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朱由樺轉頭看他:“田大人,你怎麼知道那些兵器在我府上?又怎麼知道那些書信的內容?你派人查的?什麼時候查的?爲何查之前不稟報陛下?”
田爾耕被問得一噎,隨即梗着脖子道:“臣……臣是收到密報,纔派人查探的!查實之後立刻稟報陛下,有何不妥?”
“密報?”朱由樺笑了笑,“誰的密報?報信的人呢?可否讓陛下問問?”
田爾耕臉色變了變,咬牙道:“報信之人……臣已保護起來,不便露面。”
“不便露面。”朱由樺點點頭,轉向上首,“陛下,臣弟也有人在。可否讓他們進來,說幾句話?”
崇禎盯着他看了片刻,點了點頭。
沈毅帶着幾個人進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尋常百姓打扮,往殿中央一跪,頭都不敢抬。
“陛下,這幾人是田爾耕派去咚捅鳌^造書信的人證。”朱由樺指着他們,“他們願意作證,那些兵器,是田爾耕讓他們叩匠嫉芨系摹D切⿻牛彩翘餇柛屗麄兡7鲁嫉芄P跡寫的。”
田爾耕臉色刷地白了。
崇禎看向那幾個人。一箇中年男人哆嗦着開口:“陛、陛下,草民是田大人府上的雜役,三日前,田大人讓草民帶人去城外拉了一批兵器,說是要送到瑞王府後院。草民不敢問爲什麼,只管幹活……”
另一個年輕人跟着說:“草民會寫字,田大人讓草民模仿瑞王殿下的筆跡寫信,草民照着寫了十幾封,寫完交給田大人……”
崇禎聽着,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看向田爾耕。
田爾耕已經軟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裏還在嘟囔:“陛下,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崇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那些兵器,是你派人叩摹D切⿻牛悄阕屓藢懙摹D愀嬖V朕,是誰陷害你?”
田爾耕說不出話來。
崇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轉身,走回龍椅前坐下。
“田爾耕。”他開口,聲音疲憊得像一夜沒睡,“僞造證據誣陷瑞王——你說,朕該怎麼處置你?”
田爾耕拼命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臣是一時糊塗,臣是被豬油蒙了心……”
“拖下去。”崇禎擺擺手,“打入天牢,嚴加看管。所有與此案有關的,一併徹查。”
逡滦l進來,把田爾耕拖了出去。他一路喊着“陛下饒命”,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殿門外。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崇禎看着朱由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朱由樺跪着,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崇禎纔開口:“起來吧。”
朱由樺站起來,垂着眼,沒看他。
崇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昨晚的猜忌,想起剛纔看到那些書信時的憤怒,想起自己差點就信了田爾耕的誣陷。如果沈毅沒帶那些人進來,如果朱由樺沒能自證清白——他今天會不會真的下旨把朱由樺打入天牢?
他不知道。
“皇弟。”他開口,聲音低了些,“朕……”
“陛下不必說了。”朱由樺抬起頭,看着他,“臣弟明白。”
崇禎愣住了。
“陛下是天子,天子多疑,是天經地義的事。”朱由樺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嘲諷,“臣弟不怪陛下。”
崇禎張了張嘴,想解釋,又覺得解釋什麼都沒用。
他確實猜忌了。確實差點信了田爾耕。確實讓朱由樺跪在大殿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自證清白。
這些,都是事實。
“你回去吧。”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朱由樺躬身行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崇禎坐在龍椅上,年輕的臉上滿是疲憊,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愧疚。那愧疚是真的,可那猜忌也是真的。
朱由樺忽然想起穿越前讀過的史書。書上說崇禎多疑,說他不信任任何人,說他親手逼死了袁崇煥,說他最後吊死煤山的時候身邊只剩一個太監。
那時候他讀着這些,只覺得這人活該。
現在他看着龍椅上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轉回頭,繼續往外走。
走出大殿,外頭天光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朱由樺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裏,有點疼.
第十六章 逡滦l洗牌
“殿下!”李二狗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跑得氣喘吁吁,“殿下您沒事吧?屬下聽說田爾耕那狗東西被打入天牢了?太好了!這狗東西就該死!”
朱由樺看着他那一臉興奮的模樣,忽然笑了。
“你怎麼跑來了?”
“屬下擔心您啊!”李二狗撓撓頭,“剛纔在王府等着,急得團團轉,後來聽說田爾耕被抓了,屬下就趕緊跑來了。殿下,您沒受委屈吧?”
