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對於詩集的事情,惜春聽說後,畫筆頓了一瞬,低下頭去繼續描那片葉子,嘴上只是“哦”了一聲。
她雖然性子比以前開朗了許多,但還是有些冷麪蘿莉的痕跡。
況且她年齡小,寫的詩也不怎麼樣,入選的篇目也不比其他姐妹們多,實在沒有太多興趣。
而且惜春最近還在喫醋呢。
沒想到二姐姐竟然偷跑!
說好的好姐妹呢?
大家平日裏還一起下棋呢。
結果你竟然就要嫁到苮大哥那裏去了!
塑料姐妹是吧!
惜春好氣啊,自己怎麼還不快快長大。
......
林黛玉這些天住在瀟湘館,消息傳過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廊下看書。
紫鵑說梅翰林府上有幾個門生專程去書坊問詩集的事,她聽完將書卷合在膝上。
反倒有些憂慮起來,得虧一時半會兒還沒有暴露身份。
不然外邊這麼多人詢問她們女子身份,多少是有些孟浪,敗壞名聲。
不過轉念一想,有賈苮擋在前面,就連父親也出面讚揚之後,應該沒那麼多人不長眼吧?
詩集的事情如此順利,這等邀功的事情賈苮當然不會錯過。
外邊氣氛真好,賈苮尋常一般去大觀園遊轉玩耍,特意多帶了幾冊,分送給住在園子裏的姑娘們。
史湘雲拿到書後一頁一頁翻得仔細,指着上面自己那首詩對寶釵顯擺:“這句‘我自開懷君莫笑’印出來比手稿還有精神。”
然後也不等薛寶釵反應,就一邊翻着書,一邊傻笑,嗯,應該說是憨態可掬,惹人喜愛。
相對冷靜的探春接過自己的那一冊,摸着封面的素白棉紙,心中也是感慨激昂。
但並沒有說話,只低頭翻到自己的那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合上。
這些天來她管着家中,已經有些不怒而威的架勢,學到了些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至於其他薛寶釵、林黛玉等,見到詩集之後,自然也是各有反應。
不過更多的是和情郎撒嬌,憧憬未來而已。
順便問他那些志怪故事何時刊登,她們也想先行拜讀。
這個事情,梅花書坊的掌櫃也詢問了幾遍。
賈苮也不過只寫了幾則故事而已,不過最近又是詩集,又是迎春過門這事兒,他哪有心情去寫,因此只能先拖上一拖了。
掌櫃的沒轍,也只好等着。
誰讓對方咖位大呢。
日子翻過十月十五,迎春過門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賈赦那邊已經跟賈母說定,選在了十月十八,不算大操大辦,但也不至於無人知曉。
銜珠府這邊早已準備周全,元春又去紫菱洲看了一回迎春,見她的神色比前些日子鬆快了許多,心裏便安定了幾分。
然而就在這當口,邢夫人閒下來之後,終於尋了個時機,把邢忠夫婦叫到了自己院裏。
邢忠夫婦自從來到京城,就住在榮府外的巷子裏,日子過得算不上多好,但也比在蘇州時強些。
邢夫人雖待他們不冷不熱,到底也沒有苛待,偶爾還送些舊衣裳和喫食過來,更給夫婦倆找了份工。
從經濟層面來說,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這天下午,邢夫人派人來請邢忠夫婦過去說話,說是有一樁事要同他們商議。
邢忠夫婦對視一眼,心裏有些打鼓,卻還是換了身乾淨衣裳跟着去了。
邢夫人院子裏沒留什麼外人,連丫鬟都打發了出去,只留了一個心腹婆子守在外邊。
邢忠夫婦進來時,邢夫人正坐在炕上喝茶,見他們進門便笑着招手:“來了?坐吧。”
邢忠夫婦在炕沿上坐下,邢忠是個老實人,素來不會主動開口,倒是邢母先笑着應了一句:“大太太今兒怎麼得空叫我們?”
邢夫人放下茶盞,看着他們兩人:“你們也知道,銜珠府那邊迎春的事已經定了。”
邢忠夫婦心中一緊,點了點頭,這事他們自然是聽說了的,大觀園裏都傳遍了。
“我尋思着啊~”邢夫人喝了口茶纔不緊不慢地繼續道,“岫煙那丫頭也在園子裏住了這麼些日子了,跟迎春又處得好,不如順道送過去,姐妹倆也有個照應。”
邢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她雖然愛財,也時常盼着女兒能攀上個好人家,可聽邢夫人這般直接說出來,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自家女兒又不是什麼物件,哪能說送就送的?
況且他們雖然對自己女兒苛責,但也自豪養出這麼一個清秀淡雅,學識過人的女兒來。
邢母強撐着笑說:“太太這話說得......岫煙那丫頭還在等着呢。
她向來都有主見,我們夫婦倆一向都是聽岫煙丫頭的。”
邢夫人聽了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說:“我也是替她着想,而且也是爲了她好。
銜珠府是什麼地方,滿京城誰不知道?
苮哥兒待人也厚道,她去了不會喫虧的。
再說了,你們兩口子如今住在京城了,她若有了着落,你們不也安心?”
邢忠一直低着頭,這時才悶聲接了一句:“妹子,岫煙年紀還小,再等兩年也不遲。”
邢夫人看了他一眼,心裏知道這夫妻倆雖然窮,到底還是疼女兒的,也不逼得太緊,只是把話攤開了說。
“大哥,我這又不是強買強賣的買賣,不強求你們。
只是你們自己想想,岫煙年齡也到了,若真留在這府裏,往後能有什麼好去處?
隨便配一個小子,難道還能比苮大爺好?
