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48章

作者:麻花兄弟

  朱由樺瞥了一眼禮盒裏的東西。那幾根山參個頭倒是不小,可蘆頭乾癟發空,鬚子一碰就碎,明顯是擱了好幾年的陳貨。雲宓木劽娴故酋r亮,可湊近了能看出織得不夠密實,邊緣還有幾處抽了絲,怕是在庫房角落裏壓了許久了。

  他面上沒露半點聲色,只笑着點頭:“國丈太客氣了。福伯,收下吧。回頭給國丈府上也備一份回禮。”

  周奎連連擺手:“不用不用!老夫就是來看看殿下安頓得如何,哪能要殿下的東西!”他說得客氣,可臉上那點算計的神色到底沒藏嚴實,像一顆露在棉彝饷娴木�頭,怎麼看怎麼扎眼.

第三八八章 客登門庭暗有局

  又聊了一陣,周奎忽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臉上的笑也帶上了一層更深的盤算:“殿下,老夫今日來呢,一是拜望殿下,二呢……也有件小事,想跟殿下打聽打聽。”

  來了。朱由樺心裏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

  “國丈請講。但凡本王能幫上忙的,絕無二話。”

  “就是……遼東那邊屯田、互市的差事。”周奎搓着手,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活泛,“老夫那犬子周鑑,年紀也不小了,一直掛個閒職,沒什麼正經差事。殿下在邊關經營得紅火,手底下想必也缺些管賬、盤貨的穩妥人手。若是能有合適的文職缺兒,能不能……提攜提攜?不用多大的官兒,能跟着殿下歷練歷練、學點本事就行。”

  他特意挑了個“文職”“管賬盤貨”,絕口不提兵權——外戚沾兵權是滅族紅線,他這輩子別的不行,自保的嗅覺卻比誰都靈。盯上的是遼東屯田、互市的油水,管着賬目、過着手,銀子自然就來了,既安穩又安全,風險半點不沾.

  朱由樺心裏跟明鏡似的,面上卻依舊溫和,端茶抿了一口:“國丈說笑了。封賞的事,陛下自有聖斷,本王也不好多置喙。至於令郎,若真通賬目、會盤算,朝廷自然有他的位置。只是眼下邊關剛穩,各處賬房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一時半會兒怕是騰不出合適的缺兒。再者遼東苦寒,令郎金貴,怕是受不住那份罪。”

  軟釘子不軟不硬地碰了一下,周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打着哈哈道:“是是是,殿下說得是。不急不急,以後有機會再說,以後有機會再說。”

  他又東拉西扯了半天,從京營操練說到山西災情,從物價漲落說到宗室俸祿,句句都在試探朱由樺在朝中、尤其是崇禎面前的分量,想看看這位剛立了大功的藩王,到底能不能成爲周家往後能靠得上的大樹。話裏話外反覆帶出“咱們都是自家人”“皇后娘娘也常唸叨殿下能幹”,拼命往親戚關係上靠,彷彿兩人真是什麼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至親。

  朱由樺始終不鹹不淡地應着,既不疏遠,也不熱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一邊寒暄,一邊在心裏暗自打量着周奎。這人貪、圓滑、眼皮子湥瑵M腦子都是自家那點利益,說起話來瞻前顧後,連求個差事都要拐十八個彎兒,怎麼也不像敢毒殺內閣首輔的人。

  約莫聊了近一個時辰,周奎見實在撈不着什麼實底,也沒什麼好處可拿,便起身告辭了。臨走前,他目光掃過堂側小桌上那碟沒動過的桂花糕,很自然地笑着伸手拿了一塊揣進袖筒:“這糕看着精細,帶回去給小孫子嚐嚐。”

  話說得冠冕堂皇,半點兒沒覺得不好意思。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廊拐角,王懷安才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撇着嘴,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殿下,這國丈也太摳了吧!說是老山參,屬下偷瞄了一眼,鬚子都快掉光了,掂着輕飄飄的,指不定是放了幾年沒人要的陳貨。那雲迕挪诘酶植妓频模�不如咱府裏丫鬟做鞋面的料子!這哪是送禮啊,這是來清庫房的!臨走還順走一塊桂花糕,真是開了眼了!”

