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苮大哥,你方纔在稻香村裏做的好事!
鳳嫂子那是什麼情況,我早就知道,也替你瞞着。
可大嫂子不一樣啊!
她是守寡的人,又帶着蘭哥兒,朝廷還建了貞節牌坊給她。
這若是叫人知道了你倆的事,你叫她往後怎麼在府裏過活?”
“嘁,所以,一個貞潔牌坊,再加外人看法,就要生生扼殺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一輩子?”
“......”探春心中一震。
怎麼自己倒成了好像不對的那個??
賈苮側過頭看向遠處那片被夕陽燒紅的雲。
雲很薄,像一層被揭起來的紗。
賈苮語氣悠悠:“三妹妹看來也知道,那是一個風華正茂的女人,她有血有肉而不是一個傀儡。”
“苮大哥,你這是強詞奪理!”
探春氣得跺腳。
我給你講禮教,你給我講人性自由?
雖然她也覺得這樣挺殘忍的,但千百年來不都這樣嗎?
賈苮笑道:“難不成我對大嫂子做了什麼?”
“難道沒做什麼嗎!”
“有,當然是有的。”賈苮轉回頭看她,目光閃躲,“但那是她願意的。”
找歪理邪說、強詞奪理什麼的,向來都是賈苮的強項。
“如果你將我們看成一對愛而不得的戀人,如今經過千難萬苦,終於撕下阻礙,將會得償所願......三妹妹,這樣你會不會好受一點?”
“這能一樣嗎?”
“爲什麼不能一樣?梁山伯與祝英臺,也不該結合,畢竟他們門不當戶不對,所有人都在反對他們。
可是爲什麼還會成爲千古流傳的佳話?”
探春的眉頭擰得更緊,明知道對方是在強詞奪理,偷換概念。
但是一想到大嫂子是自願的,她就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閒事了。
畢竟大嫂子若是不願意,素雲和碧月不會被支到門外去,事後還幫忙打掩護,雖然誰都看出來了......
正因爲知道,她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滋味才更難解。
王熙鳳也就罷了,那是個敢把天捅破的性子,給腥说挠∠缶褪悄屈N大膽,做什麼都不稀奇。
可李紈是府裏最守規矩的人,連說笑都不大聲,見了外男目不斜視,卻偏偏栽在這人手裏。
探春因此想着想着愣是接不上話來。
恍然間,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是替李紈抱屈,替的是自己!
賈苮通過神通看到了對方心中所想,嘴角微微有了絲幅度:“三妹妹到底是替紈嫂子不平,還是替自己不平?”
探春的臉騰地紅了,心中想法被人說中,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苮大哥胡說什麼?!”
“我胡說?三妹妹這樣的大忙人,抽出時間在這田埂之上堵我,就爲了替別人討公道?三妹妹可不是這麼愛管閒事的人。”
“什麼愛管閒事,這,這明明是禮教之大事......”
探春聲音越來越小。
賈苮身影越來越近。
田埂窄,一步就湊到了探春面前,兩個人中間只隔了半臂的距離。
探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踩在鬆軟的泥土上,險些沒站穩。
賈苮伸手虛虛一扶,沒碰到她,卻讓她更窘迫。
招式不怕老,好用就好。
“你,你,你別過來。”探春的聲音有點發顫,卻還是站直了身子,“我是在跟你講道理。”
“講道理好啊,我就喜歡講道理。”
賈苮收回手,負在身後,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那咱們講講。三妹妹覺得,我納了元春姐姐,納了迎春姐姐,又收了岫煙,收了寶琴的堂姐,連鳳嫂子都跟了我。
這些人你知道的時候怎麼不出來打抱不平呢?
莫非他們跟三妹妹的關係就不好嗎?”
探春訥訥不語。
仔細想的話,榮府的女人,從主子到丫鬟,從姑娘到寡婦,好像真的被這人網羅了大半!
唯獨她,還留在秋爽齋裏,管着那些賬冊和花圃,替他看着大觀園的一草一木。
唔,莫非潛意識就是因爲唯獨漏了自己,所以才這麼生氣?
“你替鳳嫂子打掩護,替紈嫂子操心,替湘雲送金麒麟,替寶姐姐傳話......”
賈苮一個一個數着,兩人也靠得越來越近,聲音裏帶着笑意。
“你替所有人都想周全了,唯獨沒替自己想......”
“我,我有什麼好想的?”探春梗着脖子,語氣卻虛了。
對方靠得越近,她發現自己的頭腦就越混亂,胡亂地回應着,不似平常那般清醒。
突然心中閃過一絲念頭,其他姐妹們面對苮大哥時,也是這樣嗎?
