗外的秋葉慢慢落了,庭院裏的菊花開得正好。
巷口桂樹的甜香順着風爬過青磚院牆,鑽進城東錢府的雕花窗欞。暖閣裏沉鬱的龍涎香壓着桂香,也壓着閣裏沉沉的心思。
錢益謙捏着松江府遞來的密信,指節捏得泛白,桑皮信紙邊緣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像他此刻翻來覆去的心思。案上攤着十幾份言官奏疏的抄底,字字都扣着“祖制”“民心”,筆鋒藏得極好,看着是爲國直言,實則全是掀翻新政的軟刀子——不見血,卻能把人一步步逼到牆角。
坐在下首的翰林院編修指尖無意識颳着茶盞沿,颳得瓷面發澀,語氣裏帶着點遲疑:“老師,十三家錢莊那邊都回了話,下月初一準定一同拒收寶源銀票。只是蘇松那邊……真要鬧到圍堵縣衙的地步?新政這半載,國庫確實見了起色,陛下心裏有數。鬧得太兇,萬一觸了逆鱗……”
“不鬧,纔是真的坐以待斃。”錢益謙放下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溫涼,他卻渾然不覺,“你當陛下那點猜忌能撐多久?等清丈完了隱田、寶源穩住了錢法,百姓念着新政的好,國庫填得足,到時候別說削藩王的權,陛下指不定還要給他加恩賞!”
他放下茶盞,指節在案上那疊奏疏上輕輕一點,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帶着浸淫朝堂數十年的老辣:“三管齊下,步步爲營。第一,蘇松那邊唆使被清了隱田的士紳,僱些市井流民,以‘清丈擾民、胥吏勒索’爲由圍堵華亭縣衙,只造勢,不碰人命。事後御史彈劾‘新政激變、逼得民反’,把鍋全扣在清丈頭上——法不責校偛荒馨褲M城百姓都拿了。第二,江南十三家錢莊同日拒收寶源銀票,常州、鎮江兩處同步挑動擠兌,我倒要看看他寶源銀號有多少現銀能填這個窟窿。第三,都察院十三道言官同日附奏,聲勢要足,逼陛下下旨暫停清丈、整飭寶源。”
門生遲疑片刻,又道:“可山西那邊傳了話,說宣府近來查得嚴。若是把瑞王逼急了,順着銀號的賬往邊貿上查,萬一翻出舊賬……九邊的馬匹、藥材大半走邊貿的路子,真鬧僵了,邊軍先亂,朝廷投鼠忌器啊。”.
第四七九章 假案露痕:順藤摸瓜見邊塵
“正是投鼠忌器,咱們纔敢放手做。”錢益謙嗤笑一聲,捻着鬍鬚的手指穩如磐石,“皇太極在遼東虎視眈眈,漠北喀爾喀三部也首鼠兩端,九邊離了晉商的邊貿通道,戰馬糧草全得卡脖子。陛下就算疑心晉商有私,也不敢真把路子掐斷——掐斷了,誰給邊軍供馬?難不成靠他寶源銀號印的紙票子買馬?”
他算得門兒清。新政再好,也好不過邊防安危。真把晉商逼得停了邊貿,宣大、薊遼立刻就得喫緊。崇禎再想推新政,也不敢拿九邊安穩賭。這張底牌攥在手裏,扳倒一個藩王,不過是時間問題。
“去吧,按章程辦。叮囑下面的人,手腳乾淨些,只鬧事,別沾人命。真出了紕漏,讓地方官自己兜着。”錢益謙揮了揮手,語氣裏滿是勝券在握,“等奏疏一上,民間再亂一亂,陛下就算有心護着瑞王,也得掂量朝野輿論。到時候召回藩王、停了核田、撤了寶源那婦人,新政名存實亡,這朝堂,終究還是咱們說了算。”
門生躬身應下,轉身出去傳話。
暖閣裏只剩錢益謙一人,他拿起那封松江密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湹男σ狻I焓秩ザ瞬璞K時,手腕卻微微一晃,半盞涼茶潑在青綢袍角,洇出一小片深褐的印子。他皺了皺眉,掏出手帕擦了擦,只當是晨起手滑,半點沒往“不祥之兆”上想。
他算準了帝王猜忌,算準了邊貿牽制,也算準了士紳抱團,唯獨漏了兩件事:一是底下地方官急着邀功,竟自作主張把鬧事時踩死的兩名流民埋在了清丈田埂下,硬做成“清丈打死人命”的僞證,畫蛇添足偏生留下了活口;二是即使經過元年初,朱由樺對私下和後金勾結的晉商進行拔跟清除,但是後續重利商人的膽子遠比他想的大,走私的不只是茶葉皮毛,也悄悄往漠北漠南輸送的禁物.
