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制紅燒肉
路彪跪地半晌,宣靖帝擺手令其起身言道:“你也是一片忠心,起身罷,往後記著便是。”
路彪恭敬起身,宣靖帝方才若有所指的道:“你這差事辦的不錯,今後也應當如此,隨守忠去領百兩黃金罷。”
見宣靖帝輕飄飄的將自己僭越之舉放過,且賜予自己百兩黃金的同時,身為宣靖帝奶兄弟的路彪,立刻心領神會的下拜言道:
“臣省的,拜謝陛下厚賜!”
言落,路彪便隨夏守忠,離開了攫芳殿,前去領賞。
待路彪與夏守忠齊齊離去,攫芳殿內只剩下宣靖帝父子之時,宣靖帝扭頭瞧看向劉明問道:
“皇兒眉頭不舒,可是心有疑竇?”
“父皇,兒臣心中確實有疑。路指揮使言辭出口之刻,父皇明明有所意動,為何最終卻訓斥了路指揮使?”
宣靖帝問話方落,林玄便聽到劉明那略顯稚嫩的聲音:
“既訓斥,便代表父皇不認可路指揮使所言,既不認可,為何卻要賞賜其百兩黃金。”
“且徐閣老、衍聖公等人,為兒臣授課時,雖未明言,卻也是隱隱提及,前明廠衛為禍,惡名之盛,可止小兒夜啼。”
劉明年幼,卻是好奇心最重,問題最多,思想最為繁雜的年歲,加之林玄先前以入夢之能,入其夢中,欲將其塑造為自己形狀的原因。
劉明這心中,卻是本能結合朝堂臣工的講授,宣靖帝的言傳身教,以及自身之所見所聞,開始思考了起來:
“因而兒臣以為,廠衛既有如此惡名,其之權柄,自當嚴密約束,不可令其越權,而路指揮使今遭越權,父皇卻僅僅只是言辭幾句便輕輕將其放過?”
不過,受限於林玄入夢塑造之刻,刻意的留手,劉明這思考,卻是未曾跳脫出時代的侷限。
聽聞劉明之言,獨有這麼一個皇嗣男丁的宣靖帝,面色一黑的冷哼開口:
“呵,借古諷今,以前明逡滦l之惡名,對朕之皇兒言說大乾廠衛之弊?朕這些臣子,可真真是煞費苦心啊!”
“皇兒你且記住,廠衛雖兇,但其之權柄,源自皇權,為天子鷹犬、家奴,既為鷹犬、家奴,其之所為,便是天子意志之具現……”
言至於此,宣靖帝低頭,瞧看著自家皇兒的雙眸,深入湷龅臑槠溲哉f廠衛之權同皇權之間的緊密聯絡。
言說道最後,宣靖帝以方才路彪之言為範例言道:
“以路彪為例,其數次救朕於水火,且同朕吃同一種奶水,自是對朕忠貞不二。也因如此,其方才所言,乃是站在其立場,冒著違反律法之風險,為朕謩潯!�
“雖說朕此刻,因儲備人才等故,無法承擔大規模罷免朝堂文武之代價,卻也不能簡單的將路彪之言行,定性為越權。正因知曉其忠,朕方忽略其過,賞其忠铡�
說著,宣靖帝言辭一頓,給劉明留下理解的時間,片刻後,簡明扼要的詢問劉明幾個問題,再為其解釋一番,確定其著實理解了自己所言之後,宣靖帝方才語重心長的同劉明言道:
“皇兒,身為至尊,你不能單聽底下人說了什麼,也不能單看其做了什麼,你要學會瞧看其言行背後之因果。”
“以路彪所回稟之事為範例,朕雖為九五之尊,然在朝堂之內,卻是處處受限。”
“只因朝堂文武,相互盤結,世家勳貴後裔,擠壓寒門學子晉升之路。”
“若長此以往,總有一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為血親,屆時皇權危矣。”
言至於此,宣靖帝繼續言說道:
“也因如此,朕藉助天花大疫之時,朕那徒孫為朕所贏得之諸般名望為筏,以順天府科舉延期為範,改制科舉。”
“令那同勳貴世家沾親帶故之人悉數落榜,從而調整此屆科舉之學子構成,並逐步形成,朝官勳貴之子,五代之內血親,不可同朝為官之恆制。”
‘能在文武集團,以及太上皇的夾縫之中,坐穩皇帝寶座,且伺機而動,一點點擴張勢力,佈設人手,攫取權勢,補足皇權的宣靖帝,確實有幾分魄力。’
哪怕因那宣靖帝視自己為草芥之語,對宣靖帝怎怎都瞧看不順眼的林玄,也不由得感慨:
‘不說其他,單單就是這打破封建王朝為官者封妻廕子之念的欲要推行,五代血親之內,不可同朝為官之念,便足顯其氣概。’
‘甚至於,若這宣靖帝,真個能夠將此政推行下去的同時,穩固朝局的話。’
念及於此,依遵因果聯絡,藉助劉明五感瞧看宣靖帝的林玄心中感慨道:
‘大乾朝,或許會成為,繼漢唐明以來,最為鼎盛的封建王朝,也未可知。當然,前提是,其能扛得住反噬。’
自登基以來,便倍受朝堂文武、大明宮太上皇遏制的宣靖帝認為。
朝堂之上,自己之所以會受制於人,便是因為太上一朝,逐漸形成,權柄官位,階層固化之故。
正因為階層逐漸固化,朝堂文武,你照看我的子嗣,我顧應你的學生……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不是血脈之親,便是師徒之情,以至於看似派系林立,實則彼此之間,都有聯絡,互通有無之故。
仿若困獸一般,被困在這張大網之內,每每欲要掙脫,便再次陷入另一張大網的宣靖帝,便準備逐步撕碎,這一張張由人情、血脈所構築而成的大網。
而撕開這張大網的第一步,便是科舉改制!
“朝官勳貴之子,五代血親,不可同朝為官?”
聞聽此言,為宣靖帝獨子,自其登基以來,便入主東宮,雖未被冊封為太子,卻也如同太子一般,接受朝臣教導的劉明,雙眸之內浮現出了一抹駭然之色的言道:
“父皇,若真個如此的話,朝臣……”
“朕自知此舉若行,那些爬上高位,得了封妻廕子尚不罷休,還妄想將權勢傳承下去,世代位極人臣者,自然不會甘心,乃至拼死反噬。”
看著劉明眸中的駭然之色,宣靖帝眸光稍稍一晦,心道自己這個獨子,脾性卻是有些軟綿了,
可惜自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若自己同父皇一般,擁有幾十上百的皇子,卻是可以擇優而選。
暗自感慨,自己沒得選的宣靖帝,不等劉明言辭道盡,便抬手拍了拍劉明的腦袋道:
“因而,朝堂之上,五代血親,不可同朝為官,朕當前卻是不會推行,但是科舉改制,卻是勢在必行。”
“父皇所言之科舉改制,兒臣也有所疑竇。”
聽宣靖帝暫時沒有想法,推行五代血親不可同朝為官,劉明微不可查的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亦是瞧看向宣靖帝問道:
“父皇先前所言之後,兒臣便瞧看了歷代科舉制度,確信我大乾朝之科舉制度,卻是足以為國朝選取,最為優秀的人才……”
“人才?呵,皇兒,莫要聽信那酸儒口中甚滴,科舉乃為國家取材,當擇優選用之說,漢太祖劉邦業已明證,一縣之才,足以治國。”
聽劉明言說最為優秀人才之言,宣靖帝嗤笑一聲,抬手截斷劉明之言道:
