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blin
這一百多年來,關乎三鎮二十萬軍民的政令與軍令,都是從此處發出的。
而這位大晟唯一的實權藩王居住的宅邸,其實並不奢華,甚至可以說是寒酸了。
遠不如大梁那些貴人的宅邸,比起那些園林更是差了一大截。
北靖王府,最初不過是保州知州的官邸。
武寧王受封之後,直接將其擴建為了王府,並且規制採取了一切從簡的原則。
整體都是青磚灰瓦構造的,既沒有描金繪彩,也沒有琉璃瓦當。
前庭是北靖王與王府屬官、節度使屬官、知州屬官們辦公的地方。
後院則是王府內眷起居之所。
雖然規制並不精緻,但規模還是挺大的,比起西園也就小了那麼一點。
歷代北靖王其實不是沒錢把王府修的更氣派一些,只是為了藏鋒守拙。
沒辦法,三鎮夾在北虜與大晟之間。
本就處於劍刃之上,左右都能割破人的手腕。
這般簡樸,也是害怕太過招搖,引來一些風言風語的猜忌。
此刻,王府長史陳唯仁,坐在獨屬於他辦公的堂屋中。
他手中拿著一封書信,手掌有些微微顫抖。
他大概五十不到的年紀,此刻眉眼緊蹙,額頭上的皺紋看起來,比起六十歲的老者還要深。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信筏放在了桌子上。
這封信是他弟弟陳唯義寫的。
信中就是大概描述了一下,此番兵諫的經過。
雖然內容並不詳細,說的十分含糊。
但他卻一眼就看懂了。
而且,明白了自己的親弟弟陳唯義,就是主种弧�
他閉上了眼睛,隨後揉了揉眉心。
李氏對他們陳氏兄弟,可謂是恩重如山。
陳唯仁雖然出身在軍官家庭,但實在不精於軍事,在讀書這方面倒頗有些造詣,卻因為三鎮戶籍,無法參加科舉。
無奈只能在三鎮從事文吏一職了。
老北靖王李顯忠,一手將他提拔至了王府長史這個位置。
這個位置,其實可以理解為,三鎮這個獨立小王國的宰相。
他的弟弟陳唯義,更是一路被老北靖王擢升至了保州廂都指揮使,統管一州軍務。
然而......他的親弟弟卻...
陳唯仁緩緩地睜開眼,目光再次看向了那封信。
他剛剛刻意先看陳唯義寫的家書,還以為會是什麼好訊息了。
結果...會是這麼大一個驚喜!
沉默許久,他又嘆息了一聲。
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自己的親弟弟已經牽涉其中,並且還是主种弧�
不管他陳唯仁願不願意,陳家都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沒有可以選擇的餘地了!
“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為了陳家,他只能硬著頭皮看向了那一封公函。
他拿起公函,緩緩開啟了。
這就是張澈以朝廷名義發來的任命文書,內容很簡短。
任命陳唯仁為河北承宣布政使司第一任左布政使。
同時任命周深為河北第一任都統制。
此外還有一應佐貳官的安排。
陳唯仁看完之後,隨意地放在了一旁。
心中自然是五味雜陳。
這個張二郎,藏得可真是夠深的。
他是看著張澈長大的。
從前張澈在他眼中,就是跟在李長淵屁股後面的小跟班。
話也不多,做事妥帖,怎麼看都是一個老實孩子。
誰能想到...
至於這份任命安排,不說面面俱到,但至少挑不出啥大毛病。
算是把三鎮各方勢力都安撫了一遍。
陳唯仁苦笑了一下。
可關鍵的是,李氏在保州的勢力太大了。
雖然,宗族當中許多青壯年被李長淵帶著出征了。
雖然都被張澈在這次兵諫中清算掉了。
可即便沒了這些青壯,保州還是有著大量的李氏族人。
並且依附李氏的人,同樣多如牛毛。
那些與李家世代聯姻的將門,以及靠著北靖王府吃飯的商賈和百姓。
如果有人站出來振臂一呼,就憑陳唯仁未必彈壓得住。
所以,現在最關鍵的地方是,如何去穩住那位裴娘子。
按照禮法,李長淵也沒了,裴娘子便是這座王府主事人了。
如果,這件事兒被她知曉了...
