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72章

作者:麻花兄弟

  朱由樺抬手示意免禮,指着桌上的城防圖問:“昨夜傷亡如何?”

  “前鋒陣亡七人,傷二十三人。伏兵和火器營傷亡更少,大多是踩踏和流矢蹭的。主要是甕城那兩百死士拼得兇,折了幾個弟兄。”周文博回話簡潔。

  沈毅補充:“城內暗線折了三個,都是好樣的。剩下的弟兄我安排下去休整了。另外,在李懷義書房搜着半封密信,燒了一半,落款只剩個殘缺的‘鳳’字,信裏提了句‘鳳陽舊部屆時策應’,別的看不清了。”

  他說着遞上半張焦黑的信紙,邊緣蜷曲,字跡模糊。

  朱由樺接過來看了片刻,指尖在那個殘缺的字上頓了頓,眼底寒色一閃而過。魏忠賢早已伏誅,可他留下的閹黨舊部網絡沒散,李朝欽作爲其貼身乾兒子,正是藉着這張遍佈南北的舊網起事。鳳陽是當年閹黨經營兩年的老巢,至今還藏着不少漏網之魚,看來這趟叛亂的根子,比表面上深得多。

  “收起來,密封送京,交西山營暗檔房存着。”他把信遞回去,語氣平淡,“這事不要聲張,暗中追查鳳陽舊部的線。李朝欽不是單打獨鬥,他背後還有一整張網。”

  “是。”沈毅接過信,貼身收好。

  倆人湊到一塊兒對着城防圖覆盤昨夜的路線,你指一下我點一處,話不多,卻句句踩在點子上,默契得很。王懷安在旁邊瞅着,小聲嘀咕:“這倆貨,話都少,打起仗來倒是一個比一個狠。”.

第四七一章 四塞鎖關,圍局初成

  洛陽剛定,朱由樺沒歇着,當晚就登上了北城頭。

  晚風捲着麥香吹過來,帶着點煙火氣。他望着西邊連綿的羣山,指尖在城磚上輕輕叩着,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北路,派兩百騎兵會合孟津、新安守軍,把黃河南岸渡口和北上山道全封死。一粒糧、一個人都不許放去山西,也不許叛軍往北竄。順便把山西呒Z的驛路打通,往後糧草從那邊走,近便。沿路驛站全接管起來,恢復通信,順便覈查沿岸宗室莊田數目。”

  “東路,周文博帶西山營主力即刻出發,搶盧氏縣與洛南隘口。那是洛陽通往商州的必經官道,佔住了,李朝欽就別想再打回來,也別想往東竄。另外分一隊去淅川,把南邊山道卡死,防止叛軍往秦嶺流竄當流寇。”

  “西路,以六百里加急馳書三邊總督洪承疇、陝西布政司,約請他們督率標兵和地方守軍,把藍田、山陽一線的山道全卡死。商州往西去西安的路,全封死。不準一粒糧、一個信使流進商州,也不準叛軍往西靠近西安半步。就說我軍已克洛陽,東路自有佈置,請陝西方面守好西側,待朝廷旨意定奪。”

  三道命令下去,等於在商州東、西、北三面築了三道鐵牆,再加上南邊是連綿的秦嶺大山,等於把福王叛軍徹底困在了商州那片山溝裏,插翅難飛。

  王懷安在旁邊聽得直咋舌:“殿下,咱們不直接打商州啊?山高路險的,圍起來多慢。”

  “慢?”朱由樺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微挑,帶着點壞笑,“強攻才慢。商州城小,存糧有限,周圍山道難走,補給本來就難。咱們把四面一鎖,困他仨月,不用打,他們自己就亂了。到時候糧盡兵疲,要麼投降,要麼內訌,咱們以逸待勞,省多少兵力糧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真打進去,萬一把福王打死了,反倒麻煩。留着他,後面核田、清宗室,還好說話。”

  王懷安琢磨了琢磨,一拍大腿:“對啊!困着他們,省炮彈省人命,還能等着他們窩裏鬥!高啊殿下!”

