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他心裏清楚,半月之期懸得很。多爾袞不是阿敏,不是隻會喊打喊殺的莽夫。可他更清楚,拖得越久,遼東的口子就撕得越大,林丹汗也越容易坐地起價。
難,難如走鋼絲。可這天下,本就是從難裏打出來的.
第三六五章 中左易主,阿濟格突圍
中左所城下,喊殺聲已經響了整整一個上午。
朱梅帶着兩千寧遠兵列在城下,盾兵在前推着盾車緩緩逼近,厚重的木板擋住了城頭射下來的箭雨,弓手在後輪番放箭,夾雜着改良鳥銃的脆響,此起彼伏,打得城頭上的守軍抬不起頭。
這種改良鳥銃是陳巧娘帶着匠作營改的,比普通滑膛槍射程遠了數十步,準頭也更足。城頭守軍剛一露頭,想拉弓放箭,下面的銃手就盯上了,幾聲槍響過後,慘叫着栽下來,腦門上多了個血洞.
阿濟格披甲站在城樓上,盔纓被風吹得亂晃,看着下面明軍有條不紊的陣型,眉頭擰成了疙瘩。
放箭!給我壓下去!他揮刀怒吼,聲如洪鐘。城上弓箭、火銃齊射,箭雨密密麻麻落在明軍盾車上,只砸出一片咚咚悶響,傷不到幾個人,跟撓癢癢似的。
打了小半個時辰,明軍看似攻勢兇猛,旌旗招展喊得震天響,卻始終不真正架梯攻城,只在一箭地外遊走牽制,盾車進進退退,像在逗着城上的人玩。阿濟格漸漸覺出不對——這架勢,不像是要破城,倒像是故意耗着他的注意力,把他的人馬釘在城樓上。
不對。他猛地反應過來,一拳砸在垛口上,震得城磚都發顫,明軍主力不在正面!快,派人往遼陽送信,請援兵!再探青石峽那邊有沒有動靜!多派幾隊,務必探明!
傳令兵剛要走,就見一名斥候連滾帶爬跑上城,盔都歪了,臉色慘白:貝勒爺!不好了!遼陽派來的兩千援兵走到青石峽,被明軍堵住了!那處峽口窄,明軍在高處架了炮,滾石檑木往下砸,弟兄們衝了三次都沒衝過去,死傷慘重!帶隊的佐領讓小人回來請令!
什麼?!阿濟格心頭一震,一步跨到垛口邊,死死盯着東邊的方向,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來。
青石峽是遼陽到中左所的必經之路,寬不足兩丈,兩側是幾十丈高的陡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明軍佔了那裏,等於掐斷了中左所的後援,把他這三千人變成了孤軍。
他再轉頭看向城下的明軍,心裏瞬間透亮——正面這兩千人是誘餌,峽口的人馬是鉗子,那失蹤的一路騎兵呢?難不成繞去後路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明軍是要合圍,把他三千人馬困死在中左所。
貝勒爺,怎麼辦?副將急聲問,聲音都帶着顫,再不走,等後路的騎兵繞過來,就真被圍死了!城小糧少,守不了幾天!
阿濟格攥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掃過城下依舊在佯攻的明軍,又看向北邊隱約揚起的煙塵——那是斥候說的那路騎兵,怕是已經快繞到身後了。牙齒咬得咯咯響,心裏又氣又恨,卻知道不能逞一時之勇。
撤。半晌,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帶着不甘,卻異常果決,傳令下去,老弱傷兵先走,精銳斷後。北門留三百伏兵,等明軍衝進來的時候打他們一下,挫挫銳氣再走。帶上能帶走的軍械,帶不走的全燒了。糧草、營帳,一點都別留給明軍。快!動作都麻利點!
軍令傳下,守軍立刻行動起來。北門悄悄打開,人馬魚貫而出,馬蹄裹了布,儘量壓低動靜,往西北懿州方向疾馳。臨走前,他們點燃了城內的糧草囤,濃煙滾滾而起,直衝雲霄,黑得像潑了墨。三百精兵埋伏在北門內側,搭弓上弦,等着明軍追進來。
城下的朱梅見城頭半天沒了動靜,又看見北門濃煙升起,當即就反應過來,下令:衝!進城!先鋒別衝太急,小心伏兵!
