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夜裏沈毅躺在客棧的硬板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木板牀硬得跟石板似的,硌得他腰疼,被子還有股黴味兒,聞着直犯惡心。
馬世龍的話裏有話,他聽得出來——這位老將早就懷疑陸靈奎了,只是礙於什麼不敢明說。明末邊鎮水太深,既要防後金,又要防朝堂黨爭,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他第一次獨自負責這麼重大的案子,心裏既有對瑞王的忠眨灿信罗k砸事的壓力。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沈毅翻了個身,盯着屋頂的橫樑,腦子裏全是陸靈奎那張冷冰冰的臉。這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在邊關混了這麼多年,他見過的好將領不少,可沒有一個像陸靈奎這樣,治軍嚴明到滴水不漏,卻又跟下屬保持距離到近乎冷漠。
除非,那支隊伍根本不是靠軍紀約束,而是靠別的什麼東西凝聚在一起的。
沈毅心裏咯噔一下,隱約抓住了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第三四二章 同旗相煎血濺營
次日一早,兩人帶着一隊親兵直奔西風口.
沿途山路崎嶇,馬車顛得人屁股生疼。沈毅掀開車簾往外看,兩邊山勢險峻,林木茂密,確實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要是在這兒設個埋伏,別說商隊了,來一個營的兵馬也得栽。
陸靈奎早已在營門外等候。他一身銀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三十出頭的年紀,眼神卻銳利得像鷹隼,看人的時候像在審視獵物。見到馬世龍和沈毅,他只是微微躬身行禮,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課文:“末將參見總兵大人,參見沈大人。”
沒有多餘的寒暄,他轉身帶着二人巡查營地。營房整齊劃一,軍械擦拭得鋥亮,連晾曬的衣服都掛得整整齊齊,間距都一樣。士卒們操練嫺熟,精神飽滿,吶喊聲震天響,連馬廄裏的戰馬都喂得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馬世龍看得連連點頭,讚不絕口:“陸副將治軍,果然名不虛傳!你看看這軍容,這士氣,放眼整個薊鎮,找不出第二家!”
沈毅跟在後面,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營地佈局嚴謹,哨卡密佈,防禦工事修得極爲堅固,挑不出半點毛病。可越是完美,他心裏的疑慮就越重——一個性子孤僻、不與將士親近的將領,怎麼可能帶出軍紀如此嚴明、士氣如此高昂的隊伍?除非……
他想起瑞王說過的一句話:“人心是最難收買的,也是最容易收買的。關鍵看你用什麼去換。”
人心換人心,四兩撥千斤。陸靈奎跟士卒們保持距離,說明他不是靠感情唤j人心。那他靠什麼?利益。
沈毅心頭一凜,趁着馬世龍查看軍械庫的功夫,給隨行的暗衛遞了個眼色。那名暗衛心領神會,藉口如廁悄悄退出隊伍,消失在營地西側的山林裏,動作輕得像一隻貓。
巡查完畢,陸靈奎在帳中設宴款待。席間只有幾樣簡單的酒菜,幾碟鹹菜,一壺寡淡的酒,沒有歌姬舞女,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
沈毅故意提起西風口的走私問題,狀似無意地說:“聽說西風口以前走私猖獗,常有建州奸細混在商隊裏往來。陸將軍鎮守此地,可要多加小心,別讓奸細鑽了空子。”
陸靈奎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隨即他放下酒杯,沉聲答道:“沈大人放心,末將已在所有要道佈下暗哨,但凡有可疑人員進出,絕逃不過末將的眼睛。若有奸細敢來,定叫他有來無回。”
他的語氣堅定,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的後山,只飄了一瞬就收了回來。可這一瞬間,被沈毅盡收眼底。
沈毅心裏冷笑:果然有問題。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眼睛卻往見不得光的地方瞟,這不是心虛是什麼?