  他趕緊掏出天書,歪歪扭扭寫了“困獸戰術”四個字,想了想,又畫了個蛔樱子裏畫了個胖嘟嘟的小人兒,標註“福胖子”,畫完自己瞅着樂,差點笑出聲。

  緊接着,朱由樺又命人寫了檄文,傳遍陝西各府州縣。

  檄文寫得極有分寸:只說“閹黨餘孽李朝欽矯詔構陷、裹挾福藩作亂,首惡必誅,脅從罔治;獻城歸降者免罪,斬將來投者論功升賞”。對福王只提“爲奸人所惑,朝廷自有宗室家法處置”,既不承諾免罪,也不說必殺,給下層士兵留了投降的活路。

  而送往京城的密奏裏,他才寫了真實考量:留福王性命,一則借其徹查河南福藩、唐藩等宗室隱田私兵,順勢將核田新政推至中原;二則避免落個“擅殺宗室”的口實,一切按朝廷法度來。平叛是名,梳理地方、推行新政是實。

  光圍還不夠,暗線也得動。

  他吩咐沈毅:“派細作混入商州,散播兩句話:一句是‘李朝欽想拿福王當投名狀,暗通關外換富貴’;另一句是‘朝廷只誅首惡,當兵的投降都能回家種地’。不用太刻意,混在流民、商販嘴裏慢慢傳就行。”

  軍事封鎖、經濟絞殺、輿論離間,三套拳一起打,不愁商州不亂。

  夕陽西下時,朱由樺還站在城頭上,望着商州方向。他心裏算着日子:李朝欽西進時帶了九千人,加上沿途裹挾的流民,撐死一萬五六。商州城小,存糧撐死夠喫兩個月,四面一封,用不了一個月就得鬧糧荒。到時候不用打,自己就亂了。

  而此時的商州城,知州衙門改的臨時行宮裏,氣氛卻截然相反。

  朱常洵正蹲在膳房門口催廚子燉冰糖肘子。廚子急得滿頭汗,說“王爺,火候還沒到,再燉半個時辰”,他就不耐煩地擺手:“快點快點,本王都餓瘦了!”

  李朝欽剛從外面進來,手裏攥着洛陽失守的急報,臉色白得像紙,聽見福王還在催肘子,氣得太陽穴突突跳。他快步上前,聲音都發顫:“王爺!別等肘子了!洛陽丟了!官軍昨夜奇襲,南門失守,盧氏、洛南怕是也守不住,咱們的後路要斷了!”

  “啥?”

  朱常洵猛地回頭,胖臉一臉茫然,手裏還捏着個剛偷拿的蜜棗,棗核都忘了吐。他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後路斷了”是什麼意思,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聲音都變調了:

  “那、那咱們咋辦?朱由樺會不會打過來啊?本王的肘子……本王的宅子還沒選好呢!”

  他慌慌張張拽住王朝欽的袖子:“要不……咱們投降吧?朝廷總不能殺了本王吧?”

  “王爺不可!”王朝欽趕緊按住他,壓下心頭火氣,沉聲安撫,“商州山高路險,易守難攻,官軍一時半會兒打不進來。臣已有佈置:已派人攜重金去陝北聯絡流寇王自用,約其南下牽制官軍;又修書給秦王朱存樞,以‘核田削藩脣亡齒寒’勸他借糧接濟;再抽調死士加固洛南隘口,咱們打持久戰。鳳陽那邊還有義父留下的舊部能策應,撐得住。”

  話是這麼說,他心裏卻沉得像墜了鉛。

  洛陽丟得太快了,快得他都沒反應過來。盧氏要是再被佔了,那可真就成了甕中之鱉。他隱隱覺得,這位瑞王殿下,比他預想的難對付得多。義父魏忠賢當年栽在崇禎手裏,如今他這乾兒子,莫非也要栽在這位藩王手裏?

  福王聽了稍稍安心,又惦記起肘子:“那……那仗要打,肘子也得喫吧?”

