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那聲音很低,低得像遠處天邊滾過的悶雷,普通人根本聽不見,甚至連一般的武者都會忽略。
可她是月神,她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方圓數十里內,連螞蟻爬過落葉的聲音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那聲音來自東邊——來自她屯兵的方向!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額頭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那是她極度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反應。
那個山谷,她經營了數十年。
挖空了整座山,佈下了層層禁制,駐守著十萬大軍和十位一品境界的長老。
那是她面對大秦的底氣,是她手中最大的一張牌。
她曾經無數次站在密室的地圖前,手指點著那個位置,對自己說——只要這支軍隊還在,大秦就動不了她。
不可能出事的!
那裡易守難攻,入口隱蔽,就算大秦的五萬精銳找到了地方,也攻不進去!
更何況還有十位一品長老坐鎮,十萬大軍嚴陣以待。
就算是天象境巔峰的強者闖進去,也是有去無回!
可那聲音……確實是來自那邊!
她的手指在膝上緩緩收緊,指尖的銀白色光芒微微閃爍了幾下,像燭火被風吹動。
她的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絲刺痛。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絲不安壓了下去。
氣息從鼻腔吸入,經過喉嚨,填滿胸腔,再緩緩吐出。
反覆三次,心跳才慢下來。
“來人!”
密室的門被推開,兩個白衣女子快步走了進來,跪在地上。
她們的腳步很輕,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教主大人有何吩咐?”
月神看著她們,聲音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是暗流。
“你們剛才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兩個女子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屬下未曾聽見任何異響。”
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地補充道:“一切如常。”
月神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卻讓兩個女子額頭滲出了細汗。
“去東邊軍營看看,有什麼情況立刻向我彙報。”
兩個女子低下頭。“是!”
她們站起身,快步退出密室。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月神坐在蒲團上,閉上了眼。
她想繼續修煉,將真氣咿D了三個周天。
真氣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流過四肢百骸,再回到丹田。
可每一次迴流都比上一次慢了幾分,像河水遇到了淤塞。
心始終靜不下來。
那絲不安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不深,卻怎麼都拔不掉。
她每一次吸氣,那根刺就往裡扎一分;每一次呼氣,它又退回去,但從不離開。
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銀色紋路比昨日淡了幾分,那是她心緒不寧時真氣咿D不暢的徵兆。
她握緊拳頭,又鬆開,紋路沒有恢復。
“不可能的。”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輕輕迴盪,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反覆告訴自己前面沒有懸崖。
“十萬大軍,十位一品長老。怎麼可能出事?”
她咬了咬下唇,唇上留下一個湝的齒印。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再深吸,再吐出。
胸腔起伏,肩膀聳動,像一臺被拉滿了的風箱。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那些紛亂的念頭一點一點地壓下去,像把一堆亂石塞進一個太小的箱子,用力壓,用力壓,壓到蓋子合攏。
她的太陽穴在跳,額頭的青筋在跳,手指也在跳。
可那絲不安還在那裡,像一條蜷縮在心底的蛇,吐著信子,等它以為她放鬆了,就會再咬一口。
她閉上眼睛,那蛇還在。
她睜開眼,那蛇還在。
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那兩個女子回來。
第373章 徐龍象又支稜起來了?他想和月神教呈南北之勢!
北境,鎮北王府,鎮嶽堂。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中灌進來,吹得長案上的燭火搖搖欲滅,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徐龍象坐在長案後,手中捏著一封剛剛送到的密信。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反覆掃過,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又從最後一個字看回第一個字,彷彿要將每一個筆畫都刻進腦子裡。
終於,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緩,像一塊壓在胸口許久的石頭被緩緩搬開。
他將信紙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眉心那個擰了許久的結終於鬆開了幾分。
範離站在長案一側,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他看著徐龍象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心中懸了許久的石頭也落了一半。
“殿下,是月神教同意了嗎?”他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徐龍象睜開眼,眼中那團一直燒著的、灼人的火,終於穩了幾分。
“同意了。”
範離也輕輕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如此一來,那就太好了。北境和月神教可以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只要月神教能將大秦兵力牽制在西南,我北境就可以長驅直入,直達皇城。”
他嘴上這樣說著,聲音平穩而有力,可他的心中卻遠沒有表面這般輕鬆。
月神教在他心中就是邪教,妖言惑眾,與虎制ぁ�
他範離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最恨的就是這種蠱惑人心的妖人。
可他不敢說。
他不能說。
北境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他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徐龍象臉上,看著殿下眼中那團好不容易穩住的火,心中嘆了口氣。
如果殿下不去找月神教,就一定會去找北莽。
那才是真正不能做的事。
北莽與北境打了數十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與北莽結盟,別說將士們不會答應,連他自己這一關都過不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月神教再壞,也比北莽強。
他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甲輕輕掐著掌心。
月神教,至少還是人。
“月神教要求我們先給他們提供糧食和兵甲。”
徐龍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低沉而平穩。
範離點了點頭,走到長案前,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在西南邊陲那片群山標註的位置上。
“其實這是好事。他們開口要糧要甲,說明他們的兵力很多,需要這些東西。對北境而言,兵力越多越能牽制大秦,這是好事。”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輿圖上,沒有看徐龍象。
他的語氣很自然,自然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徐龍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目光掃過堂內幾位幕僚。
“那你們分析一下,月神教到底有多少兵力?”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冰層下的暗流,沉沉的,聽不出深湣�
範離轉過身,面朝堂內幾位幕僚,抬手示意。“諸位,都說說吧。”
司空玄站在左側第一位,灰袍白髮,面容清癯,燭光在他臉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陰影。
他捋了捋鬍鬚,沉吟了片刻,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回憶什麼。
“從月神教在西南邊陲的勢力範圍來看,信眾逾萬,分壇數十處,但真正的可戰之兵不會太多。西南山地崎嶇,糧草轉呃щy,養不了太多兵馬。依老夫估計,能有三五萬人,已是極限。”
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一把被用了太久的舊刀,每一句話都要磨一下才能說出來。
另一位幕僚陳垣搖了搖頭,從右側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著西南那片區域。
“司空先生,屬下不敢苟同!”
他的語速比司空玄快得多,眼中閃著精光。
“月神教敢開口要糧要甲,又敢與朝廷對抗,手中沒有十萬兵力,絕無此膽量!更何況,他們在西南經營數十年,暗中囤積糧草、打造兵器,若只有三五萬人,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範離聽著兩人的爭論,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從西南劃到中原,從中原劃到北境。
“十萬?西南邊陲山地崎嶇,養十萬大軍,糧草轉弑闶翘齑蟮碾y題。月神教若真有十萬兵馬,不可能藏得住。朝廷的探子不是瞎子,五萬大軍調動尚且瞞不住人,何況十萬?”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陳垣,又落在司空玄身上,聲音平穩而冷靜。
“所以,屬下以為,司空先生的判斷更為準確。月神教的可戰之兵,應該在五萬左右,不會更多。”
司空玄點了點頭,灰白的鬍鬚在燭光中微微顫動。
“範先生說得有理。月神教在西南經營數十年,若真有十萬大軍,朝廷不可能毫無察覺。依老夫看,五萬已是上限。”
陳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著範離和司空玄都站在一邊,便又閉上了,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眉頭卻還皺著。
徐龍象聽著他們的分析,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上。
“五萬也好,十萬也罷,只要他們能拖住大秦的兵力,就足夠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告訴堂內每一個人。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沒有皺眉,只是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範離轉過身,面朝徐龍象,微微躬身。
“殿下,月神教要的糧草兵甲,咱們給多少?”
徐龍象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