離開西風口返回三屯營的路上,那名暗衛悄然從山林裏鑽了出來,翻身上馬湊到沈毅身邊,壓低聲音稟報:“大人,屬下在營地西側後山發現了一條隱祕山道,山道口被灌木叢遮擋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地上有新鮮的馬蹄印和車轍印,看痕跡,最多走了兩天。方向——通向關外。”
沈毅眼神一凜,勒住馬繮,放緩了速度。
暗衛繼續道:“山道旁還有幾個被丟棄的糧草袋,上面印着薊鎮軍糧的印記,封口還沒拆乾淨,顯然是匆忙間落下的。另外,屬下在林子深處發現了幾個蒙古商隊留下的營火痕跡和馬蹄印,看起來像是剛走不久,最多也就三四天。”
沈毅眯起眼睛,腦子裏飛速轉動。
果然,陸靈奎不是真的嚴查走私,而是壟斷了西風口的走私通道。他剷除所有競爭對手,只保留自己控制的商隊,既可以向朝廷上交“嚴查走私”的政績,又可以祕密向後金輸送軍糧和情報,還能通過走私牟取暴利。那些不了了之的案子,不過是他在剷除異己、清理門戶。
至於蒙古商隊的痕跡,八成是他故意留下的——想嫁禍給蒙古人,把水攪渾,誤導調查方向。好一個心思縝密的內奸,連後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留下盯着西風口,查清陸靈奎的所有過往,尤其是他父親陸田力當年的案子。”沈毅勒住馬繮,壓低聲音道,“另外,查一下天啓年間負責陸田力案的官員是誰,跟東林黨有沒有關係。記住,務必隱蔽,絕不能打草驚蛇。寧可查不到,也不能暴露。”
“是!”暗衛躬身領命,轉身消失在山林裏,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沈毅望着西風口的方向,眉頭緊鎖。他隱隱覺得,陸靈奎只是冰山一角。馬世龍剛纔那句“陸副將當年可是東林周大人親自舉薦的”,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東林,周大人。
如果陸靈奎是東林黨安插在薊鎮的人,那這件事就不只是簡單的通敵叛國,還牽扯到朝堂黨爭。這水,比他想象的深多了。
千里之外的琿河後金大營,一場精心策劃的內訌,正在按照皇太極的劇本緩緩上演。
這日午後,兩名正藍旗士兵在河邊打水,與兩名兩黃旗士兵因爭搶水源發生口角。起因說起來可笑——上游的洗馬,下游的打水,兩黃旗的非說正藍旗弄髒了他們的水,正藍旗的罵他們矯情。
起初只是推搡辱罵,你推我一下,我罵你一句,這種事兒在軍營裏司空見慣,頂多打一架就完了。可沒想到,十幾個原莽古爾泰的舊部突然衝了過來,非但不幫自己人,反而幫着兩黃旗士兵毆打正藍旗的人,嘴裏還罵罵咧咧:“跟着吉克嘟隆這個叛主的狗,早晚不得好死!還不如跟着豪格貝勒,有肉喫有酒喝!”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正藍旗的士兵本來就憋着火,一聽這話,眼睛都紅了。
場面瞬間失控。越來越多的士兵捲入混戰,有人拔出了腰刀,有人抄起了木棍,還有人直接上手抱摔。刀光劍影中,鮮血濺在了清澈的河水裏,染紅了一片。
吉克嘟隆聞訊趕來,厲聲喝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雙方拉開。看着自己的士兵被打得頭破血流,而那些莽古爾泰的舊部卻站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吉克嘟隆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發作——他心裏清楚,這些人都是豪格暗中挑唆的,就是故意逼他造反。
可他還沒來得及處置鬧事的士兵,豪格就帶着一隊親兵,氣勢洶洶地趕到了正藍旗大營。人還沒到,罵聲先到了:“吉克嘟隆!你他媽是怎麼治軍的?”