  王朝欽看着他這副德行,氣得牙根癢癢,又不能發作,只能攥緊拳頭壓着火氣:“王爺先回行宮歇息,臣去佈置防務。”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映得兩人影子忽明忽暗。膳房裏飄來冰糖肘子的甜香,混着殿外隱隱的甲葉碰撞聲,說不出的荒誕詭異。誰也不知道,這商州城的困局,纔剛剛開了個頭。

  洛陽城西的城樓望不到百里外的商州。秦嶺、熊耳兩道大山橫亙在陝豫之間,層巒疊嶂像攤開的青黛色屏風,縱是登高極目,也只能望見西南天際一抹沉沉的山影。朱由樺立在城堞邊,面前攤着一幅磨得起毛的陝豫山川輿圖——這是他從河南布政司庫房裏翻出來的萬曆年間舊圖,邊角都捲了邊,他卻對着圖摸得門清,指尖順着山道紋路一點一劃,跟刻在腦子裏似的。

  畢竟是歷史研究生的底子,商洛地形他閉着眼都能摸出七八分。商州窩在羣山腹地,東出中原必經盧氏、洛南、龍駒寨三道隘口,往西走藍田、山陽能直撲西安,南北全是原始深山,只剩幾條樵夫踩出來的羊腸小道,說是天然囚灰稽c不爲過。

  他早以六百里加急馳書三邊總督洪承疇與商洛兵備道,約着兩頭堵:西安左右衛兩千標兵加地方兵,把藍田、山陽所有官道隘口卡死;洪承疇再抽一千延綏邊軍鑽山溝,連採藥的小徑都設上巡哨,一粒糧、一封信都不許放進商州,也不準叛軍往西竄去驚擾西安。洪承疇是出了名的果決,接信當天就調兵遣將,連山民走的野路都布了暗哨,西邊的口子封得連只兔子都鑽不過去。

  東線更不用提,周文博帶着西山營主力釘在洛南一線,大路築關隘、架火炮,小路插滿荊棘拒馬、布了暗哨,但凡敢進山搶糧、跑出去採買的,全被伏兵截得乾乾淨淨。另派一支偏師南下守武關,防着叛軍殘部竄去鄖陽山裏當流寇。

  “城裏軍民加起來兩萬出頭,所有糧路一截,撐死兩個月就得見底。”朱由樺指尖點在輿圖上的商州城廓,語氣穩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山道太險,硬攻傷亡太大,就圍着。先疲他的兵,再散他的心,儘量少折損弟兄。”

  周文博抱拳領命,轉身就去調撥人馬。沈毅站在旁側,目光掃過圖東南角的丹水河谷,沉吟着開口:“殿下,城東南山口那片河谷川地的冬小麥,眼看着就要黃熟了。依臣看,不如派兵先把麥子全割了,堆在山口背風處露天晾着。白日多插旌旗,夜裏點火把照糧垛。山谷風道往城裏吹,麥香順着風就能飄進城。人餓到極處,這味兒比十車勸降書都管用。”

  王懷安正蹲在邊上扒拉算盤,懷裏揣着油布裹嚴實的“瑞王天書”,珠子撥得噼啪響,正算圍困一天耗多少糧草、省多少攻城器械。聽見這話眼睛“唰”地就亮了,手指翻飛又撥了兩遍,算盤珠子“嘣”地崩飛一顆,正好彈在周文博腳邊。

  周文博眉頭一蹙,低頭掃了一眼。王懷安趕緊賠笑,伸手把珠子撿回來蹭了蹭,嘴裏還不耽誤算賬:“沈將軍這法子絕了!屬下算過,那片川地滿打滿算能收三萬七千石麥子,一半存洛陽官倉充軍餉,另一半拉去山口晾着攻心。露天曬着是要耗個一成多的損耗,可真能把城裏攪亂了,省下來的炮彈、雲梯、陣亡撫卹,比這點損耗多十倍都不止!屬下回頭單獨記一本賬,回頭跟戶部報備,省得畢尚書摳着銀子跟屬下掰扯半個月。”.

第四七二章 兩月困竭,全城劫掠

  周文博眉頭微蹙:“平白損耗軍糧,終究可惜。”

  “將軍這賬算死了。”王懷安一本正經地掰手指頭,“真要強攻,死傷幾百弟兄,撫卹銀、安家錢就是一大筆,還得耗火藥、耗雲梯、耗民夫。用點麥子換他們自己窩裏鬥,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殿下您說是不是?”

