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若蘭,你說的我們都懂。可我們這些老骨頭,能做什麼呢?論官職,最高的也不過是個五品小官,連陛下的面都見不到。
論人脈,韓家在朝中結交的那些人,今日你也看見了,沒有一個敢開口求情的。論資歷,我們這些老傢伙早就被邊緣化了,誰還會聽我們的?”
他的話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柳若蘭心上。
她咬著唇,將心中那翻湧的絕望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聲音比方才更輕了。
“那……我們能不能聯名上書?請陛下看在韓家世代忠良的份上,從輕發落?”
韓德昌搖了搖頭,面色凝重得像一塊鐵板。
“聯名上書?陛下若是肯看,就不會在朝堂上連給我們開口的機會都不給了。而且,韓忠他自己都不為自己辯解,我們這些外人,有什麼資格替他喊冤?”
柳若蘭的心又沉了一分。
韓德仁猛地一拍桌子,那聲音在寂靜的堂內炸開,震得燭火都晃了晃。
他站起身,面色鐵青,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怒。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我們就這麼幹等著?等著韓忠被砍頭,等著韓家垮臺?”
沒有人回答他。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拂過銀杏葉的沙沙聲。
韓德茂垂下眼簾,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我們還有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柳若蘭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緊張地問道:
“叔祖請說!”
韓德茂抬起頭,看著柳若蘭,那雙渾濁的眼睛中,滿是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去找丞相李斯。他是三朝元老,深得陛下信任。若他肯出面求情,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柳若蘭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她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叔祖說得對!我明日一早就去李丞相府上求見!”
韓德昌搖了搖頭,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夫人,李丞相那個人,最懂明哲保身。今日朝堂上,他一句話都沒說,連看都沒有看韓忠一眼。你去找他,他怕是連見都不會見你。”
柳若蘭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聲音沙啞。
“總要試一試。不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韓德仁也站起身,走到柳若蘭面前,抱拳躬身。
“夫人,我陪你去。李丞相府上,我有個同鄉在當差,說不定能通融通融。”
柳若蘭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多謝六叔。”
韓德茂站起身,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到柳若蘭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很輕,很溫柔,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若蘭啊,不管成不成,你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韓忠這一關,怕是很難過了。”
“我們也只能盡力而已,千萬不能將陛下惹怒,不然陛下此時還沒有怪罪於我們全族,萬一將陛下惹怒怪罪我們全族,那就更麻煩了。”
聽到這話,眾人也都面色微微一變,隨後點了點頭跟著附和。
話裡話外的意思無非就是,讓韓忠一人去死就可以了,不要再連累了他們。
能救就救,不能救就放棄吧。
柳若蘭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
但只要有一線希望,她又怎能放棄?
柳若蘭咬著唇,淚水無聲地從眼眶中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堂內的族老們一個個站起身,朝她拱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庭院中。最後一個人走出正廳時,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堂內,只剩柳若蘭一個人站在原地。
燭火在她身側靜靜地燒著,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長很長。
明日,她要去李丞相府。
不管結果如何,她都要去。
哪怕要她跪在府門前磕頭,她也願意。
柳若蘭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轉過身,朝書房走去。
書房中,燭火還亮著。
韓馨兒和韓沁兒還坐在書案前,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發呆。
聽見門響,兩人同時抬起頭。
柳若蘭站在門口,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溫柔。
“馨兒,沁兒,孃親明日要出門一趟。你們在家乖乖的,聽管家伯伯的話。”
韓馨兒點了點頭,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書。
韓沁兒眨了眨眼,聲音清脆。
“孃親,你要去哪裡呀?”
柳若蘭笑了笑,聲音很輕。
“去找一個朋友。很快回來。”
她沒有再多說,轉過身,消失在門口的夜色中。
韓沁兒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種說不清的不安又湧了上來。
她咬了咬唇,想追出去,姐姐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別問了。孃親會回來的。”
韓沁兒愣了一下,轉過身,看著姐姐。姐姐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她不知為什麼,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她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看書。
........
與此同時,
李斯的府上,氣氛同樣凝重。
書房中燭火通明,從入夜一直燒到天明,燭淚在燭臺上凝成了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李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卷又一卷密報,手中捏著一封剛剛拆開的信,眉頭緊鎖。
他正在不停地呼叫自己的情報組織,來查探西南邊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韓忠為何會大敗?
陛下又為何要處死他?
這其中到底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身為丞相,李斯自然有自己的情報網路,不然他根本就無法坐穩這個位置。
只不過他的情報組織並沒有陛下那般強大,很多訊息傳遞得極慢,所以他至今還沒有湊齊一個完整的真相,只能在府中焦灼地等待。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李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嗒嗒”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他在等,等那些散落在西南邊陲的暗探們傳回訊息,等那些支離破碎的線索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畫面。
從入夜到現在,他已經等了好幾個時辰,等得心焦,等得口乾,但還是沒等來任何訊息。
期間,門外的下人一次又一次地前來通報。
“丞相大人,禮部侍郎王大人求見。”
“丞相大人,御史中丞陳大人求見。”
“丞相大人,兵部郎中趙大人求見。”
“丞相大人……”
李斯通通不見,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淡淡地,不帶一絲感情。
“統統不見。就說老夫身體不適,改日再會。”
他知道這些人肯定都是來打探韓忠訊息的。
韓家在朝中經營多年,姻親故舊遍佈朝野,如今韓忠突然被問斬,那些人自然坐不住了,想從他這裡探聽口風。
可關鍵是他自己現在也什麼都不知道。
而且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能見這些人。
陛下的態度實在是太讓人琢磨不透了,那輕描淡寫中藏著刀鋒一樣的冷,那漫不經心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如果這個時候和這些人相見,私下裡議論此事,那就是找死。
李斯在朝中浮沉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了。
他誰都沒見,一個人坐在書房中,等訊息,等天亮。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李斯還沒有等到西南邊陲的密報。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準備去偏殿小憩片刻。
他已經年過花甲,比不得年輕時能熬了。
“丞相大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心翼翼,帶著一絲試探。
李斯的腳步頓了一下,皺了皺眉。
“何事?”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走了進來,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恭謹。
他是李府的老管家,姓趙,在李斯身邊伺候了二十多年,為人忠眨鍪路妥,從不逾矩。
趙管家走到書案前三步處,停下,深深躬身。
“丞相大人,韓忠之妻柳氏求見。”
李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本來也想不見的。
韓忠之妻太過敏感,他這個時候見了對方,萬一出點什麼事,可是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不見。”他擺了擺手,聲音淡淡地。
趙管家沒有立刻退下。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又躬了躬身。
“丞相大人,您不是一直在查韓忠的案子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說不定他的妻子知道一些內情。畢竟韓忠回京之後,就一直待在家裡,從未出門。他的妻子或多或少,肯定要比我們知道得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