“缺衣少食的寒門子弟,雖因見識湵≈剩瑹o法在科舉考試中,勝過那自幼接受大儒名家教授的世家勳貴之子,然,只要給其平臺、時間磨礪,其便足以勝任任何職位。”
“且因其出身貧寒,無甚勢力牽絆之故,一旦科舉入仕,步入朝堂,其天子門生之身份,便使得其天然成為了皇權之擁泵,可為皇權所用,制衡朝堂。”
言至於此,宣靖帝雙眸之中,浮現出極強的控制慾言道:
“縱然其日後,步步高昇,積攢了些許人脈勢力,也會因科舉改制後,每三載一次,無甚勢力牽絆的寒門子弟湧入,同其形成制衡之故,使得其無法危及皇權。”
“可若是科舉仍為那勳貴世家所把控,科舉高中之才,皆為世家勳貴,及其故舊老親血脈,皇權便會被其遏制,逐漸形成,朕如今所面對之朝局。”
言及自己此刻所面對之朝局,宣靖帝雙眸之中,似有兩團烈焰在焚燒一般,下意識緊握雙拳的言道:
“為了皇權穩固,為了大乾日後之君,不再受此困局,科舉必須改制。”
……
……
且不提那言說之後,起身離去,獨留劉明一人,於攫芳殿思考的宣靖帝。
單說林玄處,聞聽宣靖帝此言之後,林玄卻是無了興致,瞧看那宣靖帝獨子,收斂心神,回返梨香院中,於漆黑的寂夜之中,睜開雙眸,藉著月色,瞧看著床榻頂部繁密花紋的心道:
‘宣靖帝改制之心頗足,不過,方才吞下諸多權柄,乃至權勢觸角業已蔓延至京營之內,一應收穫,尚未及得消化,便欲動文武官員核心利益之科舉,卻是太過急切了。’
‘事急則緩,事緩則圓,如此急切,宣靖帝之吃相,在文武群臣眼中,卻是太過難看了。’
念著如此,回憶著朝堂一應文武脾性,及歷史之中,倉促變法,吃相難看之帝皇,所遭遇之困局的林玄,眸光閃爍的心道:
‘既難看,想來文武群臣之反擊,必定會激烈到,連那早有準備的宣靖帝,都難以置信的地步。’
果不其然,次日方過午時。
便有訊息傳出,今日早朝,都察院御史言官,針砭時弊,當堂諫言:
“科舉之制,得太祖親書,貢院之上,太祖御筆所題公平二字,墨跡尚且未乾,順天府五州二十二縣,卻將太祖御筆之公平,踩在腳下,令諸多考子,無端落榜,還望陛下,徹查此事!”
業已開團的都察院御史言官言辭方落,性情更為激烈的老御史,不等宣靖帝回話,便出列諫言道:
“祖宗之法不可變,科舉必須公平,若科舉不公,怎對得起太祖,怎對得起至聖先師!”
一言落,一言起,霎時間,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出列言說,科舉不公,望宣靖帝徹查順天府縣試。
那言辭之激烈,話語之鋒銳,文武之團結,哪怕宣靖帝早有準備,都是為之側目。
不過,深知科舉若不改制,朝堂局勢,總有一日被文武把持,帝皇權柄也會因此,不斷削弱的宣靖帝表示。
朝堂百官,反應越是激烈,越是證明,自己決意無誤。
因而,朝堂群臣諫言越是激烈,宣靖帝越是不願更改。
“嘭!!!”
卻在此刻,一聲沉重的撞擊之音,自大殿之上響起。
順聲瞧看,卻是那脾性爆裂的老御史,見文武群臣,悉數諫言,而宣靖帝仍舊不為所動,終是情緒上頭,一頭撞在了大殿柱上,
霎時間,殷紅鮮血,噴湧而出,灑滿金磚。
“陛、陛、陛下,學子十年寒窗,只求科舉公正,若是連這科舉都不公了,學子之心,便要寒透了啊!”