  朱由樺聽得失笑,抬手拍了拍王懷安肩頭:“就按沈毅的法子辦。你只管把賬算細,損耗、進項分開造冊,別到時候跟畢自嚴對賬對不上,哭着回來找我。”

  “哪能啊!”王懷安趕緊低頭,拿炭筆在天書上歪歪扭扭畫了一片麥田,旁邊想寫“攻心糧計”,筆畫太繁寫不清,索性畫了個熱氣騰騰的饅頭代替,還特意點了個黑點當芝麻。

  封鎖線扎穩不過十日,商州對外的路就全堵死了。

  李朝欽起初並不慌,連着派了三四支輕騎衝關,想去周邊村鎮搶糧。可每一隊都撞在西山營的伏兵手裏,要麼被鳥銃打回來,要麼連人帶馬被扣在關外,折了百十號人,半粒糧食都沒撈着。連着幾回搶糧失敗,他才真正意識到被圍死了,臉當場就沉了,當街砸了一隻青瓷茶碗,下令全城配給:挨家挨戶搜民間存糧,百姓家只許留三日口糧,剩下的全充軍;誰敢私藏、誰敢議投降,全家連坐,城頭每日掛逃兵首級示小�

  高壓能壓得住嘴,壓不住滿肚子餓。

  頭一個月,朱常洵還端着藩王架子,躲在臨時改成行宮的知州後院裏,膳房天天變着法給他燉冰糖肘子、蒸蜜棗糕——王府私倉儲糧夠他喫小半年,守城兵卒、市井百姓半分也沾不到。他每日睡到日頭曬屁股才起,閒來無事就數落李朝欽辦事不力,還絮絮叨叨盤算着等打下西安,要建比洛陽還大十倍的王府,收幾十名江南美人,連後花園的假山樣式都想好了。

  李朝欽每次都耐着性子敷衍,轉身望向行宮的眼神就冷了三分。福王於他,從來就是塊舉旗的招牌,如今這招牌除了喫飯添亂,半點用處沒有,只是眼下還丟不得這塊宗室幌子.

  城外沈毅也沒閒着,暗衛趁夜分批泅渡丹水,往城頭上射了成捆的勸降傳單。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四門常設粥棚,老弱婦孺出城就給米粥和回鄉路引;當兵的棄械來降,願意從軍的編入營伍,願意回家的發足路費。

  起初李朝欽下令,撿傳單者立斬。可架不住東南山口的麥香天天順着風往城裏鑽,混着風裏若有若無的粥香,餓到極致的時候,人對死的恐懼遠不如對一口飽飯的渴望。街巷深處、營房角落,私下嚼舌根的人越來越多,暗流像春汛底下的冰,看着不動,底下早就鬆了。

  整整圍困六十日,商州城裏的糧,終於見底了。

  六十天像三把鈍刀子,一刀刀把這座陝南重鎮剮到了絕境。

  頭二十天,李朝欽還組織過兩次全力突圍,集中精銳猛攻東線龍駒寨隘口,想殺回河南打通糧道。可西山營憑着天險守着,鳥銃、弗朗機炮輪番招呼,叛軍丟下幾百具屍體灰溜溜退了回去,傷亡慘重。自那以後再也不敢出城硬碰硬,徹底縮在城裏當縮頭烏龜。

  中間二十天,官倉先減半發糧,軍糧從一日兩頓乾飯,縮成一餐稀粥,清湯寡水的,幾粒碎米漂在面上能數得清。李朝欽下令抄富戶、搜商戶,挨家挨戶砸門翻箱,鬧得雞飛狗跳。城裏開始有餓斃的流民倒在街頭,夜裏也陸續有人拿繩子縋城出逃,奔着官軍的粥棚去。

  到最後二十天,大小官倉被颳了三四輪,粒米不剩。

  最先斷糧的是底層百姓和強徵來的莊丁。起初還能挖野菜、剝樹皮填肚子,後來野菜挖光了,樹皮也剝得光禿禿的,有人開始挖觀音土喫,喫下去排不出來,脹得滿地打滾,死在街頭巷尾。底層士兵餓紅了眼,自發成羣結隊去砸商戶、闖富戶,破門進去搶米麪、搶布匹,連貓狗、老鼠都抓來殺了喫。