瑞王府西跨院的書房,天剛矇矇亮就亮了燈。窗紙泛着魚肚白,案頭的燭火還沒熄,燭淚堆得老高。
沈毅一身勁裝站在案前,肩頭沾着晨露,靴子上還沾着半乾的泥點——是連夜從通州趕回來的。他手裏攥着個油布包,油布浸了露水,泛着潮意,聲音壓得很低:“殿下,松江的事查清了。圍堵縣衙的事,是華亭縣劣紳吳老四牽頭,背後是松江知府授意,本意是僱些地痞流民造勢,喊幾句‘清丈害民’的口號。誰知混亂中踩死了兩個破廟裏的老乞丐,他們怕擔責,索性把屍體埋在了清丈過的田埂下,對外謊稱是清丈胥吏打死的農戶,還攛掇了幾戶人家寫了訴狀。”
他說着解開油布包,裏頭擺着兩份按了紅手印的供詞、半錠刻着錢莊印的銀錠,還有半張知府衙門下發的差役批文:“帶頭鬧事的幾個混混被咱們拿住了,在城外破窯裏堵的,招得明明白白。吳老四是錢大人門生的遠房親戚,買人鬧事的銀子是從知府衙門的常例賬上走的,訴狀上的手印大半是僱人按的,名字多有重複。這錠銀子就是僱人的賞錢,底下印着裕豐錢莊的戳。”
朱由樺拿起那錠銀子掂了掂,分量不輕,底部的印紋磨得發湥瑓s還能辨出“裕豐”二字。他指尖在印紋上輕輕摩挲,眉頭微蹙:“裕豐錢莊?就是這次串聯拒收寶源票的十三家之一?”
“正是。”沈毅點頭,“蘇掌櫃那邊核了半個月的賬,說這十三家錢莊近來大額走賬異常頻繁,資金來路駁雜,不少都是從張家口的晉商號子轉過來的。”
正說着,門簾被輕輕掀開,蘇清晏走了進來。她身上帶着晨露的涼意,鬢邊碎髮被風吹得微亂,手裏捧着一疊賬冊,冊角用細繩扎得整整齊齊,眼底還帶着熬夜的淡青。她走到案前,把賬冊徐徐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頁硃筆圈注的條目上,聲音清清淡淡,卻字字落在要害:“殿下,十三家錢莊的資金流向已經核完了。七家的東主和東林核心官員有姻親,剩下六家背後都有晉商的股份。這次湊出來擠兌的現銀,大半是晉商從張家口調過來的,名義上是收江南茶葉,實則是衝寶源的銀櫃。”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朱由樺,神色凝重了幾分:“更要緊的是,這次能順藤摸瓜查清楚,也是湊巧——上月朝廷剛定了邊餉逐步由寶源匯兌,宣府的大額商銀按理該走官號結算,一些邊貿商人不敢走明路,只能繞去民間錢莊週轉,反倒讓這筆流水格外扎眼。我順着晉商的賬往上追,又對了沈千戶安排人蹲了兩月摸到的私市貨單,查出了幾筆出關的禁物貨單——不是往遼東去的,是走漠北喀爾喀三部的。鐵器、火藥、糧食,樣樣都是禁叩模瑪盗坎凰愦螅略露加校吡丝彀肽炅恕!�
“漠北?”朱由樺猛地抬眼,心裏咯噔一下。
他是歷史系研究生出身,太清楚漠北蒙古的分量。後來清軍入關,科爾沁、喀爾喀這些蒙古部落就是滿清的騎兵助力。要是喀爾喀真和皇太極勾連一處,宣大千裏邊防等於腹背受敵,這麻煩可比朝堂黨爭大出十倍。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落在漠北草原的位置,聲音沉了幾分:“能確定是喀爾喀自己要的,還是替後金轉手的?”
“目前還不好說。”蘇清晏走到他身側,指着賬冊上的幾行蠅頭小楷,“貨是送到喀爾喀邊境的私市點,接貨的是喀爾喀的人。但晉商和遼東的生意一直沒斷,難保不是借喀爾喀的手轉道。而且……”她遲疑了一下,“賬裏還夾着幾筆京城的進項,匯款人用的是化名,數目不小,按季匯,像是常例孝敬。”
朱由樺沉默了。
上一篇:万朝旅行:开局带嬴阴嫚逛兵马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