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岫煙!好事到了!可莫在這僵着了。”
邢母的聲音由遠而近,打破了這清苦卻顯得閒適的意境。
“母親,等着鞋底納好也可以換些銀錢,總能給家中營收一些。”邢岫煙回道。
“此事且暫住,你爹打聽了,蘇州城西郊外,距離咱們玄墓山也沒多遠。
林家今兒設棚施粥,去晚了連鍋底都刮不着!”
邢岫煙無奈道:“過去大約幾里路,母親也不怕路上把粥灑了?”
父親邢忠從外探走來,臉上堆着一種窘迫的笑:“到底是林家,聽說他家小姐林黛玉是老太太的外孫女,闊着呢。
如今回來了,也是爲家中積德,救濟流民。
此次不僅施粥,實在困難的,還能領袋米呢。
家中……實在有些揭不開鍋,也是我這當父親的無用!
你也去吧,好歹也能沾親帶故,若能攀談幾句,說不定能討些銀子回來。
你在寺裏住了這些年,又跟那妙玉學了文,總該有些見識,說話總比我們好聽些。”
邢岫煙放下鞋底,想到昨晚那半碗涼透的稀粥,米粒寥寥可數。
最近流民激增,蟠香寺也曾救濟了一些,但終究杯水車薪。
而且如此一來,他們這些寄居寺廟當中的家庭,能夠領到換到的糧食也就少了。
況且蘇州權貴隱隱排斥妙玉,連帶着他們這些人也有些遭罪,若不變通,實在難以爲繼。
念及家中情況,邢岫煙沒有爭辯,也不怨懟,只是默默起身,從竈臺邊找出兩隻粗陶碗,用清水涮了涮,又尋了條舊布巾包好。
“父親乃家中頂梁,何能如此輕賤,女兒一人去便可。”她聲音不高,卻透着一股沉穩。
邢忠夫婦雖然也是貪財好勢,卻也自來得意自家的女兒。
她如此懂事,反倒讓兩口子有些愧疚。
邢母忍不住埋怨的踩了邢忠一腳:“要我說,早該進京尋你那堂妹去了,說不得還能給女兒說個好人家!”
“以咱們岫煙這般品格,定能嫁個大富大貴之家,不輸那妙玉纔對!
你看人家妙玉,也是寄居在此,人傢什麼排場?
結果看看現在,連件像樣的斗篷都沒有......”
邢母碎碎念念,邢忠越發無地自容。
家中男人撐不起家,實在沒有說話反駁的餘地。
邢岫煙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補了又補的衣裳,嘴角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濃淡由他冰雪中,有衣禦寒便足夠。”
“父親母親稍待,女兒下山去了。”
她推開寺門,一陣山風撲面而來,吹得眼皮一眯。
身後傳來母親對父親的絮叨,邢岫菸頭也不回,一手護着懷裏的陶碗,一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踏着山石臺階,緩緩向山下走去。
山路兩側,枯枝抽芽,野花綻開,暗香浮動。
邢岫煙深深吸了口氣,竟覺這清苦的香氣比粥更讓人心安。
只奈何父母尚在,不得不行事而已。
她想起妙玉曾說“人若是自甘清貧,便無人能窮得了你”,不覺莞爾。
“天地有我,我有天地,早富足矣~”
第157章 妙玉事不妙,黛玉體新奇
當邢岫煙一臉淡然的拿着陶碗前去領粥,寺廟當中也有一對師徒正談論着此事。
蟠香寺的禪房內,小香臺上,一盞長明燈光影如豆。
外邊風光正好,暗香隨風潛入,卻掩不住空氣裏那股蕭瑟的寒意。
“湧蘇州的難民越發多了起來,一時半會兒尚且無礙,但持續一久,恐生變故。”
盤坐在蒲團上的老尼語氣凝重。
“妙玉,你幾番回絕了城中那些權貴招攬,難保他們不會趁着此次亂民湧入,渾水摸魚,作亂行兇。”
在這行將朽木的老尼旁邊,女子同樣跪坐,帶髮修行。
其生得十分清冷標緻,削肩細腰,長挑身材。
即便是跪坐在蒲團之上,依舊可見其玲瓏曲線。
一張鵝蛋臉兒,肌膚瑩潤如玉,眉眼間自帶一股超然出塵的孤傲之氣。
戴一頂妙常髻,身着素袍,不施粉黛,卻掩不住天姿國色。
通身氣質如寒梅映雪,似孤蘭幽谷,令人見之忘俗,卻又不敢親近。
若說蟠香寺是玄墓山中的瑰寶,讓人來到這裏受佛法薰陶,心平氣和。
那麼這名女子便是寺廟當中的又一寶貝,讓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聽聞師傅說起近些日子的事情,妙玉跪坐於蒲團,手執念珠,卻久久不曾撥動一粒。
她也曾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哪能不知道權貴打的是什麼齷齪主意。
可是自己都已經避到了寺廟當中,依舊還是躲不開那些心懷叵測之人。
師傅放下手中的經卷,望了她一眼,幽幽嘆了口氣。
“妙玉,收拾收拾,咱們該離開蘇州了。”
妙玉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師傅:“去哪兒?”