  李朝欽派閹黨死士沿街彈壓,聚袚尲Z的當場砍頭。可飢餓早壓過了對刀兵的恐懼,今日殺一批,明日照樣有幾百饑民、亂兵往富戶宅院裏衝,殺不勝殺。城裏的秩序,徹底崩了。

  不光糧,鹽、藥材、粗布也全斷了。受傷的叛軍沒藥醫治,傷口爛得流膿,每天都有幾十個傷兵在營房裏哀嚎着斷氣;街頭隨處可見倒斃的老弱,天熱得快,腐臭味順着風飄遍大街小巷,百姓心裏的怨氣越積越厚,像壓實的火藥,就差一點火星子炸開來。

  朱由樺卻在城外四門箭程之外,搭了四座巨型粥棚。三口大鐵鍋晝夜不熄火,咕嘟咕嘟熬着白米粥,棚外整筐整筐碼着白麪饅頭當誘餌,木牌上斗大的字寫着:不分軍民老幼,出城即食,歸降發路費。

  清晨東風一吹,粥香混着麥香往城裏鑽。頭幾夜只有零星老弱趁夜縋城逃出來,餓得路都走不穩,撲到粥鍋邊捧着碗喝,燙得直吸氣也不肯松嘴。不出十日,每夜都有上百個被強徵的莊丁、本地兵卒翻城牆投奔官軍,有的還拖家帶口,大人揹着老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撲到粥棚前。

  沈毅安插在城裏的幾十名細作也沒閒着,兩套流言精準戳中不同人的心思,像兩把楔子往叛軍內部釘:

  一套往底層兵民耳朵裏傳,說福王府地窖裏囤着三年的糧食,蜜餞肉食天天供着藩王和他的隨從,寧可米麪放壞長蟲,也不肯分給守城軍民半粒;

  另一套專往王府護衛、屬官耳朵裏鑽,說李朝欽早就暗中備好退路,打算生擒福王當投名狀獻給朝廷,換自己官復原職,他手底下的心腹閹黨,早就在跟東廠暗通消息了。

  兩套話越傳越真,越傳越像那麼回事。

  底層士兵恨福王奢靡自私,憑什麼大家啃樹皮,他還天天喫肘子;王府屬官怕李朝欽卸磨殺驢,拿他們這幫人當墊腳石。兩股怨氣攢着,越積越深。本地守備本就是被裹挾着造反的,手下三千本地兵卒早就飢寒交迫、厭戰得不行,聽了流言之後,直接帶了幾百兵圍了福王府大門,齊聲高喊要糧食。

  朱常洵嚇得躲在內堂不敢露面,王府長史硬着頭皮出去安撫,被逼得實在沒辦法,只得開了王府私倉分糧。可王府那點存糧看着多,攤到上萬軍民手裏,也就夠撐三天的。分完這波,饑荒反倒更兇了——人人都認定福王還藏着更多糧食,心裏的不滿更盛,看王府的眼神都帶着恨。

  李朝欽派出去的三路信使,也全折了。

  去陝北聯絡流寇王自用的,剛出山口就被西山營伏兵截殺;去西安找秦王朱存樞借糧的,被秦王府連人帶信趕了出來——朱存樞精得很,打定主意兩頭觀望,絕不肯沾帜娴倪叄慌赏P陽聯絡魏忠賢舊部的信使,半路就被沈毅的暗衛拿下,密信原封不動送到了洛陽朱由樺的案頭。

  外援徹底斷了,李朝欽成了名副其實的困獸,脾氣也越來越暴戾,稍不順心就當袛貧⑹窒卤洌磉呅母谷巳俗晕#簧匍廃h死士私下都在盤算,趁早開城投账懔耍覆蛔鸥乓黄鹚馈�

  朱常洵的好日子也到了頭。

  圍困第六十二天,膳房再也湊不齊整隻肘子,只能拿幾塊肥豬肉燉蘿蔔應付。朱常洵看見餐盤當場就炸了,一把掀翻食案,瓷碗碎了滿地,肥肉蘿蔔湯濺了內侍一身,扯着公鴨嗓子罵李朝欽存心要餓死他。

  內侍膽戰心驚地跪下回話,說城內商戶早被亂兵搶空了,官倉、民間存糧全盡,街頭已經開始易子而食了。

  朱常洵聽完腿一軟,癱回太師椅裏,滿身肥肉晃了三晃,白胖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這才真的慌了,悄悄吩咐心腹內侍打探出城的路,又把大批金銀細軟打了包裹貼身藏着,預備着哪天城破了,好拿銀子買命。什麼藩王體面、什麼裂土封王,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滿腦子只剩三個字:活下去。