  朱由樺沒接話,走到堂口,目光落在周奎轎子遠去的方向。雪地裏的車轍印子歪歪扭扭的,很快被後頭跟着的僕人踩亂了,看不出去了哪兒。

  “你覺得,他像能毒死韓爌的人麼?”

  王懷安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才搖頭:“不像。他那膽子,也就敢剋扣下人月錢、收點小官的孝敬,買個菜都要跟菜販子爭三文兩文的。真讓他沾人命……還是內閣首輔的人命,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再說了,韓閣老活着的時候,跟周家八竿子打不着,沒仇沒怨的,他犯得着麼?”

  是啊,沒仇沒怨,僅憑一句“銀錢往來”,定不了殺人的罪。周奎可以暫時排除直接動手的可能,卻未必完全乾淨。晉商那麼大的油水,國丈府真的一分都沒沾過?宮裏皇后娘娘的打點、外頭宅子的置辦,靠他那點俸祿和賞賜,哪裏撐得住這麼大的排場。

  “讓人盯着周府。”朱由樺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不用盯太緊,別打草驚蛇。看看他平日裏跟什麼人來往,銀子從哪兒來的,往哪兒去的。另外,讓人往張家口那邊走一趟,查崇禎元年前後那些往京城走的晉商商號,順着銀子的流向往上摸。”

  “明白!”王懷安應聲,掏出天書歪歪扭扭地記,把“國丈”寫成了“國仗”,自個兒還琢磨了一下:國仗是啥?國家打仗的儀仗?想不通,乾脆在旁邊畫了個小旗子當記號。

  朱由樺瞥了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回頭先把字練明白。”

  “哎!”王懷安嘿嘿一笑,把本子揣回懷裏,“殿下,剛纔可是屬下提醒的地名兒,這算不算功勞?”

  “算。”朱由樺笑着點頭,“回頭賞你兩斤桂花糕。”

  王懷安眼睛一下就亮了,趕緊又掏本子記上,生怕殿下賴賬。

  鳳陽,皇陵西側那座土牆草頂的籬笆小院,地上的雪還沒化淨,草檐上積着厚厚的白,偶爾有幾隻麻雀落下來啄食檐下掛着的幹辣椒串,啄兩下又撲棱棱飛走了。

  屋裏暖得很,地龍燒得正旺,埋在炭灰裏的銀炭悄無聲息地發着熱,半點菸氣都沒有。魏忠賢穿着件半舊的灰布僧衣,領口磨得發毛,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他盤腿坐在炕上,腿上搭着條舊棉褥子,手裏捻着一串烏木佛珠,眼皮耷拉着,瞧着像個老老實實守陵的老人家,波瀾不驚的。

  可若是掀開他那眼皮,就能看見底下偶爾閃過的精光——那眼神跟十幾年前權傾朝野時一個樣,藏在灰堆裏的火星子,看着是滅了,可風一吹,立刻就能燎起來。

  李朝欽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袖口沾着剛纔劈柴時蹭的灰,壓低聲音道:“乾爹,京城那邊放了信了。西山營的暗騎接了,這會子怕是已經遞到瑞王案頭了。”

  魏忠賢“嗯”了一聲,佛珠在指尖慢慢捻過一顆,珠子相碰的細響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周奎那邊呢?他有動靜沒有?”