縱是以頭撞柱,血流不止,氣息奄奄,
那進氣兒多,出氣兒少的老御史,仍是抬起被鮮血染紅的手掌,顫顫巍巍朝著滿臉陰沉的宣靖帝方向伸了過去道:
“老臣以死相諫,祈求陛下下旨,為社稷計,為我大乾億萬學子計,萬要徹查順天府科舉不公之事啊!”
一語言落,以死相諫的老御史,便腦袋一歪,無了聲息。
見此情景,原本因老御史死諫之舉,靜默無聲的朝堂文武,齊齊面向宣靖帝行禮下拜,齊聲言道:
“萬請陛下,徹查順天府科舉不公之事!”
哪怕早有預料,也未曾想到,竟有御史以死相諫的宣靖帝,面色鐵青,沉默半晌,方才退朝而去。
而那文武群臣,見宣靖帝仍是不允,便抬著那老御史的屍身,自午門靜坐,不發一言,亦不退散。
直至金烏高懸,烈陽普照,亦是靜坐不去。
‘御史撞柱,血染朝堂,群臣靜坐,文武逼宮。’
聞聽此事的林玄,親至午門瞧看,果然遠遠望見,一應文武,圍著一具屍骸,靜默端坐之景。
瞧看著那包括內閣一應閣臣在內的朝堂文武,端坐逼宮之景,下意識眺望皇城方向的林玄,卻是雙眼微微眯起的心道:
‘此番局面,卻是不知,那宣靖帝當如何應對?’
? 第一百六十六章:宣靖帝太傲慢了!
卻在朝堂文武,於眾人的瞧看之下,圍屍而坐,不言不食,靜默逼宮同時。
皇城內,內殿中,起身離席的宣靖帝,端坐御座拒絕臣工來見的靜默沉思。
上位者本就多疑,而因先太子奪宮事敗,太上隱疾爆發等等巧合下,方端坐這九龍寶座,至今帝皇權柄都不甚齊全的宣靖帝,多疑程度,更是不輸魏武曹操。
‘朕登基至今,業已主持三屆殿試,冠以天子門生之名的三甲進士,已有八百餘人。’
念及今日朝會,自己於朝堂之上,被文武群臣諫言之刻,
那得自己拔擢、迴護,在短短不到十載的光陰之內,便得以累功加官,步入朝堂,參加朝會之天子門生的反應。
本就多疑的宣靖帝,此刻更是疑鄰盜斧蹙眉心道:
‘這三屆進士,每一人朕都是盡心培養,竭力迴護,不令其遭受文武攻訐。’
‘時至如今,已有諸多天子門生,累功加官,得以步入朝堂之內。’
想著那裝聾作啞,不發一言的一應天子門生之做派,宣靖帝心頭火起的心道:
‘然,今日朝會之時,朕那些門生,卻只有寥寥數人,為朕發聲。’
‘乃至,那寥寥數人中,尚需算上那賈赦、賈敬、賈政三兄弟。’
念及如此,面容陰沉如水的宣靖帝,死死捏緊龍椅把手心道:
‘這便是被朕寄以厚望,期冀其日後為朕制衡文武的天子門生?!’
那宣靖帝原以為,登基至今的自己,憑藉那類功進官的天子門生,及自己身下代表正統的九龍寶座,神京城內,諸般權柄,卻是應當有兩成左右,被自己捏在掌心。
加之林如海巡鹽兩淮,為自己籌措的銀錢;
歸還國庫欠銀的寧榮賈氏,藉助寧府承爵人,賈氏族長賈珍之死,令三法司主官,及一應官吏,悉數落馬;
那時任內閣次輔,併兼任禮部尚書的孔興仁,亦因怒急攻心,驟然暴斃諸事。
連那寧榮賈氏,原本追隨先太子的賈赦、賈敬,都歸於自己旗下之後。
自己手中之權柄,因為四名內閣閣老,三法司一應官吏的更迭,及權力觸手擴張至京營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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