  圍困第六十五日,商州城裏的慘狀到了頂點。城南集市已經出現饑民爭搶屍身的慘事,幾十名百姓聚袊轮菅靡Z食,被李朝欽麾下死士當場射殺數十人,民心徹底散了。城裏幾戶大富商不堪劫掠屠戮,暗中派人深夜縋城,遞了降書約定獻西門,只求官軍入城後保全家族田產性命。

  也就在這夜,李朝欽安插在王府的眼線急報:王府新晉長史暗中聯絡本地守備,正勸福王獻城投降。

  李朝欽眼底寒光一閃。他早看那長史不順眼,只是礙着福王的面子沒動,如今圍城到了絕境,果然有人想拿藩王當進身之階。他當機立斷,親率兩百精銳閹黨死士夜闖福王府,當着朱常洵的面一刀斬了長史,屍首拖到中庭示校浑S即下令把王府所有護衛全部編入自己麾下,將福王軟禁在州衙後院——他要死死攥住這面宗室大旗,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能拿福王跟朝廷談條件.

第四七三章 蕭牆互殺,不攻自破

  可李朝欽沒算到,王府護衛統領是跟着福王十幾年的老人。眼見李朝欽殺長史、奪護衛、軟禁藩王,心裏門兒清:今天能收拾長史,明天就能收拾他們這幫人,橫豎是死,不如先下手爲強。當夜他就召集了百餘名貼身護衛,把“李朝欽要拿王爺換富貴”的話一挑明,腥吮揪宛I得怨氣沖天,一聽這話全都紅了眼,當下議定三更譁變,反殺閹黨。

  三更天,商州城徹底亂了,三處廝殺同時炸開。

  本地守備如約帶本部兵馬突襲南門,要開門獻功;李朝欽聽見街巷喊殺聲,料定是南門生變,當即點了兩百名最精銳的東廠死士隨他往南門鎮壓。剛走到主街中段,兩側巷子裏突然殺出王府護衛,前後堵死了去路,刀光映着殘燭火把,喊殺聲瞬間炸滿了長街。

  李朝欽聽見風響,身形往旁一錯,一柄砍向肩頸的鋼刀擦着甲片劈空,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他冷笑一聲,反手抽出腰間兩柄淬鐵攮子——這是東廠檔頭標配的短刃,刃窄身長,專挑甲縫、抹咽喉,最適合窄巷混戰。

  “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低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扎進人堆,短刃翻飛,專挑手腕、咽喉、腰腹這些軟處下手,每一刀都伴着一聲悶哼。跟着他的兩百死士全是魏忠賢當年挑出來的東廠老卒,配合極熟,三人一組背靠背結陣,刀光織成密網,不過片刻就放倒了三四十名王府護衛。前頭開路的小校剛要喊“衝出去”,斜刺裏一杆長槍捅來,直取李朝欽心口——那是王府護衛統領,跟着福王十幾年的沙場老兵,槍沉力猛,帶着風聲。

  李朝欽不閃不避,左手攮子順着槍桿滑下去,直削對方手指;右手短刃藉着側身的力道,擦着槍桿抹向對方喉嚨。那統領慌忙撤手縮頭,脖頸還是被劃開一道血口,鮮血順着甲縫往下淌。

  “就這點本事,也敢學人造反?”李朝欽舔了舔刃上的血珠,眼神陰鷙得像夜裏的狼。他本就是東廠打殺出來的狠角色,當年詔獄裏多少硬漢都熬不過他三招,這些王府護衛平日裏欺負百姓還行,真論搏命,差得遠。

  護衛統領捂着脖子後退,臉色煞白。他本以爲前後夾擊能一口吃掉這夥閹黨,沒想到對方兇悍至此,再打下去怕是要全軍覆沒。正咬牙準備死拼,街尾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黑甲士兵踩着血泊列隊而來,甲葉碰撞聲清脆冷硬,像一把冰錐扎進混戰的人羣裏。

  爲首的人一身玄色輕甲,面沉如水,手裏提着柄制式長刀,刀刃映着殘燭火把,泛着冷光。正是周文博.

