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逢却不识君
他坐直了身子,聲音恢復了幾分帝王的果斷。
“傳旨,召平原郡太守顏真卿、常山郡太守顏杲卿,即刻入京覲見。”
“賜顏杲卿、顏真卿紫袍金魚。”
李隆基打算待兄弟二人入京再予以重任。
高力士躬身領命:“老奴這就去擬旨。”
同一時間,長安城裏的幾戶高門大戶,也聽到了風聲。
有人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
顏家雖然後世結局悲壯,但在當今天下,陛下必然會重用他們,此時與顏家結親,既是結盟,也是自保之舉。
很快,便有幾封書信被送出,有的送往在京城顏家府邸,有的送往顏真卿和顏杲卿在常山、平原郡的駐地。
長安城裏,風向已經變了。
城外某個驛站裏,王承業正坐在燈下,手裏端着一碗茶。
天幕上的消息已經傳了過來,他聽到“王承業”三個字從天幕上落下的時候,手裏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他知道天幕說了他什麼。
見死不救,坐視常山陷落。
他還沒做那些事,但天幕說他將來會做。
王承業放下茶碗,聽到天幕上又說。
顏杲卿被凌遲,顏真卿寫下了《祭侄文稿》,一家忠烈。
他知道,顏家只要不址矗葬岜囟ㄊ菢s華富貴。
而他王承業,只要顏家不倒,以後的路只會越來越窄。
王承業在那裏,只覺得脊背發涼。
他恨不得立刻寫一封請罪的奏章,但他知道,現在寫什麼都不行了。
陛下日後定不會重用他了。
......
唐德宗李適站在殿前的臺階上,仰頭看着天幕,面色鐵青。
他登基不久,藩鎮割據,天下動盪,他每日殫精竭慮,想要重振大唐的聲威。
盧杞,他信任的臣子。
天幕上說,是他建議派顏真卿去送死。
盧杞確實說過那番話。
“顏真卿德高望重,若派他去宣諭招降,李希烈必不敢加害。”
李適當時信了。
他以爲盧杞是爲國着想,以爲顏真卿去一趟,真的能讓李希烈歸順。
他錯了,他信錯了人。
李適的眼眶紅了。
他想象那個畫面。
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白髮蒼蒼,獨自一人走進叛軍的營帳,面對刀劍和烈火,始終沒有低頭。
“顏真卿......”
天幕上又出現了《祭侄文稿》的片段,那些潦草的、帶着血淚的字跡在畫面中緩緩展開。
李適看着那些字,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了胸口。
李勉站在他身側,一直在仰頭看着天幕。
他聽完了天幕上關於顏真卿結局的全部敘述,眼眶早已泛紅。
盧杞此時因病告假在府邸歇息。
李勉站了出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哽咽。
“陛下,天幕所言,已明示未來。”
“顏杲卿爲國捐軀,顏真卿若再赴死,天下忠臣之心將寒。”
“臣請陛下,立刻誅殺奸臣盧杞,以正朝綱。”
“同時速派快馬,追回顏真卿,勿使其赴險。”
他頓了一下,聲音拔高了一些,“顏家滿門忠烈,陛下萬不可寒天下之心。”
李勉是唐朝宗室,有了他的發言,其他臣子都眼前一亮。
李適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盧杞。”
他只說了兩個字,但這兩個字裏的殺意讓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傳朕旨意,盧杞嫉賢妒能,構陷忠良,罪不可赦。”
“即刻革職查辦,下獄論罪。”
旁邊幾個臣子也紛紛跪下,老臣鄭叔則已經是聲淚俱下。
“陛下聖明!”
“顏家滿門忠烈,若因奸臣構陷而不得善終,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朝廷?”
“今日若不誅盧杞,他日誰還敢爲陛下盡忠?”
李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傳朕旨意,即刻派人快馬加鞭前往淮西,召顏卿回京。”
“不得有誤,朕要顏公活着回來!”
內侍領命而去。
......
這時,一箇中年男遊客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帶着一種遲疑。
“說到安史之亂的忠臣,我倒是想起一個人。”
“張巡,聽說他守睢陽的時候,喫過人。”
旁邊一個年輕女生皺了皺眉:“張巡?誰啊?也是唐朝的嗎?”