明軍一擁而上,推開城門衝進去,剛進甕城,兩側箭雨就傾瀉而下,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士兵當場栽倒。朱梅眉頭一皺,立刻下令後撤半步,用火銃壓制城頭。
等伏兵射完一輪箭、跟着主力撤走後,明軍才徹底控制住城池。城內只剩殘火噼啪作響,少量沒來得及撤走的傷兵躺在地上哼哼,主力早已跑得沒了蹤影。
朱梅站在城樓上,看着西北方向遠去的煙塵,冷笑一聲:跑得到快。傳令,清理戰場,加固城防,把咱們的炮架上去,等候峽口那邊的消息。
他心裏門兒清,這是殿下戰前定的圍三闕一——目標是占城推防線,不是殲敵。把阿濟格逼急了困獸猶鬥,傷亡至少翻三倍;放他跑,既能快速拿城,也能避免結死仇,後續壓力更小。這筆賬,划算。
幾乎同時,青石峽的阻擊戰也落下了帷幕。
遼陽的援兵衝了三次,每次都被高處的佛郎機炮轟得人仰馬翻。峽口狹窄,兵力展不開,人擠人,一炮下去就能砸倒一片,滾石檑木順着陡坡往下滾,砸得人哭爹喊娘。後來收到阿濟格突圍撤走的消息,援兵將領知道再衝也沒用,再耗下去說不定還會被包了餃子,慌忙下令撤回遼陽,連滾帶爬地走了,丟下一地屍體和軍械。
趙率教站在高處臺地上,看着敵軍退去的狼狽背影,拍了拍手上的塵土,下令道:留五百人守峽口,加固滾石槽,炮位不動,多設烽火臺。其餘人隨我去中左所,與朱總兵匯合。
一日之間,中左所易主。
這顆楔在寧迩把囟嗄甑尼斪樱K於被明軍拔了下來,從後金的前哨變成了大明的前沿。
朱梅和趙率教在城中匯合時,夕陽正落在城牆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捲着硝煙味吹過,帶着幾分戰後的肅殺,也帶着幾分久違的意氣風發。
那路繞後的騎兵還沒消息?朱梅問,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灌了一口。
還沒。趙率教搖頭,望着東北方向,深入腹地了,沒那麼快傳信回來。不過殿下早有安排,雙島水師接應着,出不了大事。祖大壽帶兵穩,不會冒進。
朱梅點點頭,手撫着冰冷的城磚,望着東邊的方向,眼底閃着光:多少年了,咱們終於把防線往東推了一步。以前守寧遠、守逯荩焯炫巫彭^子別來,現在也該讓他們嚐嚐天天提心吊膽的滋味了。
沒人提慶功的事。城門一關,士兵們立刻搶修城牆、佈設炮位、清點傷亡,營地只有緊張的忙碌,沒有勝利的狂歡。
戰爭裏從來沒有輕鬆的勝利,站穩腳跟比慶功更重要.
第三六六章 輕騎縱深,焚糧拔墩
祖大壽的三千輕騎,此時已經深入到了鞍山驛堡以北,快摸到海州衛的邊兒了。
隊伍晝伏夜出,專挑山間小路走,避開後金的主力據點,像一把淬了寒的尖刀,悄無聲息插進了遼東腹地。每人三匹戰馬輪換着騎,人歇馬不歇,速度極快。
出發第三天,隊伍就在山間撞上了後金的巡邏小隊。雙方都是一愣,緊接着刀光就亮了起來。雖然後來全殲了對方,可也折了十七名士兵、跑丟了九匹戰馬,行蹤徹底暴露。
祖大壽當機立斷,放棄了原定的兩處大屯糧點,改走更偏的山道,專挑防守薄弱的山間小屯下手。穩是穩了點,戰果也相應打了折扣,卻勝在安全.