大房二房都在等銀子,說不定哪天就帶人上門,給你們說親做媒,隨便許了誰家。
真要是那樣,還不如自個兒先挑個穩妥的。”
邢母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又覺得對方說的有理,她見識不多,因此糾結。
回到榮府旁邊巷子的院裏後,邢母坐在牀邊發了很久的呆。
邢忠悶頭坐在桌邊,煙桿子拿在手裏也沒點,兩人誰都沒先開口。
過了好一陣,邢母才低聲說:“太太說的那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邢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難得硬氣:“那你是想把閨女送去?!”
“你兇什麼?這不是在商量嗎!”邢母一巴掌拍了過去,然後又搖了搖頭。
“我也不想逼閨女,她若願意,那便願意;她若不願意,誰逼她也不成,咱們又不是非得在京城混飯喫。
實在不行,捲了東西回去就是了,也夠咱們生活些日子。”
邢忠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還是問問閨女吧,她若自己願意,那便隨她去罷。”
“我反正覺得還行,之前在蘇州的時候就瞧着他們有苗頭,只是後來關係淡了些......”
邢岫煙並不知道父母和姑母那番談話,這段時間她也算充實。
迎春過門的日子定了,她心裏頭替迎春高興,可高興之餘,又忍不住去想自己。
她這些日子時常夢見蘇州,夢見蟠香寺裏那棵老桂樹,夢見妙玉教她認字。
也夢見那一回在十里街賑災棚前,有人站在粥棚後面抬頭看她,目光裏帶着幾分審視,又帶着幾分溫和。
那時她還不知那人是誰,只覺得他說話的樣子跟旁人不太一樣,不像那些施恩望報的鄉紳,倒真覺得是濟世救人的貴人神仙。
後來她知道了那是賈苮,又後來她跟着林黛玉回了賈府,再後來便住進了大觀園。
她其實不是沒有察覺。
女人對於目光是很敏感的,即便你的眼神再隱晦。
可她到底是寄人籬下的人。
沒有寶釵那樣的出身財富可以憑恃,也沒有林黛玉那樣的身份可以倚仗。
她只是一介借住的窮親戚,連婚事都要仰仗姑母做主。
她若主動湊上去,會不會叫人覺得她是在攀附權貴?
若她什麼都不做,錯過這一回,往後還能不能遇上這樣一個人?
少女心事多紛擾,紛紛擾擾睡不着~
夜間躺在榻上,聽着窗外秋風吹葉,邢岫煙翻來覆去睡不着。
同在一個院子的司棋倒是沒有注意到邢岫煙的這些心事。
她這些天忙着替迎春收拾東西,又忙着跟丫鬟婆子交代往後院裏的活計,生怕自己一走,紫菱洲便沒人管了。
省親別墅都還有元春姨娘時常回來住住呢,她們以後也有可能回來住一下紫菱洲嘛。
十月十六那天,迎春的嫁妝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司棋把一隻紅漆木箱合上蓋子,拍了拍灰,轉頭對迎春說:“姑娘,到時候一頂轎子過來,咱們就過去了。”
迎春坐在牀邊,手裏捏着那捲賈苮送她的《南華經》,輕輕點了點頭。
日子越近越緊張,又越期待。
司棋看着她,心中滿意之餘又想起這些天邢岫煙的奇怪反應。
忽然湊近了些,低聲道:“姑娘,岫煙姑娘最近似乎有些不對啊?”
迎春微微一怔,她最近被幸福衝昏了頭腦,還真沒怎麼注意好友。
她想了想才說:“這,後面我去問問?”
司棋點點頭,反正都是屬於姑娘小姐們的私事,她也不多說,只彎腰把那隻木箱拖到牆角。
十月十七,迎春想和邢岫煙談談。
就聽聞其父母說什麼天氣冷了,給女兒送一些衣裳,叫她去拿,因此錯開。
而這個時候,有些不明所以的邢岫煙則是出了大觀園,來到榮府外的院裏,見到了自己的父母。
第289章 新轎乘春煙,嫩枝抽新芽
邢岫煙學識廣博,品性高潔,實際上和她的父母很難談到一塊。
不過這一回事關終身大事,以送衣物的藉口,回來與父母聊了一陣後,邢岫煙一路回去,腦海中回想着之前的對話。
“岫煙,你姑母說得不差。
這府裏雖有喫有住,可人家賞你的,終究是賞你的。
你年紀也不小了,再這麼耗下去,往後連個正經去處都沒有。”
邢母當時也擔心傷着了自家閨女自尊,後頭又連忙補充。
“當然也不是叫你伏低做小,就卑微到了人家鞋底下去,只要你不願意,咱們也是不同意!都看閨女,你怎麼想!”
邢忠當時悶着頭坐在條凳上,煙桿子拿在手裏也沒點,只低聲附了一句:“平時我和你娘都吵吵,不過這事兒我同意,你要是不願意,咱們也不捧他們的臭腳!”
父母說完之後,自然就是早有準備的邢夫人出來說項。
當然,爲了避免情緒激動,邢夫人還是避開了邢忠夫婦,單獨談了一會兒。
邢夫人果有一番準備,說出來也是苦口婆心的樣子。
“岫煙,你也別怪姑母話說得難聽。
你這處境你自己心裏清楚。
大哥大嫂他們沒有根基,名義上下人叫你主子姑娘,實際上也不過當你是個客人。
迎春丫頭尚且落得個納妾的結局,你若是等別人來替你張羅,你覺得能落着什麼好?”
邢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緩了緩。
“何況銜珠府那邊苮哥兒是什麼人,你應該比姑母清楚。
他若真對你有心,你過去是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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