裴娘子從李氏宗族中擇一子過繼過來,繼承北靖王一脈的香火和名號,他們這些外人是沒資格阻攔的。
到了那時候,保州萬一生變?
可該如何是好?
目前天下大勢未定的情況下,三鎮內部不能生亂。
這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而李氏在保州的勢力太大,他也不敢胡來。
他猶豫了一下,發現眼下只有一個法子了!
那就是“騙”!
按照張澈的劇本,先把裴娘子麻痺了再說。
只說李長淵在大梁遭遇了意外。
張二郎臨危受命,不得不接過大權。
這些話就算裴娘子不信,但張澈好歹也是她看著長大,定然也會查證一番再做定論。
只要她暫且不鬧,等張澈在大梁徹底站穩了腳跟。
裴娘子就算是知道了真相,那時候也翻不起什麼浪來了。
陳唯仁燒掉了那封家書。
隨後拿起了桌子上那封張澈寫給裴娘子的信件。
便起身朝著後院而去了。
他站在後院大門外,吩咐小廝進去通傳。
沒過一會兒,小廝便出來引路了。
他隨著小廝一路前行,很快就到了王府的側廳。
這是北靖王接待賓客和家臣的地方。
正廳一般在逢年過節、祭祖宴客、接待天使時才會啟用。
只見一位知性端莊的婦人,已經坐在了主位之上。
她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長著一張鵝蛋臉,臉型微潤,溫婉端莊。
鼻梁挺直,隆起幅度適中,鼻頭圓潤小巧,給她那張臉,增添了一些溫厚之感。
她的那雙眼睛,內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則向上揚起,卻又不像丹鳳眼那般尖銳,是一雙標準的瑞鳳眼。
眉似一彎新月,呈一道圓潤的弧度擺開。
這新月眉配著瑞鳳眼,似一汪秋水映月,沉靜中含著一絲清輝流光。
顧盼之間既有神采,又不失溫潤。
她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衣衫,這一身衣衫十分的合身。
將她那豐腴的身姿完完全全的顯了出來。
那青絲也只是簡單挽著一個婦人髮髻,上面彆著幾根樣式簡單的珠釵。
可謂是十分的樸素的打扮了。
但,就是這一身樸素的打扮,反而能夠越襯出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
她姿態從容的坐在主位上,儀態端莊,卻又不顯得刻板。
絲毫沒有那種小家碧玉式的嬌怯。
反而,有種真正讀過書,見過世面的女人才能沉澱出來的大氣、知性、端方、沉靜。
不愧是,出身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
這份當家理事的主母氣度,拿捏得死死的。
她便是那位裴娘子了。
出自河東裴氏,十五歲嫁給李顯忠為繼室。
李顯忠在世時,她便協助料理內務。
李顯忠過世後,獨自撐起了王府後院的門庭。
這座北靖王府的後院,這二十來年,被她打理得是井井有條。
裴娘子那雙瑞鳳眼,靜靜地看著陳唯仁跨步入內。
陳唯仁走到中間,便躬身拜道:“拜見,裴娘子。”
裴娘子微微頷首,嘴角微微一彎,溫婉笑道:“陳長史莫要多禮了,快快請坐吧。”
說著,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右側的客座。
陳唯仁卻沒有坐下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用沉重的語氣稟報道:“娘子,陳某是有急事來稟報。”
裴娘子見陳唯仁這副樣子,那彎彎的新月眉,更加的彎了起來。
緊接著,她憑藉直覺,下意識便問道:“何事?可是大梁那邊出了什麼事兒?”
陳唯仁並未多言,而是從袖中取出了張澈寫給裴娘子那一封信件。
陳唯仁的眼眶瞬間,開始泛紅:“還請娘子過目,這是張二郎寫給娘子的信。”
說完,撇過了腦袋,彷彿不忍再多看這一封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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