  他沒等城門開,先帶了八十名西山營銳士,順着西城牆排水道摸進了城——這種潛入滲透的活,是西山營的看家本事。剛摸到主街,就撞見了這場廝殺。

  “李檔頭,好久不見。”周文博站定,長刀微微抬起,刀尖指向李朝欽,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天啓七年,韓閣老府裏安神香的賬,今天該清一清了。”

  李朝欽瞳孔一縮。他認出了這張臉——當年韓爌身邊的親衛,他親自派人去處理的,沒想到這人成了西山營的將領。

  “是你。”他獰笑一聲,雙刃交叉,“當年沒把你一起宰了,倒是老夫的疏忽。今天正好,送你下去陪你家老主子。”

  話音未落,他足尖點地,整個人像離弦的箭撲了過去。東廠的刀法從不講章法,全是陰損的殺招,上刺雙目下撩陰,刀刀奔着要害去,招招都帶着詔獄裏的戾氣。周文博不慌不忙,長刀橫豎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火星濺了滿臉。他的刀法是戰場上磨出來的,大開大合,沉穩厚重,每一下都藉着腰腹之力,震得李朝欽手腕發麻。

  三招一過,李朝欽心裏就咯噔一下。對方年紀輕,氣力足,又常年在邊關操練,底子比他紮實得多;自己這兩月守着商州城,連日守城又沒睡過整覺,刀勢漸漸慢了半拍。

  周文博看準破綻,長刀一旋,格開對方左手短刃,順着縫隙直劈而下。李朝欽慌忙抬右臂去擋,“嚓”的一聲,護臂被砍開一道深口,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撤!回州衙!”李朝欽咬着牙低吼,一腳踹開身邊撲來的護衛,藉着後退的力道翻身後躍。死士們拼死斷後,擋住王府護衛和西山營的攻勢,護着他往州衙方向退。

  周文博沒追。他收刀而立,看着那夥人倉皇消失在街尾,眉頭微蹙。他知道李朝欽是困獸猶鬥,州衙牆高門厚,硬衝反倒徒增傷亡。不如圍起來,攻心爲上,反正對方已是甕中之鱉。

  旁邊護衛統領捂着傷口上前,對着周文博抱了抱拳,滿臉後怕:“多謝將軍援手。若非將軍趕到,我們弟兄怕是要折在這兒了。”

  周文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滿地屍骸,聲音平淡:“分內之事。傳令下去,守住各巷口,圍死州衙。脅從者降者免死,首惡必究。”

  “是!”

  三方人馬在長街上互相砍殺了大半宿,百姓家家緊閉門窗,躲在屋裏瑟瑟發抖,城防體系徹底沒人管了。

  城外,西山營主力早已枕戈待旦。

  聽見城裏連綿的廝殺聲,副將立刻傳令全軍列陣,三支伏兵分守東、北、西三處隘口防人逃竄,主力候在西門外,就等城門開。連攻城梯都沒讓人架——就等着裏面的人自己把門打開。

  天剛矇矇亮,西門吊橋“吱呀吱呀”緩緩落了下來。

  本地守備滿身血污,拄着刀跪伏在城門外請降。西山營一千七百名精銳順勢入城,街巷裏絕大多數叛軍早就扔了兵器蹲在路邊投降,只剩李朝欽帶着兩百餘名鐵桿閹黨死士退守州衙,關起門來負隅頑抗。

  周文博沒下令強攻,只命士卒層層圍住州衙,對着大堂高聲喊話:“脅從兵卒棄械一概免死,首惡李朝欽單獨定罪,其餘人不予牽連。”

  不到一個時辰,州衙裏大半死士就扔了兵器從側門走了出來——誰也不想陪着一個必死的人送死。

  等官軍推開大堂房門時,只見李朝欽斜倚在公案邊,手中短刃橫抹了脖頸,早已氣絕。屍身底下壓着半幅魏忠賢的手繪肖像,旁側一頁絕筆,寫滿了愧對“九千歲”的字句。公案後的鐵櫃被火燒得焦黑,裏面的核心名冊大半成了灰燼——李朝欽兵敗前,早已派心腹帶着江南、京城的完整暗樁名單,從後山密道突圍去往鳳陽,留下的只剩河南、陝西兩處地方眼線的殘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