  “暫時沒有。不過瑞王今兒前兩天見了他,聊了大半個時辰,周奎還順了塊桂花糕走。人還是那副德行,見便宜就想佔。”

  魏忠賢嘴角動了動,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夜裏的水面被風拂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貪便宜好。貪便宜的人最好用。不貪的人,才難擺佈。”

  李朝欽猶豫了一下,還是壓着嗓子問:“乾爹,您說這朱由樺,真能順着咱遞的線往下摸麼?咱跟他打過幾次照面,這小子鬼得很,別一眼就看穿了,反倒把咱摺進去。”

  魏忠賢捻佛珠的手頓了一下,片刻後又繼續捻起來,緩緩道:“看穿了又怎樣?晉商走私是真的。就算他知道有人故意遞消息,也得順着往下查——放着這麼大的漏洞不補,他這藩王就白當了。查,就得得罪周奎、得罪後宮;不查,就是縱容走私。他沒得選。”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裏帶着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能察覺的滿足:“這叫陽帧C髦朗莻�坑,也得往裏跳。”

  李朝欽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魏忠賢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積雪上,微微眯了眯眼。朝堂越亂,東林黨越不堪用,崇禎就越會想起當年閹黨制衡文官的好處。等君臣猜忌、黨爭四起的時候,皇帝總會想起他這個“會辦事”的老奴才。

  他等的就是那一天。當然是後話,他也在兩邊下注。

  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像篩子篩下來的鹽末。

  鳳陽的風颳過皇陵檐角,嗚嗚地響,像有人躲在暗處低聲說話。草廬裏的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京城瑞王府的書房裏,朱由樺站在窗邊,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雪地上反射着最後一點天光,灰濛濛的,把院子裏的臘梅襯得格外素淨。

  王懷安蹲在門檻上翻他那本天書,忽然抬頭問了一句:“殿下,您說,給咱遞信的那位‘好心人’,到底圖啥呀?總不能是喫飽了撐的吧?”

  朱由樺沒有回頭,望着屋檐下那串滴答淌水的冰凌子,沉默了片刻纔開口:“圖啥?圖我們踩進坑裏,圖兩敗俱傷。好讓他在暗處看熱鬧,看夠了再伸手撿便宜。”

  他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那點亮光卻格外篤定:“不過沒事。他既然想借我的手,那我就幫他查。查到最後,是誰的坑,還不一定。”

  窗外雪又密了些,落在枝頭上,壓彎了那幾根還沒落盡葉子的細枝,簌簌的,像有人在遠處踩着碎步子趕路。

  竈上那鍋湯剛好燒沸了,咕嘟咕嘟冒着熱氣,頂得鍋蓋輕輕跳動,滴答的水珠落在炭火裏,滋啦一聲,很快被熱氣吞沒了。

  各位客官,麻花致歉,上午陪孩子去報補習班,耽誤點時間。沒有在中午前完成更新。麻花叩首致歉!.

第三八九章 閩餉入櫃,洛陽光景

  鳳陽皇陵側的籬笆小院,雪後初晴,檐角的冰錐子滴滴答答淌着水,砸在牆根凍硬的黃土上,砸出一個個湝的小坑,像被誰拿手指頭戳出來的。外頭瞧着是寒酸農舍,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院牆的土坯也裂了幾道縫,可一邁進門檻,撲面而來的熱氣能把人的眉毛都蒸化了。

  裏屋的地龍燒得滾燙,埋在地磚底下的炭火晝夜不熄,熱氣順着磚縫往上烘,把整間屋子煨得跟三伏天的暖閣似的,半點兒守陵的清苦氣都沒有。空氣裏浮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賬冊的油墨味,還夾雜着些微海貨的鹹腥氣——那是從閩浙沿海邅淼那洠瑪R在牆角兩口大樟木箱子裏封着,原是給魏忠賢喫的,可他牙口不好,嚼不動魷魚乾,便讓李朝欽拿去換了銀子。李朝欽正心疼着,被魏忠賢一眼看穿:魷魚乾換碎銀子,你虧了三成。李朝欽訕笑:乾爹眼毒,兒子下次找那販子補差價。魏忠賢嗤了一聲:補什麼差價,下回換你押貨,路上自己扣回來。

  李朝欽捧着賬冊進來的時候,褲腳沾着泥點,鞋幫子上還粘着半片枯草葉子,是剛從城外二十里的暗庫趕回來的。他躬着身子站在炕邊,壓着嗓子回話,聲音輕得怕驚飛窗臺上落着的幾隻麻雀。

