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blin
他也把頭低得更低了。
姚若虛聽完,也是微微皺眉。
“繼續。”
張澈又冰冷地說了兩個字。
“戶部李尚書,因為被勒索的錢財實在太多了...”
“楊廂主開口就要五萬貫錢,李尚書實在拿不出,便...便索性豁了出去,指著楊廂主的鼻子痛罵。”
柳琮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楊廂主...便將其全家十餘口人都殺了。”
“然後是羅家,羅家是開國勳貴,武威郡王羅永進的後人。”
“楊廂主手下的一個都頭,看上了羅家三郎的一個小妾,意圖...”
柳琮頓了一下,然後醞釀了一下,委婉說道:“收納。”
“但是羅三郎不從。”
“那都頭便失手殺了羅三郎...”
“楊廂主趕到的時候,羅三郎已經斷了氣。”
“楊廂主便...便把羅家滿門也全都殺了,放火把羅家宅院燒了大半。”
最後,他總結道:“總之,這次楊廂主,勒索和搜刮了不少錢財。”
“大部分都被他藏在戶部李尚書的宅子裡。”
“他給禁軍士卒分了一部分,給末將...也分了一筆。”
說道這裡,他哭喪著臉,語氣無奈道:“當時那個情形,我若是不拿這筆錢...”
“唉...”
他那為自己辯解的話,最終只說了一半。
“某,認罪,一切聽憑大帥責罰。”
說完這句話,柳琮便將腦袋低了下去,不再出聲。
一時間,只剩下三人的腳步聲。
張澈先前就已經跟這些人約法三章過了。
大軍入城之後,嚴禁劫掠百姓,嚴禁姦淫婦女,更嚴禁濫殺無辜。
然而,那楊彥章還是陽奉陰違了。
顯然心裡面對他這個大帥,未必是真心的服氣。
他自作聰明,利誘和逼迫禁軍那些丘八充當惡人。
覺得就算到時候被發現了,也可以把黑鍋全甩給禁軍那些丘八。
但,這掩耳盜鈴又有何異?
如果單純是因為那些官員和勳貴不配合,反抗激烈,張澈覺著殺了也就殺了。
但,這次事件。
明顯就是楊彥章故意勒索,逼迫別人反抗,才導致的。
張澈的火氣自然不必多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吐出。
沒辦法,時間太倉促了。
他不可能一夜,就把三鎮幾萬人完全整合起來。
楊彥章這事兒,也讓張澈在心裡下定了決心。
待之後局勢徹底穩定,必須要搞一場大清洗,把內部那些蟲豸都給清理乾淨!
姚若虛此事,也終於開口了。
“楊彥章此人,確實心性如此。”
“論戰陣廝殺、臨陣決機,三鎮年輕一輩裡頭,能跟他比的沒幾個。”
“他是個將才。”
“但這人,實在氣量褊狹,還錙銖必較,稍有不順便記恨在心。”
“為人陰狠暴戾,又貪圖蠅頭小利,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他頓了頓,微微側過頭,看著張澈道:“今日之事,明公不必動怒。”
“此事明公只需暫且擱下。”
“當做什麼也不知道。”
“讓他猖狂一段時日,越猖狂,越好。”
張澈點了點頭,兩人又一次不侄狭恕�
他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
說白了,出來混還是講究個人情世故。
他在上輩子看過的史書裡,這種戲碼不知道上演過多少回。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還不能動楊彥章。
張澈才剛剛上位,而人家剛剛立了大功,這時候可不好給他臉色看。
更何況,周廣那老小子還是個騎牆派。
而楊彥章這個人,心眼這麼小,說不定他只是敲打一下,這人就會多想,搞出個大亂子來。
所以,要麼直接弄死他,要麼就不弄他。
讓他放肆,讓他得意,讓他猖狂。
等局勢徹底安定下來。
有的是藉口和時間收拾他。
而說句實在話,楊彥章這種角色,放在歷史上還真算不上什麼罕見的貨色。
當年宋太祖滅後蜀,王全斌、王仁贍等將領僅用了六十六天滅亡後蜀。
但王全斌縱兵劫掠蜀地,搶掠財貨、姦淫婦女,硬生生把已經投降了的蜀地逼得再度叛亂。
平定叛亂用了兩年。
此後依舊不斷的出現零星叛亂。
事後百官議罪認為王全斌“罪當大辟”。
但宋太祖卻僅將其貶為崇義軍節度觀察留後,安置隨州。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天下還沒統一。
南唐還在,北漢還在,幽雲十六州還沒收回來。
正是用人之際,王全斌的行為確實混賬,但他還是滅蜀的首功之臣。
真把他砍了,別的將領們心裡會怎麼想?
一旦他們有了“兔死狗烹”的感覺。
這隊伍,就不好帶了。
張澈作為昨夜才上位的新帥,威望比起當時的宋太祖可差得太遠了,處境比起宋太祖更是天差地別。
“柳廂主。”
張澈忽然喚了一聲。
柳琮打了個激靈,連忙應道:“大帥!”
“你且出城去,到高太尉那邊,同他一起看顧住那些投降的禁軍士卒。”
柳琮聽完這句話,瞬間便明白了張澈的意思。
把他支到城外去,這是把他摘出去。
讓他跟暫時別跟楊彥章接觸了,避免再被其裹挾。
這是張大帥要保自己。
柳琮連忙點頭,沉聲道:“是,大帥。”
張澈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向了柳琮。
柳琮此刻還微微弓著腰。
他這腰已經彎了大半輩子了,從前在大人物面前,他一直都要如此。
張澈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且站直了說話。”
“從今往後,在我麾下,不需要見人就屈膝逢迎。”
“做好你自己本分即可,我不會虧待了你,也沒人敢苛待了你!”
柳琮愣了好一會兒。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腰桿挺了起來。
他本就生得身姿魁梧,這一挺直,竟比張澈還高出了一截。
柳琮目視著張澈,眼眶有些微微泛紅。
張澈微微仰頭看了看他,笑著道:“這樣才對嘛。”
柳琮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再開口。
他怕那些話聽起來太客套了。
柳琮憋悶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大帥...”
“柳琮這輩子活得窩囊。”
“好像...誰都能來踩上一腳。”
“原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窩窩囊囊地過完了...”
“而今,大帥給了某一條活路,又給了某一個站直了做人的機會。”
他語氣有些微微哽咽:“大帥既讓某站直了!”
“那這副腰,往後縱有千鈞壓頂,也絕不再矮下去半分。”
張澈聽完,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笑著道:“去吧。”
柳琮雙手抱拳,腰桿挺得筆直,朝著張澈深深一揖。
然後,柳琮大步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張澈待他遠去,這才朝著趙存忠招了招手。
趙存忠也快步走到張澈身邊,抱拳道:“大帥。”
張澈頷首問道:“人可送進來了?”
趙存忠頷首道:“已按照大帥吩咐,送入大內了。”
張澈點了點頭,隨後目光看著趙存忠,說道:“你且待之。”
張澈雖然沒有把話說的很直白,但趙存忠心中懸著的那一塊大石頭,卻是終於落了下來。
趙存忠並不蠢,否則也不會砍出那一刀。
所以,自然明白了張澈話裡的意思。
自己那一刀,沒有白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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