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第58章

作者:Sablin

“這也是大晟規模最大的一次黨錮。”

張澈,沉默了好一陣。

這位神宗皇帝,雖雄才大略,善於用人,卻視天下為私產,待臣子如家奴。

揮霍無度,荒淫享樂,大興土木,痴迷於修仙之道...

甚至還加了一層“人骨塗料”“黨錮立碑”的暴君BUFF。

這設定擺在眼前,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這就是那位亡國之君的plus模板啊!

只不過,這一位貌似比起那位邭夂命c罷了...

第37章 讓讀書人自己扯頭髮去

姚若虛這一番剖析,幾乎將大晟立國以來政治風氣嬗變的脈絡,從頭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

但,張澈在他這番話語中,還是聽出來一些別樣的意味。

姚若虛雖然自始至終沒有直言抨擊這些皇帝的過失,也沒有指摘哪個大臣是奸佞,哪個又是忠良。

他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在陳述大晟政治這幾十年來的問題。

但,張澈還是聽出來了,他話裡藏著的那些意味。

張澈隱約覺得,姚若虛對於“皇帝”這個存在,其實是心存忌憚的。

不是畏懼某個具體的皇帝,仁宗也好,穆宗也罷,就是神宗,在他口中不過都是一個素材。

他真正忌憚的是天子這個權柄。

他的整番分析,歸根結底在說一件事,臣子終究只是臣子。

無論多有才幹、多有抱負,都只是這臺龐大機器上的齒輪。

而一個國家的興亡,最終還是要看那個握著所有齒輪咿D方向的天子。

制度可以約束庸君。

但,一個精力旺盛、慾望膨脹同時又絕頂聰明的君主,是絕對無法約束的。

他可以隨意打破一切規則。

只要他想,什麼都可以做。

大晟神宗就是最好的例子。

張澈思索了一番,忽地心頭浮現出一句話來,他不由得感慨道:“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姚若虛聞言,頗為意外地看了張澈一眼。

隨即頷首,順著張澈的話說道:“明公所言極是。”

“風草之喻,實為至理。”

“聖人亦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然,若風自挾塵裹沙,草又當如何?”

張澈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姚若虛只好自問自答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也。”

“天下萬事,莫不本於人主之心也。”

張澈聽罷,若有所思。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牛鼻子?

這張口閉口,引經據典的都是儒家經典。

但他這一番話,更加佐證了張澈對其的一些看法。

姚若虛卻並未收住話頭,緊接著便又繼續道:“人終究是人,七情六慾是天理。”

“沒有七情六慾者,那叫做聖人。”

“就如濮儀故事當中的穆宗皇帝。”

“仁宗雖立他為嗣,卻幾度將他棄置,穆宗從少年到青年,時而入宮為儲君,時而罷歸於家,惶惶不可終日。”

“仁宗對他的冷熱,全看局勢。”

“但,濮安懿王自始至終待他如初。”

“仁宗給他的只有不安和猜忌,而濮安懿王給他的才是父子親情。”

“穆宗即位之後,感念生父的恩情,執意尊濮安懿王為皇考。”

“他想給自己的父親一個名分,於公,這不合法度,可於情,這有錯嗎?”

姚若虛說到這裡,語氣卻又峰迴路轉:“但,話又說回來,穆宗是皇帝。”

“皇帝因一己私情,破壞了禮法制度,開了以私害公的先河。”

“若後人都以此為例,禮法何存?”

“這又能說是賢明之舉嗎?”

“再說臺諫,他們據理力爭,誓死捍衛禮法綱常,甚至不惜被貶出京、丟官罷職,難道又做錯了嗎?”

“臺諫之設,本就是為了監督天子和宰執。”

“若在國本動搖之際緘默不言,那又與尸位素餐何異?”

“而宰執們為了廟堂大局穩定,不願因禮儀之爭而釀成君臣不和,於是選擇退讓,盡力彌縫各方。”

“在其位制湔@本是宰執們的本分。”

說到這兒,姚若虛嘆了口氣:“三方各有各的道理,單拎出來,都無可指摘。”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可最終...”他無奈道:“這些看似都對的道理撞在一起,反而釀成了最壞的結果。”

他沉默片刻,良久,才低聲道:“正其誼不制淅髌涞啦挥嬈涔Α!�

“可人人都在正其誼,人人都在明其道,到頭來卻是誼愈辨愈亂,道愈爭愈晦。”

“善因未必結善果,君子之爭亦可釀小人之禍。”

他轉向張澈,微微苦笑道:“正所謂: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張澈默然。

姚若虛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而更直接道:“故曰: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

