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它從徐龍象嘴裡噴出來,在空中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然後落下去,落在那份請柬上!
“清雪……”
徐龍象呢喃著這個名字。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他的頭歪向一側,靠在窗框上。
司空玄頓時臉色大變,猛地撲上去。
“殿下!殿下!”
他伸手扶住徐龍象的肩膀,手指觸到徐龍象的臉,冰涼得像北境冬夜裡最冷的那場雪。
“殿下——!!”
司空玄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這寂靜的殿內炸開。
他轉過頭,朝殿外嘶聲大喊:
“快傳郎醫!傳郎醫!!!”
殿外的腳步聲立刻響起來。
.........
第312章 起兵!必須起兵!徐龍象忍不了了,他要搶婚!
鎮嶽堂內,燭火搖曳。
徐龍象被副將趙虎架著,半靠半躺在紫檀木長案後的圈椅裡。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還沾著方才吐血時留下的血跡,在下巴上劃開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急促而雜亂。
司空玄猛地轉過身,朝門口迎上去。
門簾被掀開,一個揹著藥箱的老者快步走進來,花白的鬍鬚在胸前飄動,額頭上全是汗。
“郎醫!快!”司空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幾乎是將他拽到徐龍象面前。
郎醫連行禮都顧不上了,藥箱往桌案上一放,手指搭上徐龍象的脈搏。
殿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郎醫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那些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照得忽明忽暗。
郎醫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再皺一下,再鬆開。
司空玄的心隨著他的眉頭忽上忽下,手心全是汗。
終於,郎醫鬆開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世子殿下是氣火攻心,急怒傷肝,導致肝氣鬱結,氣血上湧,這才吐了血。”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布包,展開,裡面是一排細長的銀針,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並無大礙。待老夫施針通絡,再服幾劑疏肝理氣的湯藥,靜養幾日便好。”
司空玄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幾分。
郎醫拈起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然後輕輕刺入徐龍象頭頂的百會穴。
接著是太陽穴、膻中穴、內關穴。
他的手法極快,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穴位上,深湹卯敚徊罘趾痢�
最後一針落下的時候,徐龍象的睫毛忽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燭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瞳孔在光線中收縮,又緩緩放大。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很散,很空,像剛從一場深沉的噩夢中醒來,還沒分清夢境和現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司空玄的臉在燭光中浮現,蒼老的、佈滿皺紋的、寫滿擔憂的臉。
然後是趙虎。
那張冷硬的、永遠面無表情的臉,此刻眉頭緊皺,下頜繃得死緊。
然後是範離。
還有鐵屠,墨鴉等等眾人皆在。
徐龍象看著他們,嘴唇微微張開。
“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氣音。
然後,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大紅色的請柬。
燙金的字。
七個字——離陽女帝趙清雪。
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疼痛來得毫無預兆,卻兇猛得無法抑制,像一隻無形的手伸進胸腔,狠狠地攥住他的心臟,用力地、瘋狂地揉搓。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猛地抬起手,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擱溤诎渡系聂~。
“殿下!”司空玄臉色大變,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郎醫!殿下他——”
郎醫連忙上前,手指再次搭上徐龍象的脈搏。
片刻後,他鬆開手,嘆了口氣。
“殿下,您不能再受刺激了。這口氣若是再堵一次,就不是吐血這麼簡單了。”
徐龍象沒有說話。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隻按在胸口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司空玄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被冷汗浸透的臉,看著他那緊皺的眉頭和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悔意。
他不該把請柬給殿下看。
不該在這個時候。
不該在趙老四剛剛說完柳紅煙叛變的訊息之後。
不該在殿下已經心力交瘁的時候。
“殿下。”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您不要再想那件事了。”
範離也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來日方長。此事容後再議,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
鐵屠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那雙從來不會顫抖的手,此刻卻在袖中微微攥緊。
徐龍象睜開眼。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將那張冷硬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望著頭頂那根橫樑,望著橫樑上那些被歲月和燭火燻黑的雕花。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雕花。
小時候,父親抱著他坐在這張椅子上,他仰著頭看那些雕花,覺得像天上的雲。
父親說,那是祥雲,是太祖皇帝賜給徐家的,保佑徐家世代平安。
後來父親死了,他坐在這張椅子上,看那些雕花,覺得像北境的雪。
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再後來,他決定起兵,坐在這張椅子上看那些雕花,覺得像大秦的版圖。
他要一塊一塊地撕碎它,把那昏君從龍椅上拽下來。
可此刻他躺在這裡,渾身無力,胸口還殘留著那陣抽搐後的痠痛,再看那些雕花,什麼都像,又什麼都不像。
只是一些被燭火燻黑的木頭罷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酸澀壓下去。
殿內很靜。
所有人都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殿下。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此刻躺在這張椅子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中沒有光。
曾幾何時,他們的殿下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十六歲那年,北莽十萬鐵騎壓境,他親率三千騎兵夜襲敵營,斬敵將首級而歸。
回來的時候天剛亮,晨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那身染血的鎧甲照得金光閃閃。
他騎在馬上,手裡舉著敵將的頭顱,朝城牆上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喊:
“北境的兒郎們,看見了嗎?北莽人也是人,也會死。只要我徐龍象在一天,就沒有人能踏進北境一步!”
那一刻,城牆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無數人哭著笑著,朝那個少年揮手、吶喊、跪拜。
那一刻,他是北境的太陽,是所有人心中的神。
後來先帝駕崩,新帝登基,那個昏君不理朝政,荒淫無度,朝綱混亂,民不聊生。
他們開始謩澠鸨品莻昏君,要還天下一個太平。
那時候殿下也是意氣風發的。
他站在北境的城牆上,望著南方,說:“等本王坐擁天下,便以萬里江山為聘,娶她為後。”
他問殿下想娶誰,殿下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南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北境冬日裡難得一見的陽光。
可後來呢?
姐姐被強納為妃,青梅竹馬被送入深宮,柳紅煙叛變投敵,白月光要嫁給那個昏君。
一個接一個的打擊,如同北境冬日裡的暴風雪,一場比一場猛烈,一場比一場寒冷,一場比一場讓人絕望。
他們的殿下從城牆上走下來,從那匹戰馬上翻下來,從那道刺目的陽光中走進這間昏暗的鎮嶽堂。
他不再笑,不再站在城牆上眺望南方,不再說“等本王坐擁天下”。
他只是坐在這張椅子上,批公文,看情報,部署兵力,籌劃起兵。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他的臉越來越瘦,顴骨越來越高,眼窩越來越深,眼中的光越來越暗。
直到此刻,躺在這裡,望著頭頂那些被燭火燻黑的雕花,一動不動。
司空玄看著徐龍象那張蒼白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一個他從來不敢想、此刻卻如同野草般瘋長的念頭。
他們是不是錯了?
是不是不應該謩澠鸨�
是不是不應該讓殿下走上這條路?