  乾爹,閩浙那邊的銀子到了。二十五萬兩,分三批走的海船,轉了三道商號洗白,前後耗了一個半月才落定,都存進城外的暗庫裏了。鹽商、海商各出了一半,領頭的幾個還帶了話,說年關前再補一批年貨過來,給您添些用度。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本厚厚的藍皮賬冊,雙手捧着遞上去,賬冊邊角被他捂得溫熱,封皮上還沾着點沒幹的泥水。

  魏忠賢盤腿坐在炕上,腿上搭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褥子,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灰的僧衣,領口磨得起了毛邊,卻漿洗得齊整挺括。他手裏捻着串烏木佛珠,每顆珠子都被摩挲得油亮光滑,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可那眼皮底下藏着的光,比屋外的日頭還毒三分。聽見數字,他眼皮也沒抬,只佛珠頓了一頓,又慢悠悠轉起來。

  還算他們懂事。當年老夫留了活路,沒把海貿的老底掀了,這份香火情,他們還記得就好.

  哪敢忘啊。李朝欽賠着笑,把賬冊輕輕擱在炕邊小几上,趁魏忠賢閉眼的工夫,指尖飛快地往袖筒裏塞了兩錠碎銀,手法熟練得跟變戲法似的。可剛塞進去,就聽見魏忠賢慢悠悠開口,聲音淡得像窗外的寒風:袖口裏留五兩給你打酒,剩下的交公庫。老夫的賬,沒那麼好混。

  李朝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訕訕地把銀子掏出來,堆着笑往賬冊邊放:乾爹眼尖,兒子就是手癢摸了摸,哪敢真拿。心裏卻直嘀咕:都落魄到守皇陵了,賬還算得這麼細,連五兩碎銀子都逃不過他老人家的耳朵,這本事要是用在正道上,大明的國庫也不至於年年虧空。

  魏忠賢嗤了一聲,語氣裏幾分不屑,又幾分落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李朝欽聽:一羣鼠目寸光的東西。當年老夫在的時候,海貿、鹽引樣樣規矩,他們賺得盆滿銤M;現在換了崇禎小子,天天喊着清海禁、查私商,裁這個撤那個,他們哭都沒地方哭去。也就老夫還念着點舊情,替他們兜着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李朝欽心裏清楚,這不是什麼舊情,是他僅剩的保命錢。崇禎登基後清算閹黨,地方上的舊部抓的抓、散的散,如今能用的核心人手只剩幾十個,傳一次信要換三個據點,去年還折了兩個在東廠手裏,害得他蟄伏了大半年不敢動彈。這些銀子都是當年藏匿的私產路子,喫一筆少一筆,哪有閒情念什麼香火情。

  他攪亂京城的局,從來不是癡心妄想再當九千歲。一是恨崇禎毀了他半生權勢,二是怕哪天皇帝想起他來,一道聖旨賜死守陵。把水攪渾,朝局亂了,邊關亂了,宗室也亂了,朝廷才顧不上他這個發配的廢人;真鬧到不可收拾,他還能趁亂逃去閩浙,投奔舊部保一條命。困獸之鬥,求的先是活,再是不甘。

  洛陽那邊呢?他話鋒一轉,問起另一件事,聲音淡淡的,像在問今天午飯喫什麼。

  提到福王,李朝欽精神一振,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回乾爹,福王那邊順當得很。咱們派去的幾個莊頭、護院,都在王府站穩腳跟了。藉着守莊子、防流寇的由頭,這大半年攢了兩千多莊丁——有當地的潑皮閒漢,有逃荒的饑民,還有些當年裁撤的邊軍舊部,都混在民團裏。兵器也偷偷哌M去兩千多件,刀槍弓弩都有,藏在王府地窖和城外廢廟裏,神不知鬼不覺。

  他說到這兒,忍不住咧嘴笑了笑:福王殿下高興得很,天天跟底下人說,等開春了再擴招些人,把周邊莊子都護住。還說咱們派去的人會辦事,要給賞錢。他還真以爲咱們是幫他看家護院呢。