豪格掃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受傷的士兵,指着吉克嘟隆的鼻子就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手下的兵竟敢聚恤Y毆,以下犯上!今日若不嚴懲,軍法何在!你是不是覺得有大汗撐腰,就可以不把本貝勒放在眼裏了?”
吉克嘟隆強壓怒火,躬身道:“貝勒爺息怒,是屬下治軍不嚴,願領責罰。鬥毆的士兵,屬下一定嚴加處置。”
“嚴加處置?”豪格冷笑一聲,語氣冰冷得像冬天的刀子,“帶頭鬧事的正藍旗士兵,全部拖出去打五十軍棍!至於你,扣三個月俸祿,回去好好反省!再管不好手下的人,你這個副都統就別當了!”
兩黃旗的士兵籼么笮Γ爸S聲此起彼伏。有人學着吉克嘟隆彎腰躬身的模樣,擠眉弄眼,醜態百出.
第三四三章 舊案沉冤牽恨骨
三屯營的深夜,萬籟俱寂,只有客棧客房裏的一盞孤燈,在穿堂風裏搖搖曳曳,投下晃動的黑影。
沈毅坐在裂了縫的舊木桌前,面前攤着一堆泛黃發脆的卷宗。紙頁邊緣被蟲蛀得參差不齊,散發着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翻一頁就能嗆得人打噴嚏。這是他花了三天時間,托馬世龍用總兵印信壓着,才從薊鎮按察司庫房最底層翻出來的天啓四年陸田力案全部案卷——連當年的草稿和廢頁都一併搬來了,堆起來足有半尺高.
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他指尖蘸着冷茶水,在桌面上慢慢寫下“周延儒”三個字,筆尖用力到幾乎劃破木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案卷看起來天衣無縫,證據鏈完整得像刻意拼湊的:三名蒙古降人聯名指證陸田力私通後金,書房搜出的“通敵書信”墨跡猶新,麾下十幾名士卒的供詞字字泣血。當年周延儒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身份親赴薊鎮督辦,雷厲風行不到一個月就定了案。陸田力滿門抄斬,首級傳示九邊,朝野上下一片稱頌,都說周御史鐵面無私,爲國除奸。
可沈毅越看,後背的冷汗越冒。
這哪裏是辦案,分明是羅織罪名的教科書。
那三名指證的蒙古降人,結案後不到半個月就“在押送途中被山俳贇ⅰ保瑢乒菬o存,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卷宗上只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遇匪,人犯盡歿”,連誰去收的屍、葬在哪兒都沒記。
所謂的“通敵書信”,筆跡生硬彆扭,與陸田力日常批閱公文的手札相差甚遠。沈毅把兩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上,一眼就能看出是拙劣的模仿——真正的武將寫“佟弊至晳T帶鉤,那封信上的“佟弊謪s圓潤得像個娘們兒寫的。
最離譜的是那些士卒的供詞。十幾份供詞連措辭、斷句都一模一樣,甚至標點符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沈毅翻到第三份就懶得看了——這擺明了是提前寫好,逼着人畫押的。
“媽的,這也太敷衍了吧?”他低聲罵了一句,“羅織罪名都懶得換花樣,真當後來查案的都是瞎子?”