總鎮,前面就是三岔口墩臺,守兵大概五十人,旁邊有個屯糧點,看規模至少有千石糧食,是海州衛往北邊送的中轉囤。斥候摸回來稟報,臉上沾着草屑,守軍鬆懈得很,墩臺底下還在烤火喝酒,沒什麼防備。
祖大壽勒住馬,手搭涼棚望了望遠處隱約的墩臺輪廓,當機立斷:分兩隊,一隊圍墩臺,一隊燒屯糧。速戰速決,半個時辰解決,完事立刻走。動靜別鬧太大,免得驚動了海州的守軍。
騎兵悄無聲息地摸上去,馬蹄裹了布,銜枚疾走,連風聲都掩住了。墩臺裏的守軍還在烤火喝酒,划拳聲隔着老遠都能聽見,根本沒料到明軍會深入到這裏——在他們的認知裏,明軍連寧遠城都不敢出,怎麼可能跑到鞍山北邊來。
直到外面響起喊殺聲,刀光劈進了墩臺門,他們才慌慌張張地拿起兵器抵抗,酒都嚇醒了一半。
可五十個守兵對上幾百精銳騎兵,根本不堪一擊。不到一刻鐘,墩臺就被拿下,守軍悉數被殲,連個報信的都沒跑出去。
另一邊,屯糧點也被澆上了火油,一把火點燃。秋冬乾燥,糧草遇火就燃,熊熊烈焰騰空而起,映紅了半邊天,幾里地外都能看見。乾草燒得噼啪響,熱浪滾滾,隔着幾十步都烤得人臉疼。
祖大壽站在土坡上看着火光,沉聲道:走,下一個。
接下來的兩天裏,這支騎兵像颶風一樣掃過鞍山驛堡周邊、海州衛外圍。
不攻城、不佔寨,專打零散墩臺、燒野外屯糧、解救被擄的漢民百姓。前後拔了五座墩臺,燒了屯糧八千餘石,解救百姓兩百餘人——大多是屯糧點的軍戶家屬,自身傷亡不到百人。
沿途的後金守軍被打蒙了。他們從沒見過這麼深入、這麼快的明軍騎兵,飄忽不定,打完就跑,連蹤跡都難尋。
海州守將收到消息時,臉都白了。他手裏只有兩千步兵,出城野戰等於送人頭,當即下令周邊屯糧點全部移入城內、堅壁清野,同時派快馬瘋了似的往遼陽求援。他站在城樓上轉圈圈,副將問要不要出城追擊,他當場罵了回去:追個屁!出去就是送人頭!
轉頭給遼陽寫急報時,他又大筆一揮,把明軍人數吹成了一萬五千人,特意強調臣死守城池,未讓明軍寸進,給自己不敢出城找足了藉口。
等遼陽五千援兵趕到海州時,祖大壽的人馬早已燒完幾處屯糧,掉頭往西南方向撤了。援兵將領也不傻,知道明軍騎兵機動強,貿然深追容易中埋伏,只派了一千騎兵尾隨襲擾,想咬一口就走。
祖大壽早有防備,安排兩隊騎兵交替掩護,邊打邊退,沒讓對方佔到便宜。一路撤到梁房口近海,雙島水師的駁船早已停在沙灘邊等候,人馬依次登船,順着海路往寧遠方向折返。
後金追兵追到岸邊,只能看着滿船明軍揚帆遠去,氣得跳腳罵娘,卻連一箭都射不到。
隊伍在船上休整時,祖大壽站在船頭,望着遠處漸漸模糊的海岸線,忽然勒住話頭,沉默了很久。
當年他跟着兄長祖承訓參與過薩爾滸之戰,親眼見過明軍潰敗的慘狀,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是他心裏幾十年的疙瘩。那時候誰都覺得韃子是虎狼,碰不得,打不過。
可這一趟,他們深入遼東腹地近百里,拔墩臺、燒屯糧、救百姓,來去自如。
以前總覺得韃子是虎狼,碰不得。他低聲跟身邊副將說,聲音順着海風飄出去,現在看來,也沒那麼可怕。當年欠的賬,咱們慢慢往回討。
副將重重點頭,眼裏也亮着光。
不是靠一場大勝洗去恥辱,是靠這樣一場場實打實的小勝,一點點磨掉刻在骨頭裏的怯意。薩爾滸的陰影,不是喊兩句口號就能散的,是一步步打回來的.
