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他轉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沒有回頭。“墨鴉,保護好殿下。”
巷子的陰影中,一道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男子,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暗探特有的警覺和銳利。
他靠在牆壁上,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那微微轉動的眼珠,幾乎看不出那裡站著一個人。
“是。”墨鴉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範離沒有再說話,邁步走進巷子深處,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沒。
巷子裡只剩下徐龍象和墨鴉兩人。
暮色越來越濃,天邊的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深藍吞沒。
遠處,宮牆上的燈灰槐K接一盞地亮起來,橘紅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像一朵朵緩緩綻放的花。
徐龍象抬起頭,望向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第一顆星在天邊亮起,很淡,很弱,像一滴被稀釋的墨,落在深藍的宣紙上。
他望著那顆星,心中那些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
不是消失了,是被壓下去了。
壓到心底最深處,壓到看不見的地方,壓到他自己都以為它們不存在的地方。
他還有機會。
一定還有。
北境還有三十萬鐵騎,還有那些願意為他赴死的兄弟。
他只要見到柳紅煙,只要問清楚那些事,只要確認趙清雪是被逼的,只要……
他就能找到翻盤的機會。
一定可以。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巷子深處走去。
墨鴉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夜色漸濃,皇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遠處的酒樓傳來絲竹之聲,隱隱約約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皇城的輪廓在月光下漸漸清晰,那些巍峨的宮殿、高聳的樓閣、蜿蜒的宮牆,都被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
徐龍象站在宮牆外的陰影中,抬起頭,望向那道他即將翻越的高牆。
月光從牆頭灑下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身後,墨鴉隱在更深的陰影裡,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夜風拂過,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動他灰布衣袍的下襬。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那翻湧的驚濤駭浪已經平息,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走。”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然後他動了。
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從陰影中彈射而出,幾個起落便已翻過高高的宮牆。
月光下,那道身影在牆頭一閃,便消失在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墨鴉緊隨其後。
夜風依舊在吹,宮牆上的燈灰琅f在搖曳。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夜色中,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皇城的深處。
那座巍峨的宮殿,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此刻,它正在緩緩醒來。
第326章 陪朕再看一出好戲
夜色濃稠如墨,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殿前的青石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霜。
養心殿後殿的暖閣裡,燭火燃得正靜。
橘紅色的光暈在紫檀木的桌案上鋪開,將几上那尊青瓷香爐裡嫋嫋升起的細煙染成淡淡的金色。
秦牧靠在軟榻上,閉著眼。
月白色的常服鬆鬆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
長髮未冠,只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微微拂動。
他的呼吸很輕,很綿長,胸腔起伏的幅度極小,整個人像一尊被燭火映暖的玉像。
他的手搭在膝上,修長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姜昭月跪坐在他身後。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紗罩衫,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綰著,餘發如瀑垂落腰際。
她跪得很端正,腰背挺直,雙手輕輕搭在秦牧肩上,纖纖玉指不輕不重地揉按著他的肩頸。
那動作很慢,很柔,帶著一種經過這些日子反覆練習後才有的嫻熟。
她的指尖每一次落下,都會先試探一下力道,然後才緩緩加力,沿著他肩頸的經絡一點一點地推過去,再輕輕地收回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偶爾會偷偷抬起眼,看一眼他的側臉。
燭光從他側面照過來,將他的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閉著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兩片淡淡的陰影。
嘴角微微勾著,那是他慣常的弧度,似笑非笑,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姜昭月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繼續揉按他的肩膀。
耳根微微泛紅,像被燭火烤的。
趙清雪坐在秦牧身側的繡墩上。
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起,餘發如瀑垂落腰際。
她的坐姿很端正,是那種浸淫了二十五年宮廷禮儀後才有的端正,脊背挺直,雙膝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無可挑剔。
她的目光落在燭火上,落在那尊青瓷香爐上,落在桌案上那捲攤開的古籍上,落在任何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就是不看秦牧,也不看姜昭月。
她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尊精美的、沒有溫度的玉像。
殿內很靜。
只有姜昭月揉按肩膀時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聲,和燭火偶爾爆開一朵燈花時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
秦牧忽然睜開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亮了一瞬,像深潭的水面被風拂過,泛起一層細碎的光。
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幾分。
“又要有好戲上演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慵懶,一絲笑意,還有一絲姜昭月聽不懂的、深沉的意味。
姜昭月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看著秦牧的側臉,看著他嘴角那抹弧度,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不是從哪個具體的線索裡推出來的,是一種直覺,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在這深宮中、在這個男人身邊,一點一點磨出來的直覺。
她隱隱猜到了什麼。
趙清雪的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在秦牧臉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擰成一個極淡的、卻怎麼都撫不平的結。
“好戲?”她問。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姜昭月臉上,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姜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他收回目光,從軟榻上坐起身。
月白色的常服從肩頭滑落,他抬手攏了攏衣襟,動作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後院。
“走,”他說,“跟朕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襬在地面上拖曳而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他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向趙清雪。
“這齣好戲——”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你可是主角。豈能錯過?”
趙清雪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張含笑的、永遠從容的臉,看著那雙深邃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說的“好戲”是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她一起去。
可她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她垂下眼簾,站起身,跟在他身後。
月白色的衣裙在地面上拖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秦牧又轉過身,看向姜昭月。
姜昭月還跪在軟榻上,雙手垂落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光。
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隱隱的、壓抑著的期待。
“你也來。”他說。
姜昭月微微一怔。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是。”
她從軟榻上下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垂手而立。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她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出暖閣。
月光從殿門外湧入,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從容得如同閒庭信步。
趙清雪跟在他身後三步處,脊背挺直,目光低垂。
姜昭月走在最後,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廊。
月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兩短,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
最終,秦牧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殿門不大,朱漆斑駁,門楣上沒有匾額,是那種在皇城中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的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