更關鍵的是,他在卷宗最底下的廢紙堆裏,翻出了一張被摺疊了無數次的殘紙。紙已經發黑髮脆,輕輕一碰就掉渣。那是陸田力死前三天寫給朝廷的奏摺底稿,字跡潦草,墨跡斑駁,還沾着幾滴早已乾涸的血漬。
沈毅湊到燈下,一字一句地辨認:
“臣查得薊鎮西路有將私放建州奸細,往來頻繁,恐釀大禍,懇請陛下徹查。臣以性命擔保,所言句句屬實……”
後面還有幾行字,但被血漬糊住了,看不清。
這份奏摺遞上去之後就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緊接着,陸田力就被扣上了“通敵址础钡拿弊樱瑵M門抄斬。
真相昭然若揭。
當年真正通敵的另有其人,陸田力撞破了黑幕,反而被對方先下手爲強,羅織罪名滅了口。周延儒只是個被推到前臺的刀手,被人當槍使了還沾沾自喜,靠着這樁“鐵案”步步高昇。可在陸靈奎眼裏,親手定下他父親死罪、抄了他全家的周延儒,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真是爛到根子裏了。”沈毅低聲罵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殘紙用油布包好塞進懷裏。他想起瑞王說過的話——“這盤棋,爛的不是一兩顆棋子,是整張棋盤。”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佩,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當年他父親也是得罪了閹黨,被羅織罪名害死在詔獄裏。如果不是瑞王當年出手救了他,提拔他當了暗衛,他現在可能也和陸靈奎一樣,成了一個被仇恨吞噬的復仇者。
“法理是大明的法理,可冤屈也是大明的冤屈。”他對着跳動的燭火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
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就在這時,窗戶紙被輕輕捅破一個洞,一個紙團精準地飛了進來,“啪”地落在卷宗上。沈毅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短刀。他側耳聽了聽窗外,夜色沉沉,連個鬼影都沒有。
打開紙團,是留在西風口盯梢的暗衛傳來的急報。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顯然是寫得很急,生怕晚一秒就會被發現:
“三日跟蹤查實:陸靈奎無大宗走私,每月僅遣一心腹走後山祕道與後金密使接頭,只傳佈防圖與兵力調動,不收銀兩糧草。已收買西風口城門守軍十一人,皆當年陸家舊部;城牆西北角發現新挖暗道痕跡,通向關外。另,未見其與其他將領往來,但龍井關王千總上月曾微服私訪西風口,與陸靈奎密談半個時辰,不知內容。”
沈毅瞳孔驟然收縮。
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間迎刃而解,卻又生出了新的寒意。
陸靈奎根本不是爲了錢財通敵。那些故意留下的空糧袋和車轍印,全是他放出來的煙霧彈——朝廷歷來嚴查走私,一旦暴露,所有人都會先入爲主認定他是貪財叛國,絕不會想到他真正的目的是復仇。
不收銀兩糧草,只傳佈防圖和兵力調動。這是要幹什麼?不是給後金送錢,是給後金送命——送大明的命。
更可怕的是龍井關的王千總。馬世龍說過,王千總是陸田力當年的老部下,陸田力死後他被降職調任龍井關,一直默默無聞,誰都沒把他當回事。原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整個薊鎮的暗棋,遠不止陸靈奎一個。
沈毅後背一陣發涼。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苦得他齜了齜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連夜提筆寫密信,筆尖在桑皮紙上劃過,字字凝重,每個字都斟酌了至少三遍:
“王爺臺鑒:陸靈奎通敵屬實,然非爲財、非爲權,實爲報父仇。天啓四年陸田力案系冤案,陸田力因撞破薊鎮通敵黑幕被滅口,周延儒定案(不知情或被矇蔽,待查),陸靈奎恨之入骨。現已查實陸靈奎收買城門守軍、私挖暗道接應後金,其與龍井關王千總素有往來,疑爲同黨。目前暫未發現其他將領勾結痕跡,但臣不敢妄斷無內奸。其人復仇心極重,策反難度極大,懇請王爺示下。”
寫完密信,他用火漆封好,走到窗邊輕輕叩了三下。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屋檐上翻了下來,正是他留在客棧接應的暗衛。
“八百里加急,連夜送往瑞王府,不得有誤。”沈毅把信遞過去,壓低聲音,“另外,加派兩個人盯着龍井關的王千總,一舉一動都要記下來,連他每天喫幾碗飯、上幾次茅房都要記。”
暗衛接過密信,忍不住小聲吐槽了一句:“大人,這薊鎮的飯菜真不是人喫的,天天窩頭就鹹菜,我都快瘦成幹了。您回去可得跟王爺說說,給咱們暗衛加點伙食補貼。”
沈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等辦完這案子,回去我請你喫全聚德。趕緊走,別耽誤事。”
暗衛嘿嘿一笑,把密信塞進懷裏,轉身消失在夜色裏,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沈毅走到窗邊,望着西風口黑沉沉的羣山,長長嘆了口氣。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處。可再可悲,也不能拿整個大明的江山和百萬百姓的性命做賭注。
要是陸靈奎的父親當年沒被冤枉,他本該是個保家衛國的忠臣。可現在……
沈毅搖了搖頭,不再想下去.