  魏忠賢聽到這兒,終於睜開了眼。那雙眼睛陷在鬆弛的眼皮裏,精光一閃,像藏在灰堆裏的火星子,看着是滅了,可風一吹,立刻就能燎起來。眸子裏沒多少喜色,反倒閃過一絲譏誚,像看個不懂事的孩童:朱常洵那個蠢貨,除了摟銀子、睡女人,還懂什麼。真以爲拉幾千人就能防流寇?烏合之辛T了。

  話雖刻薄,嘴角卻微微勾了起來。他要的從來不是福王能成事。福王越蠢,越好操控;福王的民團越鬧騰,地方就越亂。再攛掇着福王聯絡幾個宗室藩王,聯名跟朝廷哭窮要減免捐餉,宗室一鬧,崇禎就得頭疼。這把鈍刀砍不穿江山,卻能攪渾一池水,夠了。

  順天府這邊,咱們的人也都就位了。李朝欽又補了一句,語氣壓得幾乎像蚊子哼,宮裏的眼線、東廠的舊部,還有五城兵馬司的兩個千戶,都打點妥當了。只是不敢常走動,怕被盯梢。周奎和朱由樺那邊,按您的吩咐又放了風聲,說瑞王查到國丈府跟晉商有勾連,準備動手了。

  急什麼。魏忠賢打斷他,重新閉上眼,佛珠又慢悠悠轉起來,珠子相碰的細響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現在還不是時候。遼東剛打完仗,朱由樺那小子還在京城蹦躂,東林黨也還沒徹底失勢。再等等,等開春陝西流寇鬧得再兇點,遼東再耗幾場,崇禎小子焦頭爛額、無人可用的時候,咱們再加柴。

  他頓了頓,聲音像冬日寒風鑽過牆縫,涼颼颼的:遼東那邊也遞個信,就咬得越兇,朱由樺就越顧不上京城的事。

  是!兒子明白!李朝欽躬身應下,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寸,心裏佩服得五體投地——都落魄到守皇陵了,還能把千里之外的朝堂、藩王、邊關都撥弄得團團轉,這等手段,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個。

  屋裏重新靜下來,只有佛珠碰撞的細碎聲響,和窗外冰錐滴水的滴答聲,一唱一和,像敲着什麼隱祕的節拍。李朝欽退出去時,順手把門帶上,一縷熱氣跟着他湧出門縫,又在寒風裏迅速散盡。沒人會想到,這座不起眼的草廬裏,藏着攪動朝局的暗線。雪水順着草檐往下淌,在地上匯出細細的水流,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悄無聲息地漫向京城、洛陽、長安……漫向大明的每一處角落.

第三九〇章 宗藩怨懟,說客登門

  千里之外的長安城,秦王府的正殿裏卻沒半分晴日的暖意。

  朱牆琉璃瓦,殿宇連綿,透着兩百多年宗藩的富貴氣派,廊下的漢白玉欄杆被雪蓋了薄薄一層,檐角的風鈴在風裏叮叮噹噹響着,聽着挺熱鬧,可殿裏紫檀案上攤着的那頁戶部諮文,卻讓氣氛比臘月的西北風還沉上三分。

  秦王朱存樞坐在紫檀椅上,手指捏着那頁諮文,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眉頭擰成了個疙瘩,眉心掐出一道深深的豎紋。紙上字不多,卻字字扎眼:因遼東軍需喫緊,着秦藩再籌糧兩萬石、銀三萬兩,開春前務必解送邊關。

  又要糧又要銀,當本藩的王府是開糧鋪的?他啪地把諮文往案上一拍,聲音裏憋着股火氣,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跳,上個月剛捐了一萬石,這纔多久,又要兩萬石!真當陝西的糧食是天上掉下來的?地裏的雪還沒化呢,他們張嘴就要!