“京城。”師傅的聲音平靜,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爲師已託人覓得牟尼院一處靜室,可作安身之所。”
“爲何要走?”妙玉蹙眉,“蟠香寺雖地處僻靜,弟子卻已習慣。青燈古佛,粗茶淡飯,正合修行。
那些人若是執意強闖山門,難道不怕佛祖怪罪?
何況膽敢行兇,自有法律懲治......”
“痴兒!怎還如此天真!”師傅呵斥一聲,打斷了妙玉的藉口和幻想。
“你自己尚且明白,何必自欺欺人?”
妙玉張了張嘴,不知如何作答。
沒有誰喜歡背井離鄉,妙玉自然也是如此。
師傅沉默片刻,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木窗。
遠處隱隱傳來有人說着城西郊外有施粥布善之舉,現在去還能和流民一道領一份糧食。
要是去的晚了,等食物緊缺,他們這些並非流民的人,恐怕就領不了了。
人生一世,不過喫喝拉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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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自然也聽到了這些話,只是她從來沒有關心過這些,畢竟她在這寺廟修行,那可是花錢的,也從來用不着她操心。
“你可知,這幾個月來,爲師爲何總讓你閉門不出?”師傅突然說道。
妙玉不語,心中想是明白的。
師傅回過頭,昏黃的燈光映在她蒼老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有些人不容你。你太過清高,太過孤傲,礙了某些人的眼,掃了某些人的面子!”
“弟子只想修行而已。”
“呵呵,人在塵世,誰能脫俗?”師傅一聲反問,“難道你能比得過如今正當紅的金羽大夫賈苮?他不照樣也隔三差五被招入皇宮,替太上皇講經?”
妙玉依舊梗着脖子說道:“太上皇也是有仙緣的,爲其講經也不是虛度光陰,而是一種修行。
至於咱們蘇州的那些權貴,他們紙醉金迷,浮華度日,能有什麼仙緣?
弟子自然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等俗人身上。”
還沒有經受過社會打擊的妙玉,如今相當硬氣。
就像師傅都能找機會讓她離開蘇州一樣。
實在混不下去了,換個地方就是。
反正不想離開故鄉,又不是不能離開故鄉。
師傅顯然知道妙玉的性子,沒有跟她繼續辯駁,只是陳述了最近的事情。
“前些時日,已有人在打聽你的出身來歷,甚至……放出話來,說你一個帶髮修行的尼姑,卻生得這般品貌,定有蹊蹺。”
妙玉心頭微微發涼,又生怒氣。
其中意思,她如何聽不出來。
那些權貴們竟然還造謠生事,將她比作那不正經的寺廟尼姑!
不僅是壞了自己的名節,而且也壞了蟠香寺的名頭。
難怪呀,難怪。
在這裏住了十年,什麼風風雨雨沒遇到,如今師傅卻提議離開蘇州,前往京城。
“爲師聽聞,城中那位......”
師傅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名字。
妙玉本是蘇州一個讀書仕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官宦家庭。
她之所以在蟠香寺修行,並非自願,完全是因爲自幼體弱多病。
她的父母爲了讓她活下去,曾嘗試買許多“替身兒”替她出家消災,但都不管用。
最後迫於無奈,只得讓她親自入了空門,帶髮修行。
說來也奇,她一出家,病果然就好了。
她進蟠香寺時才三歲,是其中一位極精演先天神數的師父帶在身邊養大的......正是面前的老尼。
所以她最是知曉妙玉的身份,以及她的情況。
妙玉出家後不久父母便相繼亡故,家族無以爲繼。
如今不過是一個命叨噔肚壹业缆淦堑墓偌倚〗懔T了。
如何鬥得過地頭蛇,且聲勢正濃的蘇州權貴?
師傅捏了捏佛珠,似乎能夠看透未來。
“罷了,這些俗事也不必多提。
總之,有人慾尋你的不是,你若再留在此處,只怕禍事不遠。”
“弟子並未招惹任何人。”妙玉的聲音有些發緊,“弟子只不過是想安安靜靜地修行......”
“你不招惹人,人卻來招惹你。”師傅走回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這句偈子,你比誰都懂。”
妙玉垂下眼睫,手中的念珠終於緩緩撥動了一粒。
她素白的臉上,逐漸不見悲喜。
父母給她留下了遺產,讓她得以在這些年間衣食無憂。
那麼父母留下的政敵,又或者覬覦她美貌的人會帶來劫難,這也是應有之義。
一飲一啄,乃是因果,自己又何必強求無事。
“那便走吧。”妙玉輕聲說道。
師傅精通先天神數,或許知道她的出路便在京城。
無非是換一個地方修行,心靜即安,很快便已想通。
聽聞妙玉的回答,師傅緩緩點了點頭,總算滿意了一些。
隨即若有所指地再次提起了城西郊外的善舉。
“爲師稍有預知,若是徒兒前去領上一碗粥,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妙玉又果真睜大了眼睛,沒想到師傅竟然讓自己去和那些下等......咳。
“若是不去,難道會有禍事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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