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因為她不確定。
不確定姜清雪到底對北境離心到了哪一步。
她有沒有把北境的事情告訴秦牧?
徐鳳華不知道。
她只能猜。
從那些零星的、破碎的、真假難辨的線索裡,拼湊出一個答案。
應該還沒有。
這個判斷,她沒有證據,只有直覺。
直覺告訴她。
秦牧是一個絕對無法忍受背叛的人。
這是她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中,一點一點看清楚的。
如果秦牧知道了姜清雪是北境的探子,知道了她入宮的目的,知道了她那些日子以來所有的虛與委蛇、所有的曲意逢迎、所有的言不由衷。
秦牧絕對不會讓姜清雪還安然地活在這後宮之中。
而現在姜清雪,還活著。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秦牧還不知道。
意味著姜清雪還沒有把北境的事情告訴他。
意味著,她還有機會。
徐鳳華的手指在窗框上緩緩鬆開。
她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九十天。
她必須在這九十天裡,做三件事。
第一,除掉姜清雪。
或者,讓她永遠無法開口。
第二,想辦法和徐龍象取得聯絡,把宮中所有能用到的一切,全部告訴他。
第三……保住這個孩子。
徐鳳華的手,再次覆上小腹。
掌心下,依舊是那片平坦的、溫熱的肌膚。
那裡正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安安靜靜地生長。
像一粒種子,埋在雪底下,等著春天的到來。
她必須讓這個孩子,在春天裡出生。
在陽光下長大。
在自由的風裡,奔跑,歡笑,開屬於自己的花。
為此,她不惜一切代價。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深夜的涼意,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姜清雪——
她在心中默默唸著這個名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惋惜,有不忍,有愧疚。
可那情緒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沉的、更冰冷的決絕取代。
她曾經把姜清雪當妹妹。
在北境聽雪軒中,那個總是安靜地坐在梅樹下看書的女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裡面盛著北境雪原上才有的、清凌凌的光。
她教她繡花,教她彈琴,教她如何在那些覬覦她美貌的男人面前保護自己。
姜清雪叫她姐姐,叫了十幾年。
那聲音,她聽了十幾年。
從稚嫩到清亮,從清亮到輕柔,從輕柔到此刻的疏離。
徐鳳華閉上眼。
那聲“姐姐”,恐怕再也聽不到了。
為了徐家,為了龍象,為了她肚子裡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
她必須狠下心來。
就在這時——
“吱呀——”
殿門被推開了。
徐鳳華身體猛地一震,整個人從軟榻上彈起來,幾乎是本能地轉過身,面向殿門。
她的手從小腹上移開,垂落在身側,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看見了他。
月光從殿門外湧入,將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月白色的長袍,俊朗的容顏,慵懶從容的姿態。
他就那樣站在門檻上,月光從他身後照入,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秦牧。
徐鳳華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他怎麼來了?
這個時候?
可她的臉上,卻迅速恢復了平靜。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迎上前去。
走到他面前三步處,她停下。
然後盈盈拜倒。
“臣妾參見陛下。”
額頭觸地,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
月白色的寢衣在她身周鋪開,如同一朵在夜色中綻放的花。
秦牧低頭看著她。
“起來吧。”
“謝陛下。”
徐鳳華緩緩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落在他的衣襬上。
不敢看他。
秦牧越過她,走進殿內。
他走到軟榻前,停下。
目光掃過榻上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灞唬瑨哌^窗邊那張紫檀木的小几,掃過幾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最後,落在窗臺上。
那裡,有一小片水漬。
是淚。
他的目光在那片水漬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轉過身,在軟榻上坐下。
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得彷彿只是來串門的鄰居。
“這麼晚了,”他開口,聲音很輕,“愛妃還沒睡?”
徐鳳華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回答。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滿是恰到好處的溫柔和思念。
“陛下不在的這些日子,”
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壓抑了許久的、微微發顫的歡喜,“臣妾總是睡不好。”
秦牧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想朕了?”
徐鳳華的臉微微一紅。
那紅暈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嬌豔。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嗯。”
秦牧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過來。”
徐鳳華沒有猶豫。
她邁步,走到他身邊,在軟榻上坐下。
她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帶入懷中。
徐鳳華靠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不知為何,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竟然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
徐鳳華的眼眶,忽然有些溼潤。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忽然發現,這些天來,她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了。
是依賴。
是一種她從來不敢承認的、深入骨髓的依賴。
這些天,他不在的時候,她總覺得少了什麼。
徐鳳華告訴自己,那是習慣。
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的觸碰,習慣了他每天的折騰……
可她騙不了自己。
那不是習慣。
那是依賴。
是她在不知不覺中,對這個她應該恨之入骨的男人,生出的、不該有的依賴。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恐慌。
她怎麼能依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