  下首站着的王府長史苦着臉勸,腰彎得跟蝦米似的:王爺,您消消氣。朝廷也是沒辦法,遼東剛打了勝仗,要守地盤,要養新兵,開銷確實大。再說了,瑞王殿下那邊……畢竟是拓土有功,朝廷也是爲了邊防安穩。

  別提朱由樺!朱存樞一聽這名字更氣,又拍了下桌子,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滾了兩支,骨碌碌掉在地上,本藩就納悶了,都是太祖子孫,憑什麼他朱由樺在邊關領兵打仗、風光無限,本藩就得在長安給他湊糧湊餉?還有肅王、慶王,跟本藩一樣,每個月額定的宗祿都要扣三成,美其名曰協濟邊餉。這點銀子對秦王府來說不算什麼,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盤剝,誰心裏舒服?

  他越說越氣,在殿裏來回踱步,迮巯乱o掃得地磚呼呼響,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崇禎是本藩堂弟,朱由樺也是本藩堂弟。這倆小子,一個在京城當皇帝,一個在邊關掌兵,合起夥來就知道拿捏我們這些就藩的!當年神宗爺在的時候,哪有這些破事!宗祿按時發,田地沒人動,哪像現在,天天催捐催糧,跟討債似的!.

  罵歸罵,真讓他抗旨,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崇禎登基就收拾了魏忠賢,手段硬得很;瑞王更厲害,帶着兵拓地百里,手裏握着實權。兩個堂弟都不是省油的燈,他也就敢在自己王府裏發發牢騷,出了門還是得老老實實充藩王。

  罵夠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仰頭嚥下去,瞅着那道諮文心疼得齜牙咧嘴,跟長史吩咐:你去回戶部,就說陝西雪大災重,先湊五千石應付着。剩下的,等開春麥子熟了再說。

  長史心裏吐槽府裏糧倉都快溢出來了,去年收的麥子還堆着兩萬多石沒動呢,嘴上卻連忙躬身應是,不敢多說半句。

  正發着牢騷,門外管事匆匆進來稟報,靴子踩在雪地裏咯吱作響:王爺,洛陽福王府來了位客卿,說是奉福王之命,給王爺送年禮來了。人在二門外候着。

  福王?朱存樞愣住了,眉頭皺得更緊,茶水擱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朱常洵?本藩跟他素來沒什麼交情,八竿子打不着,他送的哪門子年禮?

  陝西和河南離得不算遠,可秦藩和福藩一向各過各的,除了節慶往來公文,私下幾乎沒走動。福王突然派人來,還帶着年禮,太蹊蹺了,像旱地裏冒出來的水井,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人都來了,總不好拒之門外。長史低聲勸,王爺見見也好,看看他想幹什麼。福王殿下那邊,最近也被朝廷催捐催得緊,說不定……是來跟王爺商量怎麼應付朝廷的。

  朱存樞沉吟片刻,手指在案沿敲了兩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他進來。本藩倒要看看,朱常洵想耍什麼花樣。

  不多時,一個穿青緞長衫的中年男子跟着管事進來,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癯,下巴留着一撮修剪整齊的山羊鬍,眼神活絡得像水裏的泥鰍,一看就是久在江湖走動、能說會道的主兒。他進門就躬身行禮,禮數週全得挑不出錯,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卑微,又透着恭敬:晚生張繹,奉福王之命,拜見秦王殿下。殿下安。

  免禮吧。朱存樞坐回椅上,端着藩王的架子,語氣淡淡的,眼尾掃了一眼來人,沒多少熱絡,福王王叔有心了,還特意派人送年禮過來。本藩多謝了。

  張繹笑着說了幾句吉祥話,又命人把禮盒抬上來——兩株老山參、四匹雲澹�有一匣子圓潤的珍珠,珍珠個頭勻稱,光澤溫潤,在殿內燈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銀白色光暈,分量不算輕,比周奎送朱由樺的陳貨實在多了。

  朱存樞看着禮物,心裏的狐疑更重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福王向來以吝嗇聞名,跟鐵公雞似的,今兒出手這麼大方,必然有所圖。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急着開口,等對方先把來意亮出來。

