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柳若蘭站在正廳中央,聽著族老們的爭論,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當然不想這樣。
她是韓忠的妻子,是韓家的主母,是韓馨兒和韓沁兒的母親。
她怎麼能去伺候別的男人?
可是,如果這是救韓忠的唯一辦法呢?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韓忠去死,不能看著女兒們失去父親,不能看著這個家支離破碎。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
柳若蘭睜開眼,眼中那絲猶豫和掙扎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諸位叔伯,不必再爭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堂內格外清晰。
她轉過身,面朝正廳門口。
望著門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還有院中的那棵金黃色的銀杏樹,以及樹上那些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的葉子。
柳若蘭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自言自語。
“只要能救夫君……我什麼都願意做。”
她的眼淚無聲地從眼眶中湧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去擦,只是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堅定。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族老們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一個個都沉默了。
沒有人再說話,沒有人再爭論,沒有人再反對。
他們只是低下頭,嘆了口氣。
韓德茂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蘭啊……委屈你了。”
柳若蘭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的淚水還在流,可她嘴角微微上揚,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韓德仁抱拳躬身,聲音低沉而堅定。
“夫人大義,韓家上下,銘記在心。”
韓德昌也躬身,聲音沙啞。
“夫人……保重。”
族老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朝柳若蘭拱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庭院中。
最後一個人走出正廳時,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堂內,只剩柳若蘭一個人站在原地。
晨光從門外湧入,照在她身上,將那道纖細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影子投在金磚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長很長。
柳若蘭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微微發抖的手,心中一片冰涼。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從前的柳若蘭了。
這時,
“孃親。”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柳若蘭猛地回過神,連忙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臉上的淚痕。
她抬起頭,嘴角擠出一絲笑意,轉過身,看向門口。
韓馨兒站在門檻上,手中牽著妹妹韓沁兒。
晨光照在兩人身上,將她們那張一模一樣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韓馨兒的眼中滿是擔憂,韓沁兒則是茫然不解。
“孃親,你怎麼哭了?”韓馨兒輕聲問,鬆開妹妹的手,快步走到柳若蘭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母親的手。
那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她握緊了些,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柳若蘭搖了搖頭,勉強笑道:“沒事。孃親沒哭,是風沙迷了眼。”
韓馨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母親。
她什麼都懂,什麼都看在眼裡,只是什麼都不說。
韓沁兒也走了過來,歪著頭,看著母親,又看了看姐姐。
她雖然天真,可不傻,她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凝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息。
“孃親,爹爹呢?爹爹怎麼還不回來?”
柳若蘭蹲下身,與女兒平視。
她伸出手,輕輕理了理韓沁兒額前散落的碎髮。
“爹爹……還要過幾天才能回來。他在忙,忙完了就回來了。”
韓沁兒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哦。那爹爹回來的時候,會給我帶禮物嗎?”
柳若蘭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咬著唇,將那翻湧的酸澀嚥了回去,柔聲道:
“會的。爹爹最喜歡沁兒了,一定會給沁兒帶禮物的。”
韓沁兒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我等爹爹回來!”
她轉過身,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正廳。
韓馨兒沒有跟上去。
她站在母親面前,目光落在母親臉上,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再合上。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開了口,
“孃親,你……是不是要去見陛下?”
柳若蘭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被她壓了下去。
她笑了笑,聲音輕柔。
“是。孃親要去見陛下,替你爹爹求情。”
韓馨兒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唇,將那翻湧的淚水死死地忍了回去。
她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孃親,你……小心。”
柳若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無聲地從眼眶中湧了出來。
她伸出手,將女兒攬進懷裡,緊緊地抱著。
韓馨兒靠在她肩上,閉上了眼。
母女倆就這樣抱了很久。
又過了一會,
柳若蘭鬆開女兒,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去看著妹妹,別讓她亂跑。”
韓馨兒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孃親,不管發生什麼,我和妹妹都會等你和爹爹回來的。”
她邁步,跨過門檻,消失在了晨光中。
柳若蘭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澀。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內室走去。
她要去換一身衣裳,要去梳妝,要去面對那個她從未見過的、掌控著天下人生死的男人。
.......
天牢。
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黴爛的氣息和濃重的血腥味。
李斯走下甬道,兩側石壁上的油燈在黑暗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壁上,忽長忽短。
金甲衛在前面引路,腳步沉穩,鎧甲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他在最深處,最偏僻,最陰暗的那間牢房前停下。
鐵門鏽跡斑斑,門上的鐵鎖粗如兒臂。
金甲衛取下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聲,鐵鎖開了。
鐵門被推開,發出一聲尖細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李斯彎腰走了進去。
牢房不大,只有一張鋪著稻草的石床,一個破舊的木凳,一隻缺了口的陶碗。
韓忠坐在石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雙手垂在身側,鐐銬拖在地上。
他的頭髮散亂,臉上滿是乾涸的血痕,官袍破得不成樣子,上面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他聽見聲音,緩緩抬起頭,看見李斯站在門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但那詫異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憊和認命吞沒了。
“丞相大人……您怎麼來了?”
韓忠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李斯走到他面前,停下,負手而立,低頭看著他。
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後嘆了口氣。
“老夫來,是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韓忠沒有動,只是靠在那裡,望著他。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沙啞。
“丞相請說。”
李斯沉默了片刻,隨後緩緩開口:
“你夫人柳若蘭,今日到老夫府上求見,想面見陛下,為你求情。”
韓忠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渾濁的眼睛中,驟然亮起一道光!
隨後又被更深的恐懼和焦急吞沒了。
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夫人要進入皇宮了!
而且就在陛下表現出了對他夫人感興趣之後!
“她……她怎麼能……”
韓忠的聲音尖銳,整個人從石床上彈了起來,鐐銬“嘩啦嘩啦”地響,撲到鐵門前,雙手死死地抓著鏽跡斑斑的鐵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