朱由樺沒答,往前走。
李二狗跟在後面,絮絮叨叨:“殿下您不知道,剛纔屬下在王府等得可着急了,恨不得衝進宮裏來幫您說話。沈千戶不讓,說讓屬下老實待着,別添亂。屬下就待着,待得屁股都疼了……”.
朱由樺聽着他絮叨,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弧度。
這憨貨,絮叨起來沒完沒了,可聽着讓人心裏踏實。
“二狗。”他忽然開口。
“在!”
“你剛纔說什麼來着?屁股疼?”
李二狗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有點疼,蹲太久了。不過殿下放心,屬下沒事!屬下的屁股結實着呢!”
朱由樺笑着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身後是紫禁城的紅牆黃瓦,身前是出宮的路。
他忽然想起剛纔在大殿上,崇禎說的那句“你回去吧”。
回去。
回哪兒去呢?
瑞王府。
那個他來的時候躺着的牀,那個他每天醒來的院子,那個他一步步站穩腳跟的地方。
他當然要回去。
回去之後呢?
田爾耕倒了,可魏忠賢還在。魏忠賢倒了,可東林還在。東林倒了,可崇禎的猜忌還在。
這條路,還長着呢。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腳步。
“殿下?”李二狗探頭,“怎麼了?”
朱由樺沒說話,只是抬頭看着天。
天很藍,藍得不像京城該有的天。
“沒什麼。”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吧,回去。”
天牢裏,田爾耕被推進一間陰暗的牢房。
牢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趴在稻草堆上,渾身發抖,嘴裏還在唸叨:“不可能……不可能……他怎麼會知道的……怎麼會……”
沒有人回答他。
隔壁牢房傳來一陣笑聲,沙啞刺耳。田爾耕扭頭看去,隱約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影靠在牆角,正盯着他笑。
“田大人,你也來了?”那人說,“好,好,咱們又見面了。”
田爾耕認出那聲音——是前些天被抓進來的崔呈秀。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崔呈秀還在笑,笑着笑着,變成了哭。
兩個曾經的魏黨核心,如今隔着一道柵欄,一個笑一個哭,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天。
瑞王府。
朱由樺回來的時候,沈毅已經在書房等着了。
“殿下,田爾耕的親信都抓了,正在審。”他彙報道,“另外,魏忠賢那邊有動靜,他派人聯絡了幾個邊將,想借兵。”
朱由樺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
“借兵?”他放下茶杯,“他想幹什麼?造反?”
“還不清楚。”沈毅搖頭,“但肯定沒安好心。”
朱由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沈毅,你說,我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沈毅愣了:“殿下指的是什麼?”
“清除閹黨,削弱魏忠賢,把逡滦l抓在手裏。”朱由樺看着他,“我做這些,到底是爲了大明,還是爲了自己?”
沈毅沒答。
他不知道怎麼答。
朱由樺苦笑了一下,擺擺手:“算了,當我沒問。你繼續說,魏忠賢聯絡了哪些邊將?”
沈毅報了幾個名字。朱由樺聽着,眉頭漸漸皺起來。
都是駐守邊關的將領,手上有兵,心裏有怨。魏忠賢挑他們下手,是看準了邊關將領對朝廷不滿。
“派人盯着。”他說,“別打草驚蛇,但一個都不能漏。”
沈毅應了,轉身離去。
書房裏又只剩朱由樺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頂發呆。
剛纔問沈毅那個問題,他其實是問自己的。
做這些,到底爲了大明,還是爲了自己?
他想了很久,沒想出答案。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書房的影子拉得很長。李二狗在外頭喊他喫飯,喊了好幾聲他才聽見。
“來了。”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疊厚厚的密報。
那是沈毅送來的,關於魏忠賢的罪證,一張一張,疊得很高。
他盯着那疊紙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院子裏,李二狗正在擺碗筷,看見他出來,咧嘴笑了:“殿下,快喫飯!今天有紅燒肉,廚房做的可香了!”
朱由樺走過去,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
確實香。
他嚼着肉,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學校食堂喫的紅燒肉。那會兒覺得難喫,現在想想,也挺香的。
“殿下?”李二狗湊過來,“您想啥呢?”
朱由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喫肉。
夕陽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這一天的京城,又死了幾個人,又關了幾個人,又多了幾樁冤案,又少了幾條人命。
可太陽照常升起,照常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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