  果然,寒暄了沒幾句,張繹就把話題往朝政上引。先是嘆邊關將士辛苦,又說朝廷開銷浩大,說着說着就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替藩王不值的意味:說起來,也是難爲各位藩王殿下了。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可打仗、籌糧、安民,哪一樣不是壓在藩王身上?就說殿下您吧,守着陝西這麼大地方,既要防流寇竄境,又要協濟邊餉,出錢出力,可朝廷呢?除了下旨催糧,還給過殿下什麼?實權半分沒有,苛責倒不少。

  這話正戳中朱存樞的痛處,像拿針尖挑了挑他心裏那道陳年傷疤。他端着茶盞的手頓了頓,沒說話,臉色卻明顯緩和了些,不再是剛纔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樣,甚至微微前傾了身子,等着聽下文。

  張繹看在眼裏,繼續往下說,語氣愈發懇切,像多年老友在訴苦:反觀瑞王殿下,倒是風光無限。領着兵,掌着權,拓地百里,威名遠揚。可這糧草軍餉,還不是靠各地藩王湊?功勞是他一個人的,錢糧是大家出的,這道理,說到哪兒去也說不通啊。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了些,全是掏心窩子的口吻:再說了,都是太祖子孫,總不能讓就藩的王爺們,個個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吧?晚生來時,福王殿下特意交代,說眼看年關了,朝廷催捐又緊,不如幾位王爺聯名上一道摺子,跟陛下說說宗藩的難處,請朝廷減免些歲祿扣減,也放寬些藩禁田產的規矩。法不責校瑤孜煌鯛斠黄痖_口,陛下總得掂量掂量。

  全程不提掌兵,不提朝政,只說錢糧生計,句句都在合法維權的圈子裏,半點兒不碰政治紅線,像溫水煮青蛙,不知不覺就把人往坑裏引。

  朱存樞心裏動了,像平靜的湖面被投了顆石子,一圈一圈的漣漪往外蕩。聯名上書,福王挑頭,他跟着湊數。成了,能少捐幾萬石糧食,宗祿也能少扣點;敗了,有福王頂着,他最多跟着挨句申斥,沒什麼大風險。穩賺不賠的買賣,不做白不做。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端着茶盞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話雖如此,可朝廷有朝廷的難處。邊防要緊,咱們做宗室的,分憂也是應當的。

  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沒把話說死,留了一道縫,等着對方往裏鑽。

  張繹是什麼人,一聽就懂了,心裏暗暗鬆了口氣。他當即笑着打圓場:殿下說得是。只是分憂也得有個限度,總不能讓王爺們自己餓肚子。福王殿下也是這個意思,先試試,能成最好,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點到爲止,再多說就過了。他當即起身告辭,又說了幾句年關保重日後常往來的場面話,便躬身退了出去,半點兒不拖泥帶水,走得乾脆利落。

  人走後,殿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噼啪的細響。長史低聲問:王爺,您看福王這是……

  哼,還能是什麼。朱存樞冷笑一聲,目光卻落在那匣珍珠上挪不開,拇指不自覺地摩挲着匣沿滑潤的漆面,朱常洵那點心思,本藩還看不出來?他是被朝廷逼急了,想拉着本藩一起跟朝廷哭窮。

  話雖這麼說,他卻沒下令跟福王府斷來往。指尖在案上那道催糧諮文上點了點,又收了回來,眉頭皺着,心裏已經在盤算——聯名的話,加上肅王、慶王,一共四家藩王,朝廷總不能全得罪了。能省一萬石糧食,也是好的。

  窗外的風捲着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誰在暗處搓着手笑。長安城裏的這股藩王怨氣,被洛陽來的說客輕輕一挑,就像埋在灰裏的火星子,慢慢燃了起來。雖還沒成燎原之勢,可等春風一吹,誰知道會燒成什麼樣。

  張繹出了秦王府,拐進沒人的衚衕,纔敢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後背的裏衣已經溼了一層。他長出一口氣,跟跟隨行的小廝嘀咕:秦王這老狐狸,油鹽不進,也就銀子能打動他。回去還得跟上面說,下次得多備點禮,光靠嘴皮子,懸。