第三六七章 火器列岸,河鎖遼河
三日後,束昌堡外的遼河岸邊,旌旗獵獵,風捲着旗面呼啦啦響。
祖大壽的騎兵從海路折返後登岸,朱梅、趙率教的人馬從中左所東進,三路大軍先一步在束昌堡順利會師。岸邊士兵們忙着加固工事、挖壕溝、搭炮臺,人聲鼎沸,卻秩序井然。沒人閒聊慶功,手裏的鍬鎬就沒停過——誰都知道,這地方無險可守,不把工事修牢,後金主力一來就麻煩了。
沒過半日,朱由樺也帶着人馬從逯葳s了過來。他身後跟着三千寧遠抽調的步騎,側翼還有一支火器隊伍,拖着八門小型佛郎機炮,行軍步伐沉穩。
帶隊的正職把總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單膝行禮,甲葉相撞哐噹一聲:末將王彪,率高臺堡火器營二百銃手、八門佛郎機炮,聽候殿下調遣!
他身側還站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軍官,一身逡滦l百戶服飾,腰間別着短銃,手裏攥着個磨得起毛的小本子,正低頭匆匆記着什麼.
朱由樺目光落在他身上,笑道:李二狗,這大半年先跑登萊對接孫元化,又去高臺堡幫晚卿盯火器,兩頭奔波,倒是比當初沉穩多了。
李二狗趕緊把本子往懷裏一塞,撓了撓頭,憨氣還在,說話卻利落了不少:都是按殿下和林大人的吩咐辦。水師那邊跟孫巡撫捋順了補給航線,雙島的船隨時能靠梁房口接應;岸防炮都試射過三輪,準頭、射程都摸透了,保證韃子渡船過不了河。
他如今還是逡滦l百戶的職級,沒升官,卻管着火器調度、水師對接兩樣要緊事,在邊軍裏話語權比普通百戶高得多。大半年曆練下來,當年那個闖禍就往主子身後躲的毛躁侍衛,早磨出了幾分沉穩氣,只是憨直的底色半點沒改。
朱由樺點點頭,帶着腥说巧媳ね獾母叩亍M叛矍皾L滾南下的遼河,水面泛着深秋的冷光,又看向對岸隱約可見的後金墩臺,他剛要開口,祖大壽先一步上前,沉聲道:殿下,臣有一言。束昌堡地處遼河平原,無險可守,若放太多兵力在此,後金騎兵繞後包抄,容易被動。臣以爲,此處只放少量精銳守渡口,主力屯在中左所做後備,更穩妥些。
朱由樺聽完,低頭盯着地圖看了片刻,當即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他隨即調整了部署,將原本堆在前沿的兵力減去三分之二,主力後撤至中左所駐紮,束昌堡只留火器營加一千步騎守渡口,既保火力,又避免被圍。
不是一言堂的拍板,是君臣商討着把方案磨得更穩妥。
調整過後,整套梯次防線清晰起來,三道屏障互爲掎角:
束昌堡爲前沿核心,只守渡口。河岸挖三道防騎壕,壕前插滿鹿砦,佛郎機炮架在河堤高臺上,鳥銃手分三班輪值,專打渡河敵兵。前沿每三里設一座烽火墩臺,有警即傳。
中左所爲後方支點,囤糧草、駐主力,隨時能往前增援,也能往西退回逯荨V烀穼④妿П静狂v守此處,兼顧西北通道,防阿濟格殘部反撲。
青石峽爲側翼屏障,趙率教將軍留三百兵常駐,封鎖遼陽往西北的山道,多設滾石礌石與烽火臺,護住大軍南側側翼。
他頓了頓,指尖又落在東南側的雙島標記上:傳信給東江鎮,令其水師常駐雙島,常態化巡查蓋州、梁房口近海。提前約定煙火信號,一旦遼河防線告急,戰船即刻駛入梁房口接應。真要是頂不住了,大軍可向南撤至梁房口登船,走海路撤回寧遠,不至於被合圍困死。
這套部署,進可攻,退可守。往前,隨時能渡河打海州、打鞍山;往後,陸路有中左所退逯荩B酚须p島接寧遠,兩條退路都穩。
幾位將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認同。跟着這位瑞王殿下打仗,心裏踏實,不用提着腦袋賭邭狻�
