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blin
若是官家平安回來了,萬事大吉。
若是不回來呢?
若是被叛軍擄了去呢?
若是...死在了外頭呢?
這般想著,他額頭上那冷汗,便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柳廂主!”
突然,身後傳來了一聲呼喚。
柳琮打了個寒顫,迅速地轉過身去。
只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正小跑著從城階爬了上來。
柳琮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來者,乃是高太尉的心腹。
名叫高從泰。
此刻,高從泰前來,是來做什麼的?
柳琮知道,大機率是來尋皇帝的。
柳琮下意識地用手抹了一把額頭,可是剛抹完,冷汗就又滲了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了穩心神,帶著一絲僥倖,朝著高從泰躬身行禮,硬著頭皮問道:“高都頭,這大半夜的,何事這般著急?”
高從泰乃是高家的旁支子弟。
論輩分,算是高化文的遠房叔叔。
高化文當了太尉之後,看在同宗的份上,也順手拉了他一把,讓他在禁軍裡混了個散都頭。
這“散都頭”,說白了就是個虛銜。
沒有實缺,沒有部屬,就是個掛名的官職。
在大晟的禁軍體系裡,散指揮、散都頭、散祇候這些官職,一般都是安置人的。
一是打了半輩子仗,混夠了資歷卻又始終差點機緣的老兵。
二便是勳臣子弟,算是蔭官的一種,他們白拿一份工資混日子。
高從泰屬於後者。
論實權,他手底下連一個兵都沒有。
論品級,他這個散都頭比柳琮的廂都指揮使矮了不止一層。
然而,他走到柳琮跟前,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
姿態敷衍得很,連手臂都只抬了一半。
這副做派,實在是倨傲得很。
沒辦法,誰讓他是高太尉的心腹呢!
僅憑這一點,他就有資格擺譜!
在這大梁禁軍裡面,就是這般現實。
就算你再有能為,再有功勞,也抵不過人家一個“高”字。
正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嘛!
高從泰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柳廂主,官家可曾來過宣化門?”
“官家這大半夜的,突然就出了大內,往外城跑了。”
“太后和諸位相公,還有太尉,在大內急得團團轉!”
柳琮聞言,整個人神色一僵。
果然是來尋皇帝的!
他那兩條大腿,不自覺地開始微微發顫。
他不是怕高從泰這個人,而是害怕高從泰這些話中暴露的資訊。
太后和那些相公們都在尋皇帝,然後他把皇帝放跑了!
柳琮微微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高從泰見他這副模樣,眉頭不由一皺。
他打量著柳琮,見他額頭冷汗直冒,便疑惑道:“柳廂主,你這是怎麼了?”
“難不成...”
“官家,來過這兒?”
柳琮沉默了好一陣,一陣大風呼嘯而過。
他糾結了許久,才終於開了口,聲音乾澀道:“官家...確實來過。”
高從泰瞪大了眼。
他是知道蕭澤出大內時沒有帶人護駕的。
身邊貌似只有那個心腹內侍王福,還有那位沈妃。
他轉頭看向城外,聲音驟然拔高:
“官家人呢?”
“該不會,該不會是從你這宣化門出城了吧?!”
柳琮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預設了這一切。
高從泰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朝著柳琮嘶吼道:“好你個柳琮!你這城門是怎麼看的?!”
他的嗓門極大,士卒們紛紛朝著這邊看來。
“官家可是孤身帶著內侍和沈妃出城的?”
柳琮小聲地回道:“官家騎著馬,帶著一輛馬車出城的,駕車的確為一位中貴人...”
高從泰聞言,伸出手指著柳琮怒呵道:“外面是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
“十數萬的反伲呀洶汛罅簣F團圍住了!”
“你怎敢放官家孤身出城?!“
“你脖子上長的這東西,到底是腦袋還是夜壺?!”
高從泰的唾沫星子都飛到了柳琮的臉上。
柳琮只是站在那裡,弓著腰,一動也不敢動。
高從泰喘著粗氣:“官家要出去,你怎麼就不知道攔著?”
“就算攔不住,不知道跟著嗎?”
“官家若是有了什麼閃失!”他略一頓,惡狠狠道:“你柳琮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柳琮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心裡那是個憋屈。
他能怎麼辦?
皇帝硬要闖城門,他能攔嗎?
皇帝不要他跟著,他能死皮賴臉地跟嗎?
他是君,他柳琮不過是個臭丘八。
可是這些話,他能對高從泰說嗎?
說了又有如何?
高從泰能理解他嗎?
不會。
高從泰就算不添油加醋,只是把他那些話原封不動地傳回給高太尉。
一切過錯,都還是他柳琮的。
因為總得有人背這口鍋。
而這口鍋,總不可能扣在皇帝頭上。
這口鍋,只能扣在他這個沒有靠山的丘八頭上。
柳琮吞嚥了一口口水,把滿肚子的苦水又咽了回去。
高從泰見柳琮一言不發,滿臉焦急地一跺腳:“你還愣著幹什麼?”
“還不趕緊遣人出城去尋官家!”
他轉過身去,接著道:“我這就回去稟告太尉!”
話音剛落,城頭上有個士卒忽然高喊了起來。
“快看!那邊有人!”
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緊急著跟著響起:“是反賳幔浚 �
遠處一陣馬蹄聲在漆黑一片中響起。
聲音聽起來不大,但也不是很小。
柳琮和高從泰同時朝城外望去。
柳琮他好歹在西軍待過十六年,在戰場上真刀真槍的和北涼人,還有番人幹過仗。
那對招風耳微微動了動,大致聽得出來些許門道,有著數百騎正朝著宣化門而來。
柳琮的心頭,忽地又生起了一絲僥倖。
莫非,是那位官家回來了?
他的期望也沒有落空。
確實是他的官家回來了。
只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月色下,數百騎正朝著宣化門疾馳而來。
走在最中間的是一匹赤色的駿馬,而馬背上馱著一團模糊紅色身影。
正是皇帝蕭澤。
赤馬後邊,僅僅幾步距離內。
一個高大的魁梧黑影,正騎著一匹黑馬,跟在他的身後。
僅看那道黑影的輪廓,就能感受到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這或許就是萬人敵天生自帶的氣場!
蕭澤就這樣被一群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卒,圍攏在了中間。
看起來不像是在給他“護駕”,倒更像是“押送”一樣。
柳琮見狀,面色瞬間青了起來。
他是老行伍,自然能看出這個架勢萬分的不對勁。
高從泰看著這一幕,張大了嘴,疑惑道:“那...那是官家?”
柳琮沒有回答他。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士卒厲聲喝道:
“都把弓箭給我收起來!”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箭!”
士卒們聞言,連忙將已經搭上了弓弦的箭矢撤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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