“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

“蓋人主之治...”他語氣加重了許多,對著張澈道:“不寄於一人之明,而托於萬世之規。”

張澈看著眼前這個牛鼻子,瞳孔微微一張,眨了眨眼。

這番話的大致意思,張澈自然聽明白了。

看樣子古人在哲學思辨和社會洞察上的功力,並不比後世之人差到哪裡去。

這個姚若虛是個人才,但也是個極其危險人物。

就看張澈自己如何去用了。

張澈思考了一陣。

最終鄭重頷首作揖,道了一聲:“先生,受教了。”

姚若虛卻搖了搖頭,自嘲道:“明公願意聽貧道絮叨這許多,是貧道的榮幸。”

張澈笑著欽佩道:“以先生的才學,縱是不做這山中修士,去著書立說、開壇講學,也足以成為一代儒學宗師了。”

姚若虛聽見這番以前從未在李長淵那裡聽過的吹捧,面上雖然不顯,但心中卻樂開了花。

誰又會不喜歡情緒價值呢?

姚若虛擺了擺手,將話頭拉回了正題:“大晟朝的政治雖說經歷幾十年撕裂,但到了英宗這時候,算是有了彌合的跡象。”

“英宗性子寬厚,解除了黨錮,並且給新舊兩黨都留了餘地。”

“同時任用了,林華和裴思勉為相。”

“那位林相公是新黨中的溫和派,裴相公便是舊黨中的溫和派。”

“他們在兩黨都各自頗有聲望,且兩家在新舊兩黨之間遍佈姻親故舊,由他們出面調和新舊矛盾,是絕佳的人選。”

“而高太后聽政以來,雖于軍國大政拿不出什麼主意,但她勝在沒有胡來,而是將大權放手交給了林相公,延續了英宗的路子,繼續彌合兩黨矛盾。”

“所以,而今雖還是新黨當政,但朝堂上仍留了不少舊黨中的溫和派,地方上也還有一些舊黨出身的官員在任。”

張澈微微皺眉道:“可若是讓黨爭重新鬧起來...”

姚若虛卻打斷了他的話語道:“非也。”

“明公,這天下的讀書人,可不止廟堂上這些啊!”

張澈看著他,一副願聞其詳的神態。

姚若虛繼續侃侃而談:“自仁宗朝以來,大晟的各種學派便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一般湧出。”

“秦隴有關西學派,中原有伊洛學派,川蜀之地則有褰瓕W派,此外還有贛江學派、浙東學派、滄州學派、泰安學派...等等學派。”

“這些學派各有傳承,各有宗師,各有理念。”

“彼時計程車林,雖派別林立、主張各異,卻彼此之間尚有切磋琢磨的風氣。”

“可這一切,在光宗朝戛然而止。”

“光宗即位之後,銳意變法,起用了江寧出身的參知政事,周尊禮。”

“這位周相公,確實是百年難遇的大才。”

“他在江寧時便創立了金陵學派,這便是後來的新學。”

“他主張‘以仁義禮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則天下莫不化之也’。”

“為其革新變法,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周尊禮推行新政,其中一項重大舉措便是改革科舉。”

“金陵新學被定為了官學,欽定《三經新義》為天下士子必讀之書。”

“科舉取士,不問其他,只考新學。”

“關西學派、伊洛學派、褰瓕W派等學派,統統被打為雜學。”

“他們的門生弟子,若不以新學應試,便終身不得入仕。”

“此後幾十年的讀書人,從啟蒙到科舉,讀的都是新學。”

“不讀新學,便沒有功名。沒有功名,便沒有前程。”

“到了神宗豐祐年間,更是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學禁!”

“由權相柴志主導,名義上是打擊嘉宣黨人,實際上是對天下除新學以外的所有學派進行學禁,將其餘學派的著作銷燬了大半!”

“徹底奠定了新學在大晟文壇為首的地位。”

他看著張澈,語氣深沉:“這便是新黨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們以學術控制了士人的前程。”

張澈聽罷,立刻便明白了姚若虛的意思。

他脫口而出道:“先生的意思是,放開學禁?”

“正是。”姚若虛頷首,“徹底放開學禁。”

“被壓抑了二十多年的關西學派、伊洛學派、褰瓕W派,他們中的很多人物,雖久不居廟堂,但在士林之間還存在著一定的影響力。”

“這些人,對新學壟斷早已積怨已久。”

“明公只需廢除科舉只考新學的舊規,允許各家學派皆有應試入仕之途,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