說到屯田時,朱由樺也擺得很明白:屯田先從中左所周邊的安全區域起步,搞軍屯,士兵戰時打仗、閒時種地。束昌堡附近先不搞民屯,等防線穩固半年、後金確認無力反撲了,再慢慢招流民過來。先扎牢籬笆,再種莊稼,急不得。
他私下跟祖大壽交底時,說得更直白:這道防線能不能站住,一半靠咱們修工事,一半看漠南能亂多久。要是嶽託十天半月平了叛,皇太極轉頭帶主力過來,咱們還得收縮回中左所。現在搶的就是時間窗口,能多修一寸工事,就多一分底氣。
沒有盲目樂觀,是實打實的風險預判。
部署完軍務,李二狗蹲在河堤上調炮位,較真得近乎軸。炮位差一寸都要讓人重挪,嘴裏碎碎念:林大人說了,岸上差一寸,對岸就差十步,不能含糊。
他隨身的小本子攤在旁邊,字寫得歪歪扭扭,佛郎機寫成了佛狼機,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炮筒。正好王懷安抱着本子過來記東西,湊過去一看就樂了:你這字也不行啊,還佛狼機,我還以爲是狼來了呢。
李二狗翻了個白眼,指着他本子上的屯甜兩個字懟回去:你好?屯田都能寫成屯甜,還琢磨種甜高粱,我看你是嘴饞了。
王懷安臉一紅,趕緊把本子往懷裏塞,嘴硬道:殿下說過日子要往甜裏過,種甜高粱怎麼了!
倆人拌嘴的樣子,被旁邊親兵看在眼裏,私下都偷偷調侃:瑞王手下兩大錯別字人才,湊一對了。
夕陽西下時,工事已經修出了雛形。三道防騎壕蜿蜒在河岸前,鹿砦密密麻麻,高臺上的火炮對準了河面。朱由樺站在高臺上,望着對岸的方向,風捲着河霧撲面而來,帶着幾分溼冷,也帶着幾分全新的氣象。
皇太極現在肯定收到消息了。中左所丟了,海州被擾,遼河防線易主,遼東這盤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可漠南的亂局還沒平,嶽託還被多爾袞拖着,皇太極就算再怒,一時半會兒也抽不出主力反撲。
這就夠了。爭取半年時間,把工事修牢,把火器配足,把屯田鋪開。等皇太極騰出手來的時候,面對的就不再是被動防守的明軍,而是能主動出擊、穩紮穩打的硬骨頭.
第三六八章 十日之期,刀懸頸側
盛京汗殿的燭火燃了一整夜,蠟淚在銅臺上堆出層層疊疊的白色小山,被穿堂風一吹,微微晃動,像極了這座宮殿主人此刻翻湧難平的心緒。
御案上鋪着三封急報,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並排擱着。皇太極已經看了無數遍,紙頁邊緣都被指腹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阿濟格那封寫得最狼狽,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中左所丟了,青石峽被堵了,三千主力折損過半,被迫退守懿州。海州守將的報功摺子則寫得更厚,把堅壁清野不出城包裝成了穩守要衝挫敵銳氣,末了還不忘暗示明軍兵力過萬,自己是以寡敵须m敗猶榮。最底下那封遼陽的奏報反倒最簡練,只六個字:烽火日夜不絕。
皇太極盯着那六個字看了很久,指節攥得發白,骨節凸起如石棱,紫檀扶手被他生生掐出五道湝的凹痕,木屑嵌進指甲縫裏,滲出一絲暗紅,他卻渾然不覺。
殿內侍立的索尼、范文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都知道,大汗越是沉默,底下的風浪就越大。
還是查不出是誰在主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帶着徹夜未眠的沙啞,像砂紙刮過鐵鏽。
索尼躬身回道:回大汗,遼東細作還在查。瑞王朱由樺上月離京後對外稱巡查宣大防務,具體去向尚未摸實。但這路明軍調度進退有度、三路聯動默契,不似祖大壽慣常打法,倒有幾分……先前鎮江堡燒糧時那種精準掐點的味道.