第三四四章 單騎傳訊隱薊門
千里之外的琿河後金大營,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一點火星就能引爆全場。
自從上次鬥毆事件之後,豪格的刁難變本加厲。他剋扣正藍旗的糧草,把發黴的陳米分給他們,新鮮的牛羊肉全給了兩黃旗;操練時故意讓正藍旗的士兵當活靶子,稍有不慎就是一頓皮鞭,打得皮開肉綻;甚至暗中挑唆莽古爾泰的舊部,許諾只要歸順他,就給他們升官加爵,還能分走吉克嘟隆的兵權。
這天早上,豪格更是做了一件徹底點燃火藥桶的事.
兩名正藍旗的小校,因爲不滿糧草發黴,當辛R了兩句。罵的也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就是“豪格貝勒心太黑”“給狗喫的東西給人喫”之類。豪格得知後,二話不說就把這兩個人抓了起來,以“以下犯上、意圖址础钡淖锩斝斬首,還把他們的屍體掛在營門示腥铡�
“誰敢再對本貝勒不敬,這就是下場!”豪格騎在高頭大馬上,用馬鞭指着懸掛的屍體,對着正藍旗的士兵怒吼,唾沫星子噴出老遠,“你們這些莽古爾泰的餘孽,能活着就該感恩戴德了,還敢挑三揀四?誰再鬧事,這就是榜樣!”
營門之外,正藍旗的士兵們站在烈日下,個個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屈辱和憤怒像野火一樣,在每個人心裏瘋狂燃燒,燒得他們快瘋了。
那十幾個被豪格收買的莽古爾泰舊部見狀,更是有恃無恐。當天下午,他們就帶着幾十人衝進了正藍旗僅剩的糧草營,搶走了最後幾袋乾淨的糧食,還把上前阻攔的三名正藍旗士兵打得頭破血流,其中一個腿都被打斷了,躺在地上哀嚎。
“憑什麼你們喫乾淨糧食,我們喫發黴的?”舊部頭目一腳踹翻糧袋,囂張得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從今往後,正藍旗的糧草都歸我們管!不服的,就來試試老子的刀!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我的刀快!”
消息傳到吉克嘟隆耳中,他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
他帶着自己最忠心的五十名親兵趕到糧草營,看着滿地狼藉和受傷的弟兄,氣得渾身發抖。他指着舊部頭目的鼻子怒吼:“把糧食放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你能把我們怎麼樣?”舊部頭目嗤笑一聲,拔出腰間的腰刀,在手裏轉了個刀花,挑釁地看着吉克嘟隆,“豪格貝勒說了,只要我們跟着他,以後正藍旗就是我們的天下!你這個叛主求榮的狗,也配管我們?”