  他只知道是福王府的幕僚吩咐辦事,哪裏曉得背後真正的推手,是鳳陽皇陵邊那個守陵的老太監。雪又密了些,落在他的青緞肩頭,很快被體溫融成了水漬。

  遼南的雪,比京城下得更勤,也更厚。鳳凰城的城頭積了厚厚一層白,垛口上的積雪被風吹得起了棱,像一排排白浪凝固在半空。守城士兵穿着厚棉甲,在垛口間來回巡哨,呼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被寒風吹散,甲片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走一步就簌簌往下掉細碎的冰碴子。

  城樓下的街市卻比剛破城時熱鬧多了。沿街鋪子開了大半,賣炭的、賣糧的、賣皮毛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個賣烤紅薯的老漢把爐子支在街角,甜絲絲的焦香順着風飄出去老遠。百姓裹着棉掖┧笃溟g,有的挎着籃子買菜,有的蹲在鋪子門口挑揀凍梨,煙火氣慢慢蓋過了戰火的痕跡,像一道舊傷疤上慢慢長出了新肉。

  林晚卿站在北城門的城樓上,一身素色披風裹着利落的勁裝,肩頭落了點雪,她也沒拍。她是接到瑞王朱由樺的親筆鈞旨,有正式的臨時調防授權。和尚可喜、孔有德雖品級相當,可她代傳王命,又素來治軍嚴整、戰功卓著,二人都敬她三分,見了面都是規規矩矩行接鈞旨的禮,半點兒不敢怠慢。

  此刻她手裏攥着防務冊,正跟尚可喜、阿吉客交代諸事——孔有德駐守鎮江堡,水路要衝離不得人,便託尚可喜一併領了話.

第三九一章 靉陽堡,老將憤懣

  瑞王殿下有令,東線暫取守勢,先穩根基,再圖進取。她聲音清清淡淡,卻字字清晰,像冰珠子落在瓷盤上,我明日便啓程回高臺堡,督辦火器工坊擴建和水師補給。鳳凰城這邊,尚將軍爲主,總管城防、屯田、民政一應事務;阿吉客將軍麾下騎兵分拆三隊,分別配屬鳳凰城、湯站堡、鎮東堡三處,由尚將軍統一調度,專管斥候、遊騎與連山關一線襲擾。遇事二位多商議,拿不準的,六百里加急送高臺堡轉呈殿下。

  末將遵鈞旨!尚可喜抱拳應道,姿態恭謹,腰板挺得筆直。他知道林晚卿雖是女流,卻跟着瑞王打了不少硬仗,守城、野戰樣樣過硬,半點不含糊。

  阿吉客也微微頷首,聲音冷硬,帶着幾分女真漢子的爽利,像鐵片刮過磨刀石:放心。

  他原是莽古爾泰的隨身侍衛,鑲藍旗出身,當年莽古爾泰遭兩黃旗排擠暴斃,他也受了牽連,對兩黃旗積怨極深。降明之後,他帶着鑲藍旗殘部次次衝鋒在前,打後金格外拼命,幾場硬仗下來戰功赫赫,手底下的兵都服他。瑞王特意拔擢他,卻也留了分寸——騎兵不單獨成軍,分拆配屬各處,既用其勇,也防其變。阿吉客心裏清楚,卻也不在意,能殺兩黃旗的人,比什麼都強,至於誰管着他,他懶得計較。

  尚可喜指着城外的屯田區,語氣沉穩,像在唸一本已經背熟了的賬冊:林將軍放心。城外三千畝軍屯已經翻好了地,雪層厚正好保墒,開春就種麥子和豆子,加上商路稅賦,能自給一半口糧。城防工事也在加固,甕城缺口補好了,西側炮臺再加兩門重炮,開春前就能完工。城內流民也安置妥了,年輕力壯的編入民團,老弱的去工坊幫工,沒鬧過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