嬴陰嫚聽到“喫人”兩個字時,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向江然,像是在等他解釋。
小兕子也仰起臉:“鍋鍋,張巡系誰?”
劉禪也看了過來:“他也跟安史之亂有關?”
江然點了點頭:“對,張巡也是大唐的忠臣。”
“他用一座城,三萬條命,給大唐續了命。”
顏講解員聽到那位中年男遊客提到張巡時,目光沒有移開,神色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張巡,生於公元708年,比顏真卿大一歲,比杜甫大四歲。”
“他自幼博覽羣書,通曉兵法,考中進士後出任縣令。”
“安史之亂爆發時,他只是一個縣令,手中兵力有限,卻主動起兵抗敵,一路轉戰,最後退守睢陽。”
“睢陽之戰發生在安史之亂的第三年。”
“當時安祿山的叛軍已經攻下了洛陽,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張巡當時退守睢陽,城中將士建議突圍。”
“張巡和副將許遠商討之後認爲,睢陽是江淮門戶,若放棄睢陽,江淮不保,朝廷就斷了財賦和兵員最重要的來源。”
“再者,城中兵馬已經精疲力竭,就算能突圍出去,也不可能在強敵追擊下倖存。”
“所以他們選擇留下來死守。”
劉禪聽到這裏時,不自覺地在心裏換算了一下。
如果蜀漢當年也有這樣一個人守住漢中的糧道,歷史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安靜地聽着。
嬴陰嫚站在幾步外,她的目光落在講解員身上。
“叛軍圍城,朝廷不救?”
顏講解員點了點頭:“不是不救,是暫時分不出來兵力。”
“圍城的時候叛軍切斷了所有補給線,睢陽城裏的糧草很快就耗盡了。”
一個年輕遊客追問:“那城裏的人喫什麼?”
顏講解員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了一些:“最先喫完的是糧食。”
“然後是樹皮、紙張、野草、老鼠、鳥雀。”
“再後來,連皮製的鎧甲都被煮了喫掉。”
“最後,只能喫了人。”
有一個年紀稍小的遊客低聲接了一句:“真的喫人?”
顏講解員沒有迴避:“真的喫了,張巡先殺死了自己的愛妾,強令官兵必須喫掉。”
“許遠也殺掉了自己的僕奴,喫完主帥的家人後,就輪到了城中的老弱婦孺。”
“睢陽城戰前有四萬人口,城破時只剩下四百人。”
小兕子迫不及待的追問,“後來呢?”
顏講解員繼續說:“城破三天後,援軍纔到,但一切都晚了。”
“睢陽城破後,張巡、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拒不投降,當場遇害。”
“張巡死前‘嚼齒皆碎’,他的牙齒是在交戰時自己咬碎的。”
“他死前,面朝西方也就是長安的方向下拜兩次。”
“張巡的遺言: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爲厲鬼以殺伲 �
“他對李唐當真是忠眨 �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才問:“如果張巡不喫人,結果會怎麼樣?”
顏講解員看了他一眼。
“城破,叛軍長驅直入,江淮失守,大唐可能在安史之亂中就已經滅亡了。”
嬴陰嫚安靜地聽完,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
“他守住了忠,卻守不住仁。”
“張巡無論他怎麼做,都會留下遺憾。”
另一位女遊客打破了沉默,聲音帶着不解。
“那張巡到底是大唐的忠臣還是罪人?”
顏講解員的聲音依然平緩:“兩種都是。”
“正是有了睢陽十月堅守,拖住了叛軍主力,這才保住了江淮的富庶之地。”
“若無睢陽,大唐可能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從這個意義上講,張巡是大唐的恩人。”
“但張巡毫無疑問,也是睢陽百姓的罪人。”
“那些被下令喫掉的人,至死都沒有選擇的權利。”
“在一個縣令與全城百姓之間,張巡明知會留下千古罵名,他依舊選擇了前者。”
“他用一座城、三萬條命,爲大唐續命百年。”
他頓了頓,“張巡死後,朝堂上爭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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