朱由樺。皇太極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指節微微收攏,西山營燒糧、鎮江堡奇襲、遼河三路推進,每一步都踩在朕最難受的節點上。朕調兵漠南,他就捅遼東;朕催戰嶽託,他就加築遼河防線。這個人的眼睛,長在朕的棋盤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沉得像從井底撈上來的:朕這輩子,從沒被人這麼步步算死過。
范文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大汗聖明,依臣之見,明軍此戰雖打得漂亮,卻並未傷及我大金根本。遼東丟幾處墩臺、退幾十裏防線,於全局無損。只要嶽託貝勒儘快平定漠南內亂,主力回師東進,南邊那點便宜,遲早得連本帶利吐出來。
皇太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微不可察的疲憊已被壓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決斷:嶽託不能再拖,但也不能只靠催。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罰之下也必有急夫。
他提筆蘸了濃墨,筆尖在明黃綢面上重重落下,力透紙背:
傳旨嶽託:十日之內,不破叛軍主力、不穩漠南局面,朕便遣代善親征。平叛之功,諸將共賞;延誤之罪,唯他嶽託是問。正紅旗旗主之位,能不能坐穩,就看這十天。
筆鋒收住,他擱下筆,緊接着便是三道密令,一環扣着一環,像收緊的套索:
第一,派密使攜重禮赴察哈爾,傳朕口諭:林丹汗若肯倒戈夾擊多爾袞,每年加歲幣綢緞千匹、茶葉萬斤,互市全開。再派人去科爾沁餘部,讓他們出兵襲擾察哈爾後方,逼林丹汗儘快選邊站。兩面施壓,他就算想觀望也坐不住。
第二,從盛京駐防營抽六千精銳南下遼陽,由鑲白旗固山額真統領,沿遼河列陣,多插旌旗多紮營盤,擺出反攻架勢,把明軍釘在河西不敢東進。另傳旨朝鮮國王,令其水師沿西海岸北上,牽制東江鎮與雙島水師,斷明軍海上退路。
第三,嚴令遼東細作,半月之內必須查清明軍主事人、兵力配置與火器數量。不惜代價策反寧逖鼐�的明軍降將,銀子官位隨便許,從內部把這道新防線撕開口子。
外交、軍事、情報三線同步推進。催戰是明面上的刀,底下還藏着三把看不見的匕首,每一把都淬了毒。
喳!索尼躬身領命,轉身快步出殿。靴子踩在金磚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裏迴盪,急促而沉重,像有人在敲一面銅鼓。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出噼啪的聲響。皇太極站起身,走到牆邊掛着的那幅九邊輿圖前。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圖上,恰好蓋住了遼河一線的標記。他抬手將燭臺挪了挪,昏黃的火光又重新照亮那片區域——束昌堡、中左所、梁房口,朱由樺佈下的新防線像一道湝的疤痕,橫亙在遼河西岸。
十日。他低聲自語,指尖在漠南的位置點了點,又挪到遼東,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卻帶着刀鋒般的冷意,內亂是疥癬之疾,明寇是心腹大患。先平內,再攘外。朱由樺,你以爲掐準了朕的軟肋,就能步步緊逼?等漠南事了,朕親自會會你。
送旨的使者當天就出了盛京,兩匹快馬輪換着騎,一路往西狂奔。跑廢了三匹馬,連口水都不敢多喝,生怕晚了半步自己先被問罪。草原的風捲着沙土撲在臉上,火辣辣地疼,使者心裏卻在瘋狂吐槽:十日平叛?說得倒輕巧,有本事自己來漠南喝西北風!嘴上吐槽歸吐槽,鞭子還是得往馬背上抽,馬蹄踢起的碎草和泥塊濺了他一身,他連擦都不敢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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