話音未落,他揮刀就向吉克嘟隆砍去。
吉克嘟隆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中對方的肩膀,鮮血飆出老遠。兩邊的士兵瞬間扭打在一起,刀光劍影中,不斷有人倒下。整個正藍旗大營亂成一鍋粥,喊殺聲、慘叫聲響徹雲霄,連十里外都能聽見。
豪格得到消息後,立刻帶着兩千兩黃旗精銳趕到營門,卻沒有立刻制止。他抱着胳膊站在高處的土坡上,看着下方自相殘殺的正藍旗士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像在看狗咬狗。
“貝勒爺,要不要出手制止?再打下去,正藍旗就要打光了。”身邊的副將低聲問道,臉上有些不安。
“急什麼?”豪格漫不經心地說道,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讓他們打,最好把莽古爾泰的餘孽和吉克嘟隆的人都打死,省得咱們動手。等他們血流乾了,我們再出來收拾殘局,整個正藍旗就都是我們的了。”
兩黃旗的士兵們籼么笮Γ娂姳ё鸥觳部礋狒[,甚至還有人起艚泻茫腥诉�開了賭盤押哪邊能贏。
一個時辰後,正藍旗的士兵已經死傷過半。地上躺滿了屍體和傷兵,鮮血染紅了營地的土地,踩上去都粘腳。舊部那邊只剩下十幾個人,被吉克嘟隆的人團團圍住,插翅難飛。
就在這時,豪格終於慢悠悠地走了下來,步伐悠閒得像在散步。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直接指着吉克嘟隆的鼻子罵道:“吉克嘟隆!你縱容手下聚恤Y毆,殘殺同袍,眼裏還有沒有軍法!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打入大牢,聽候大汗發落!”
兩黃旗的士兵立刻上前,舉起刀槍圍住了吉克嘟隆和他剩下的親兵。
吉克嘟隆看着身邊死傷慘重的弟兄,又看着豪格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終於徹底絕望。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豪格精心設計的陷阱——先挑唆舊部和他自相殘殺,再以治軍不嚴的罪名抓他,最後名正言順地吞併整個正藍旗。
“皇太極欺我,豪格害我,你們容不下我,我也不必再忍!”吉克嘟隆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一刀砍翻衝在最前面的兩黃旗士兵,怒吼道,“弟兄們,跟我殺出去!誰想活命,就跟着我反了!”
“反了!反了!”
剩下的一千多名正藍旗士兵見豪格如此不公,也紛紛拿起武器,跟着吉克嘟隆一起反抗。他們揮舞着刀槍,朝着兩黃旗的士兵衝去,一場宗室相殘的血戰,徹底爆發。
“將軍,不能反啊!”一個心腹拉住他的胳膊,急聲道,“兩黃旗人多勢校覀兇虿贿^的!”
“打不過也要打!”吉克嘟隆一把甩開他的手,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不過放心,我早有後手。”
他壓低聲音,對心腹道:“我已經派人和鎮江堡的明軍聯繫了,只要我們撐過三天,明軍就會出兵接應我們。另外,多爾袞貝勒那邊,昨天剛收到他的墨爪海東青傳信,答應會派援兵來幫我們。”
女真部族世代馴鷹,不同品種分工明確:通體雪白的“玉爪海東青”是大汗專屬,用來傳遞最高級別的軍國密令;通體墨黑的“墨爪海東青”供貝勒使用,傳遞重要軍情;還有體型稍小的“青鶻”,用來傳遞普通緊急消息,速度雖不及海東青,卻勝在數量多、易馴養。尋常軍情用驛騎接力,緊急軍情必用獵鷹,速度比明軍八百里加急還要快上三成,且保密性極強,幾乎不可能被截獲——除非你能把天上飛的鷹也攔下來。
其實他心裏清楚,多爾袞靠不住,明軍也未必真心想幫他。但他沒得選,只能多線押注,給自己和兄弟們留一條活路。
就在這時,另一名心腹匆匆跑了過來,低聲道:“將軍,多爾袞貝勒的人到了,送來一百匹戰馬、三百副甲冑、五十石糧食,還有一封新的鷹信。”
吉克嘟隆接過密信,拆開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筆跡剛勁有力:“稍安勿躁,三日後我親率大軍來援。”
他緊緊攥着信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管多爾袞是真心還是假意,這些糧草軍械,至少能讓兄弟們多撐幾天。
漠南草原的多爾袞大營裏,一隻青鶻猛地撞進營帳,撲棱着翅膀落在架上,爪上綁着一卷火漆封口的羊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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