“是啊,你沒什麼好想的。”
賈苮順着她的話說,卻話鋒一轉,搖頭晃腦地感嘆。
“三妹妹是榮府的三姑娘,庶出的身份,管家的才幹,心氣比天高。
你替這個操心,替那個打算,把所有人都安置好了,自己就守着秋爽齋過一輩子。
多好啊~嘖嘖嘖。”
探春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風吹過來,向日葵的花盤沉甸甸地晃了晃,灑下幾粒不飽滿的籽落在探春肩頭。
風吹葵花搖,好像點頭附和着賈苮的話。
這個時候探春也沒了質問的心思了。
心中鬱悶又幽怨。
賈苮適可而止,畢竟探春這樣的剛烈性子,說的太過了,估計真承受不住。
“好了好了,我今天來稻香村,本意是見見三妹妹的。
你也知道妙玉喜歡種些花草樹木,我便想着牽線搭橋,讓你們多親近親近。
今天紈嫂子的事......只能說恰逢其會,天時地利了。
三妹妹若覺得我做得不對,只管罵我。”
“哼,哪敢啊~”
“你到底是氣我動了紈嫂子,還是氣我沒找三妹妹你呢?”
探春猛地抬起頭來,被叫破了心思,羞得無地自容。
賈苮卻在這時候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出路來,語氣散漫地說道。
“天快黑了,三妹妹早點回秋爽齋吧。
花花草草什麼的,之後再引薦你和妙玉親近~”
說完,賈苮倒是真的越過探春先走了!
不過走了七八步,聽見身後傳來探春悶悶的聲音:“你明天還來不來?”
“來不來,得看三妹妹歡不歡迎。”
“我有什麼不歡迎的,這園子都是你的。”
“這樣的話,那我是百忙也得抽出時間了。”
“哼~你要來便來,別總去擾大嫂子。”
後邊單純給自己加油鼓勁。
沒錯,都是爲了大嫂子好!
賈苮沒有回頭,只抬起手來擺了擺。
自己不一定去找李紈,但是對方來找他,那總沒辦法吧?
田埂上的夕陽把賈苮的影子拖得老長老長,影幾乎融爲一體,一直伸到探春腳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影子,難得小女孩似的,嘟着嘴抬腳輕輕踩了一下。
......
賈苮出了大觀園,回到銜珠府時,天色已經暗得只剩西邊一線微光。
今天不歇在大觀園,回來陪一陪會芳園的妾室。
只不過剛剛回來,很快就有丫鬟傳報,外頭有甄士隱求見。
出來便見到對方。
“大爺,宮裏頭來人了,等了小半個時辰。”
甄士隱彙報道。
“人已經暫且請到了偏廳等着。”
賈苮點點頭,往偏廳去了。
進門便看見夏守忠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擱着一碟沒怎麼動過的點心,大約是等得久了,茶已經換過兩回。
夏守忠見了他,連忙放下茶盞站起來,臉上堆着笑。
雖然傳話這種小事,隨便找個小太監就行了。
但是作爲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誰受寵巴結誰,這還需要別人說?
畢竟眼見着對方又要官升一品,提前來露露臉,沾沾喜氣嘛。
“賈真人,陛下請您明日早朝後去一趟臨敬殿。
今日議了您的封賞,幾位閣老爭執不下,最後還是陛下拍板,定了個章程。
只是這道旨意如何宣、如何擬,陛下想先同您通個氣。”
賈苮在對面坐下,伸手接過茜雪遞來的茶,抿了一口:“閣老們爭什麼?”
他從林如海那兒知道,不應該都是一些道士在那兒爭他是哪一家的老祖嗎?
夏守忠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左右不過還是那些事。
有些人呢,就喜歡標新立異,博得陛下關注。
賈真人如此受到皇上寵信,自然也是免不的。
有人說您年紀太輕,驟登高位不合禮制。
有人說您雖是神仙中人,可到底不曾入仕,不該以朝臣之禮待之。
還有人見陛下,有意爲您封國師而鋪路,便直言前朝封國師都是輔佐帝王、參贊機要的重臣,您這情況不大一樣......”
“哦?我能知道是誰嗎?”
“呵呵,賈真人這就有些爲難人了。”
夏守忠笑笑不說話。
賈苮也不在意:“陛下怎麼說?”
夏守忠見他神色平常,便說道:“陛下倒沒惱,只說了一句‘朕封的是賈真人,不是賈愛卿’,閣老們便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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